作者：秋见桃
议论声不绝于耳，一个老者端着酒碗凑过去，瞧了几眼，不屑冷笑。
“他啊，也就一般。”
“您是剑仙。”一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老者有点恼怒。
“那你在这儿叭叭个球啊。”年轻人破口大骂，这张山水邸报他出了大头，还等着消息传播出去高价卖掉呢。
老者喝光了酒水，重重砸在桌上，朗声笑道：“我说他一般，你们可真别不信，一个占尽天时地利的高承，一个中土来的大修，一个山颠境武夫，一尊山神，一个年轻十人剑修，还有几个杂七杂八的半奴元婴，连那个披麻宗祖师渠老头子都出手了，还是最下作的偷袭，可那又如何，我们才十几个人围杀他一个堂堂元婴，还不是老夫全手全脚走出来了，一般，真心一般。”
酒楼里陷入半晌寂静。
回过神来后年轻人胆战心惊地开口，站起身压低嗓音问道：“前辈?”
“不才，可不是剑修。”
曾在宝镜山独坐二十年的杨氏供奉，这会儿抚须而笑，仙风道骨。
三山九侯镜被别人拿走，这杨氏云霄宫他肯定是回不去了，说不得还要被问责追杀，唯一的生机就在故布疑阵上，杨氏的精力集中于得宝者，没功夫花大力气去查他在外这二十年间的因缘际会。
恭维声此起彼伏，有几个下五境修士恨不得当即拜师，就算不是世外高人，一个中五境神仙也是天降福泽了。
夜晚，老金丹醉醺醺地走出酒楼，摸摸肚子，这下混了个水饱。
月明星稀，清风鸣蝉。
“疏忽已是三九夏夜啊。”
老金丹慨叹不已，这下子又要当回自己的野修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粗陋法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大炼为本命物，宝镜山自古存世，若非不受待见，哪个地仙也不愿意久留鬼域谷消磨时光和道力。
突然，一颗谷雨钱从前方落下。
老金丹的第一反应不是伸手，而是头皮发麻，能欺身到这个地步，动辄取走性命也只是等闲。
“接稳。”
冷淡的声音响起。
老金丹动作迅速，双手齐出抓住了谷雨钱，回头一看，差点背过气去，心里哀叹一声命苦，站直接受漠然的审视。
酒楼旁边的石阶上，青年拎酒独坐，酒碗里闪烁过对方心底的每一缕念头，什么漠然审视当然是没有的，他也就看了一眼。
“剑仙有何吩咐。”老金丹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至于剑仙的称呼，这家伙前前后后弄死三个大修，他没说大剑仙就已经算是很要脸了。
“岂敢，毕竟让你全手全脚地走出来了，那个场面，应该是半个飞升境吧，你说呢。”
“哎呦，我的剑仙大老爷，酒桌上哪有真话啊。”
老金丹感觉自己没准快要死了。
“你也知道我是外乡人，在北俱芦洲这边难免人生地不熟，领我去北边，功成之后，百张地符，样式你自己挑选。”江源拍拍尘土起身，他手上就只有一张天符，还送给柳质清用来跨越鬼域谷阴河了，但地符绝对是要多少有多少，区别只在于消耗的时间。
老金丹有些心动，百张地符，那就是十颗谷雨钱，对于仙家谱牒地仙来说也不是可有可无的数目了，更何况自己这个惨兮兮的野修。
“剑仙大老爷不忍心看见小老儿遇见意外死掉吧。”老金丹自我介绍，“小老儿无名无姓，道号太平，战乱小国出身。”
“道号不错。”
江源打了个响指，一名姿容绝色的神女款款走来，牵着两匹骏马，身负木剑，白鹿相随，过来后主动走进了《骑鹿神女图》，看向某人的眼神暗含哀怨。
太平老儿害怕地咽了口吐沫，这可是近期出现的第二位神女，不出意料，墙壁画像那边应该炸开锅了。
两人上马，黄狗结束了打盹，眨眨眼睛跟了上去。
……
宝瓶洲，朱莹王朝，云林郡。
福地坠落之后，姜氏移山填海，已经陆陆续续招回原本的云林百姓。
