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见桃
领头者是一名身材雄壮的老人,腰间佩刀,龙骧虎步。
车队里男女老少都有,十几人个个衣衫锦绣,最起码是县豪郡望出身。
一名中年道士手握翠绿长鞭,上面倒刺嶙峋,轻轻一划就能带走大片血肉。
他看着辛苦骑马的美妇人有些心疼,对方怀抱一个六七岁的年幼女孩,眼神坚定。
一行人在望月山顶止步,这里地势开阔,不容易遭遇夜间突袭。
佩刀老者抬手,回头说道:“在这儿休息两个时辰,天亮之前起程,你们抓紧时间。”
美妇人悄悄松了口气,因为不擅骑马,长裙已然染血被马鞍磨损了皮肉。
“感谢石老前辈护送,等抵达大归王朝境内,小女子必有重谢奉上。”
佩刀老人不屑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一块巨石上,拿起酒囊灌了几口就开始闭上眼睛修养自身。
中年道人看了一眼远处靠着石壁休息的一老一少,顿时心生警惕,若非身边有条不成器的土狗,他肯定要先问一剑,试试深浅。
“南儿,你先下来休息。”
中年道人扶着美妇人下马。
“闲阳师兄,莫要如此轻浮!”
美妇人恼怒,拍掉了对方伸向长裙的手。
闲阳道人悻悻地说道,“只是看看你的伤势。”
美妇人狠剐了这家伙一眼,抱着自己从小呆笨的亲侄女走到一边,一点点喂她喝水。
可惜,女孩目光空洞,若是不渴,根本不去理会姑姑的好意。
“夭夭听话,过了这里的山涧,没准下次补充水囊就得等到郡城了。”
美妇人面色心酸,哥嫂取名是摘了桃之夭夭的美意,却没想到如今沦落了逃之夭夭的境地,原本一对山上道侣,为了阻敌断后,想必已经遭遇不测,自己资质粗劣,至今还卡在练气三境不得寸进,下五境柳筋境又称留人境,拦住了无数渴望大道的修士。
“都怪鬼域谷那个废物砒霜城主,还是什么捞子地仙呢,说没就没,咱们这些投靠的山头真是瞎了眼。”
车队里的俊秀少年痛骂不已,终究没好意思说师父师娘也是废物,他一个十几岁的五境练气士,就算去了金乌宫也是修道美玉,本来想着宁为鸡头不做凤尾,谁料到一场变故,一个尊贵的谱牒仙师沦落到了不如野修的地步。
整个车队人人怨气冲天,让领头的武夫老者愈发不耐烦,瞧见石壁前坐着的年轻人手里有酒,便起身凑了过去。
“后生,酒水卖不卖。”老者拍了两下酒囊,里面空空如也。
江源拿出一坛市井酒酿,换回来了二两银子,开口问道:“你们什么来头。”
“嘿,可称不上来头了,大名鼎鼎的抚韵山听说过吧,从前依附那个鬼物砒霜城主,日子过得有滋有润,现在靠山没了,赶上仇家讨债,这不就分崩离析了,山主和山主夫人断后,估摸着活不了了,他俩人还是可以的,老夫昔年欠了一桩香火情,护送他们这些男女老少去北边的大归王朝。”
老者咕咕喝光了一坛酒水,脸色半醉,嘟囔道:“小兄弟,再卖一坛呗。”
黄狗嗤笑:“都让你的武夫气机蒸掉了,以前看见有这么糟践酒水的家伙,老子见一个咬一个,见一群尿一群。”
老者脸上酒意消散一空,凝眸道:“一头有了人智的大妖么。”
江源抬腿压下黄狗脊背,说道,“家养的,也就只会狗叫了。”
黄狗:”……”
铁头豆腐腰,老弟你没听说过嘛。
老者盯了会儿对方的斩妖绣衣,犹豫道:“金身武夫?”