郡城一座早食铺子旁边，中年男人蜷缩在水渠里瑟瑟发抖，午夜因燥热乘凉，清早却又晨风料峭，这位曾经被誉为大先生的读书人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靠着施舍来的两个素包子又混过了一天。
街道对面，姜氏家主低垂眼睑，不敢上前，又舍不得就此离去，仿佛多看一眼便心如刀绞，自幼领他读书认字的大伯疯了，一个无比尊贵的大修，简直比路边野狗还不如。
太阳升起，郡城热闹起来。
年轻道人走街串巷，摆摊算卦，因为长相白皙俊俏，常常有小妇人过来红着脸照顾生意，年轻道人也不含糊，看手相嘛，他还是略懂一二的，但算命要准，少不了细细探查小半个时辰。
今日生意依旧不错，可惜每一笔的时间都不太长。
年轻道人捏着鼻子走到姜云中身边，脸色不太善，后者迷茫地侧过头，紧接着就是几下拂尘扫面。
“你可别耽误小道生意了，处其实不处其华，前识者，道之华也，而愚之首也。师尊向来大方，那你就拿去先用着，贫道陆沉，为往北边骊珠洞天取经而来，你呢，不如去别洲看看嘛。”
因为不曾遮掩，姜氏家主察觉到不对赶紧上前，但眼下莫名其妙就没有了年轻道人的身影。
姜云中眼神呈现出了少许清明，依靠那句“前识者道华愚首”暂时获得了一点安宁。
“大伯！”姜氏家主担忧道。
姜云中站起身，浑身污秽就此散尽，毕竟是一尊返璞归真的大修士。
“我可能得离乡几年了，讨个扶摇直上的彩头，准备去扶摇洲游历。”
“那位高人……”姜氏家主面露迟疑。
姜云中说道，“应该是青冥天下过来的山巅存在，涉足其他天下会被大道压胜，点拨我一句，就能被浩然大道认可不少，当然了，我其实也猜不太准，不管怎么说，香火情是要认的，家里主要还是靠你，千万小心那位本土新剑仙，可能来自北方，遇见矛盾，若非立身之本，些许利益且退他三舍。”
“侄儿明白。”姜氏家主拱手。
姜云中换了身粗布衣衫，就此离乡。
第996章 月桂树
北俱芦洲作为中土之外的第一大洲，由一条横贯东西的齐渎划分南北。
大渎以南，五座王朝和五十余座藩属国相互对峙、攻伐、联盟，乱象频繁却又呈现出某种程度上的井然有序，依照无数延伸出去的脉络，背后都有各种各样的仙家势力在引导或者操控，但儒家六座书院坐镇各地，使得乱象始终维持在基本限度之上，不至于礼崩乐坏。
骸骨滩向北一侧，月朱国。
一老一少在边关递交了通关文牒，顺利进入境内，这种符节是通过关戍时必备的通行证。
“剑仙大老爷，小老儿这手艺还可以吧。”太平道人举着两本文牒啧啧称赞，表情甚是满意，伪造也是大有讲究的，细微处见功力，本事小成之后就可以去金石古玩行当捞取油水，结识贵人，他当初就是这么机缘巧合踏上的修行路。
江源眉毛微挑，没有回答。
黄狗出恭之后，在树根下将其掩埋，跑过来笑道：
“公子，老爷什么的都可以，道友就别拿剑仙之类的称呼骂人了，你要是个元婴剑修，现在估摸着已经挨上七八剑了。”
太平道人闻言认真拱了拱手，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担惊受怕，相处十几天，他大致熟悉了某人的一点脾气，只要平时别太跳，有时候说笑几句，对方也根本懒得计较。
此地山头临近边关，不远处有一座贸易重镇，夏收之后，去年收上去的粮草军械从丹朱国南部调度过来，随行的商贾队伍足有数十支，一下子就让边城变得十分热闹。
月如玉盘，异常明亮，脚下山头正是一座品秩最低的小型望月山，这种特殊山岳地形奇特，适合聚拢月辉，久而久之便吸引了大量尚未开窍的山精鬼魅，黄狗刚才方便了一次，就是表明自己占据了这块地盘。
江源拿出一枚桂花似的种子，扔进洞天福地之中，然后又拿了酒樵道人积累的谷雨钱一百枚，用来给本命飞剑·千金易的运转提供“燃料”，免得影响本体闭关修行。
第十三世纪开启，战功八千万笔。
日月如梭，这一百年中发生的事情乏味可陈，先后两次金丹飞升，已经让天理，命数和气运进入平滑期。
突然，江源的脸色有点古怪。
因为百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妖族出身的天之骄子，行事异常谨慎，而且开窍修行皆极快，像是熟能生巧。
百年已至，羽化宗主以鹿妖之身开启了他的第三次飞升，不到元婴开辟识海的层次就无法觉醒前尘，因此他依旧对高天怀有向往。
但这一次，天幕竟然爆发了浩荡雷光。
江源以法力凝结天雷，设置在了登天路上，用来洗炼修士的身魂资质，根据资质不同，天劫的规模也有等级之分。
羽化宗主傲然一笑，向天出拳。
然后死在了滚滚天雷之下。
江源摸了摸下巴，一千三百年过去了，这家伙生生世世都在修道，从最开始跌跌撞撞靠着天地初开的气运跻身金丹，到现在闲庭信步丹成一品，有了那么点真金火炼的意思，创造延伸出去的道法脉络足足有二十几条，半数都可以称作直指金丹的法门。
“滚去再修千年。”
临死前，羽化宗主依稀听见了让自己不知为何头疼欲裂的声音。
江源手指轻勾，妖丹入酒葫，同时一株百米大树就此在洞天福地里消失不见。
外界的山头上，陡然出现了一株月桂树，在月光下散发出了莹莹神光。
这颗月桂种子是飞升境巅峰鬼物曾先生的珍藏，来自一次千年赊刀得到的收获。
黄狗眼神有点惊讶，说道：“应该是那株月中桂树的四个初代子嗣之一，品秩最高的那批月宫种，看年龄百岁有余，草木成精比野兽慢不少，但它这种家伙不在此列，尚未开窍，绝对是种子出了问题，神魂不全，养不活的。”
江源沉吟，怪不得曾赊没有将种子栽下培养，鬼物属阴，与月桂相伴长久来看裨益不小，飞升境也有些许赚头。
山头上，太平道人紧张地盯着四周，生怕突然冒出来一个大妖。
江源动用风后奇门从头开始推演，最开始的时候，他因为月朱国的名字进而选择了这条北上路线，过了边关，听闻这里有疑似望月山的地方，才特意过来看看，之所以有了种下月桂的念头，是因为今晚月色格外皎洁。
“天理循环，这是牠的机缘。”
江源手中浮现出了一根线，正是鬼物徐隽和命中弟子的命运线，此刻微微发烫，在天道眼中，其人压胜鬼物共主生前死后，又位于剑仙最多的北俱芦洲，前一项让符合要求的对象变得极少，后一项基本锁定了最终答案。
黄狗盯着那根命运线半天，迟疑道：“浩然天下剑道气运化身?”
江源颔首，“万年已至，落地生根，持剑者位于宝瓶洲，死死镇压一地剑道，让牠被迫神魂不全，这株同样不全的月桂就是牠登上修行路的契机，也是起始时第一件本命物。”
太平道人神色呆滞，听不太懂，但从零碎的对话里得知，这一人一狗都是能推演天理的狠角色，而且月桂祖树和浩然剑道化身什么的，实在太过骇人。
“怎么说。”黄狗问。
“我之前已经拿牠跟你的本体谈成了一笔交易，现在看来可以追加了，至少五十颗金丹，否则这位剑道化身不如留下自己养着。”江源回答，话虽如此，但留下一个这样的家伙在身边，注定麻烦不断，至于为什么要把如此庞大的浩然气运扔向蛮荒，当然是不爽浩然天道算计，如果是面对面谈生意，和气生财不难。
弄清楚了接下来的大致脉络，一人一狗继续各忙各的。
江源从半仙兵斩妖绣衣袖口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人偶，身体上每一条经脉和穴窍都由极其复杂的符箓构成，整体就是一张尚未完成点睛的大符——神人奉剑斩符。
仅此一张就消耗了将近半月时间，若非通天箓加持，一张大符所需时间精力，神仙钱和天材地宝都会是难以想象的概念。
制成之后，江源将神人奉剑斩符与右弼影神融合，借此画龙点睛，“奉剑”之后，这道影神的实力来到了阴神的三成。
第997章 年轻十人
半夜丑时。
一对车马路过望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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