江源摇头。
“远游武神?”老者瞳孔地震。
江源还是摇头。
“总不能是山巅神人吧。”
“不是。”
老者说完自己笑了起来,打消了内心疑惑,夜宿荒郊野岭,如果没点修为在身上,说不过去,但只要不是金身境的大宗师,尽人事听天命,他都敢拦上一拦。
老者又买了几坛市井佳酿,坐回去独自饮酒,痛饮之后也只是微醺。
太平道人继续说着山上传闻。
“北俱芦洲的扛把子一共有两个,第一自然是水火雷法三绝顶的火龙真人,浩然天下火法第一,雷法第二,水法前十,第二嘛,是整个浩然天下的北岳正神,北俱芦洲从皑皑洲手里抢走了一个北字,受益最大的就是牠,数百年前借此跻身了飞升境。”
江源抿了一口酒水,北字之争并非完全是意气用事,涉及到了天地间灵气和气运分配,所以皑皑洲的刘氏家主一直想要抢回去,毕竟严格来看,皑皑洲才是正北。
“宝瓶洲的浩然东岳正神估计在看守真武山上的十几个远古神灵余孽。”黄狗说起了老黄历,宝瓶洲地方小,对方到不了飞升境,但仙人底蕴绝对不俗,而真武山本质则是一处兵家牢笼。
太平神人没听说过什么真武山,宝瓶洲最小,流传出去的名人事迹也相对较少。
“山上事迹谈论最激烈的通常是年轻十人,第一是浩然北岳正神的唯一弟子,今年不过古稀岁数就已经成为玉璞境大修士,不是剑修,却炼化了两柄剑仙飞剑遗物,被一位学宫大祭酒评价为大道有望,日后去了中土神洲也有希望跻身天下十人,手持一件仙兵经纬判官笔,曾在元婴境时就单枪匹马毁掉了两座山上仙家,这个名额虽然超出了四十岁的界限,但在出现够资格的补位之前是不会摘掉的。”
太平道人对北俱芦洲年轻第一人有些心神往之,说道:“第二就是江公子了,外界其实都以为内幕是三尊大修相互厮杀,让公子渔翁得利,我却是知道……”
“继续。”江源打断道。
黄狗呲着狗牙乐个不停。
没拍上马屁的太平道人有点尴尬,接着说道:“第三名是徐铉,此人尚未出生就有数座宗门对他志在必得,炼化五行本命物,气象斐然,光明正大,两个贴身侍女,一个捧刀,一个捧剑,还是北方剑仙第一的白裳大弟子,白裳去过两次剑气长城,待了七八十年,听说最近闭关正准备突破大剑仙。”
“第四名是太徽剑宗的元婴剑修刘景龙,古稀岁数,传闻性子有点歪歪唧唧,最爱讲道理,这个宗门了不得,剑仙从不断代,这一代更是两人并肩。”
太平道人娓娓道来,江源想起了那个隐秘联盟,徐铉是其中的候补成员,也算是白裳的一件提线木偶。
第998章 大日融雪春来到
天色未明。
山根水运略有异动。
石姓老人摔打马鞭,将这群锦衣玉食的神仙家眷挨个从打坐和睡梦中叫醒。
少年骂骂咧咧地撑地起身,只是声音低,不敢让老人听见。
对方是大观王朝和十数座藩属国地区的一方宗师,赫赫有名的六境武夫,一颗得自固武庙的英雄胆品秩出彩,据说出拳极重。
闲阳道人轻柔地摇醒美妇人,心疼之余,又有些急不可耐的欣喜。
美妇人坐起认真说道,“师兄一路护持,情义天地可见,等抵达了安全的地方,师兄若肯明媒正娶,我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洞房花烛夜,任你摆弄也是妻子本份,可这样动手动脚,揩上三四两不轻不重的油水,终究不是大丈夫所为,让人见了贻笑大方。”
闲阳道人脸色微不可查地白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问道:“师妹……愿意与我喜结连理了?”
美妇人莞尔一笑,“生死见英雄,不见生死,豪杰气概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了,我自幼久坐闺房,除了才子佳人的话本,也就只能看看江湖演义了,师兄已愿千里护送,我又不愿未来夫君身死,英不英雄的,怎么拿来过日子呢。”
中年道人顿时又哭又笑,却也因此没有看见美妇人微微颤抖的肩膀。
突然间,一阵簌簌踏草声响起。
四道身影从四周登山,全部黑衣蒙面。
“敌袭!”石姓老人高喊。
十几名贵人急忙凑到一起,山上神仙的后代也未必可以修行,或者说概率称得上很小,就连两个上五境神仙苦心孤诣的成果,都有可能百年后沦为尘土,这些人里的修士其实只有少年,闲阳道人和美妇人。
大战一触即发,月辉洒落,所有人都像是遗忘了不远处的两人一狗。
这批刺客来自北俱芦洲著名的刺客组织割鹿山,杀人不问缘由,只看价钱,一名毫无背景的元婴野修性命在一到三百谷雨钱左右,是不是剑修,有没有强硬法宝和道法,再另论。
四人推进有序,阵师拿出了一块性命交修的阵盘,放出小天罡阵笼罩望月山,阵旗遍插山头,又招来两层山水禁制。
一名同样是六境武夫的刺客得到加持,仿佛如虎添翼,率先攻向石姓老者,双方交手让周围的岩石崩裂成了齑粉,草木化灰。
美妇人甩出三根金簪,却被第三人的飞剑打碎,这个洞府境剑修并不着急出手,他是这支黄字号小队的压轴人选。
第四人一手端着符箓手弩,另一手倒握匕首,在战场上变换不定,偶尔一箭射出,便让被飞剑戏耍的少年练气士左支右拙,身受重伤。
“闲阳,还不出手!”
石姓老人怒吼,法阵和山水禁制让他每一次出拳都无法竭尽全力,像是在水池中胡乱挥拳,极其难受。
闲阳道人失魂落魄地走到刺客剑修身边,美妇人脸上表情像是失望不已。
十几个贵人见此情景脸色大变,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言语求饶,其中一名瘦弱男子拿过马车上的一把长剑,好像觉着与其引颈受戮,不如搏杀拼命。
瘦弱男子被一缕流光击穿眉心,少年顾不上心有不甘,因为他的心口早已洞穿出了一个窟窿,临死前的最后一击不顾肺腑化作黑灰的雷击,遥遥一道雷蛇向敌人冲去。
刺客剑修不屑一笑,名为“鸳鸯”的本命飞剑将那道雷法一左一右轻松击溃。
可就在此时,一直低头的闲阳道人骤然出手,双方相隔不足五步,一记翠绿长鞭缠住剑修脖颈,飞剑极速回援却还是慢了一步,让他活生生摘掉了一颗头颅。
同样是洞府境修士,剑修的杀力和体魄都算难缠,却还不至于如同天堑一般。
剑修死后,闲阳道人不要命似的冲向阵师,袖口两团炙热阳炎挥出,破碎山水禁制,杀到近前之后完全不曾防御,绿光如影,宛如巨剑次次砸落,让阵师苦不堪言。
期间手持符箓手弩和匕首的刺客三番五次在道人身上创造伤势,后者却像是满不在乎,红着眼睛和阵师拼命。
“好小子,以退为进,舍生忘死,是老夫之前看错你了。”
石姓老人出拳愈发凌厉。
“前辈可别高兴太早,事实上,就是你口中这好小子向我们透露的消息。”六境武夫冷笑。
“休得胡言。”石姓老人大怒。
半刻钟后,阵师已死,闲阳道人背后已经中了七根符箓箭矢,法器长袍损毁,背部血肉糜烂不堪,若无真正的灵丹妙药,圣手难救。
一抹绿光横飞,持弩刺客顿时后退,关键时刻,美妇人动用了一张深藏多年的玄符,为此耗费了大半气海灵力。
事实上,无论使用符箓,还是催动重器法宝,亦或者施展道法都需要体内灵力支持,玉璞境大修士同样如此,无非是靠着天地共鸣引动自然灵气相助,在维持威势的情况下俭省自身灵力消耗,但却不可能完全不支出,关于这一点,十四境巨头也一样,中土神洲第一人白也在未来就深陷以灵气断绝为基础的天大杀局。
罗网玄符宛如一摊厚重蛛丝将持弩刺客束缚,其人动用遁术,化作一缕青烟向后撤退十丈远,不过原地落下的符弩和匕首已经损毁,本命物翠绿鞭炸碎,闲阳道人倒地不起,奄奄一息。
美妇人再度攥住符纸并捏起法诀,石姓老人和六境武夫互换一拳,紧接着这名武夫刺客借力退至同僚身边,两人一起转身撤退。
割鹿山的刺杀不管成功与否都只有一次,就算幕后雇主再付出任何报酬也绝不破例,当然,这是割鹿山自己散播的消息。
美妇人走到闲阳道人身边,眼神没有悲伤,只有些许怜悯。
“我是英雄吗?”道人喃喃道。
“你只是蠢。”美妇人叹息道,“既然已经把事情做绝了,那就按计划掳走我回去好生快活,人最忌左右摇摆不定,你背叛在先,我骗你在后,自然都不算什么好东西了,但我绝对要护住侄女,哪怕她一直痴笨。”
美妇人的秋水长眸流露出一丝哀婉,却又决然地说道:“我救不了哥哥,就不能让他的血脉也断掉,你若是当了厉鬼,尽管来找我好了。”
闲阳道人死死望向这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美丽女子,终究心难生恨,洞府境修士的执念消散,即便是在月阴极重的望月山,也当不成鬼魂了。
美妇人见状松了口气,好麻烦。
不远处,石姓老人看女子脸色接连变换,顿感陌生,同时也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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