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见桃
金蛟手足无措,他要是敢去剑气长城,大概落地就会被剑仙们乱剑剁死,那边的剑修与妖族有不共戴天的万年仇怨,像黄狗这样与寻常野犬无异的山精无人在意,可上五境就是一轮显眼皓月了。
剑气长城,夙来有“第五天下”的美誉,遍地剑修,曾有数圣贤合力推演得出结论,这里的上五境战力数量极其接近半座浩然天下,即便是飞升道统的祖师亲至,也得心平气和,否则说死就死。
当然,尊者有令他不敢不从,到时候简简单单死掉,说不定还是福气。
“你去扶摇洲的大抚王朝。”
江源拿出一件命数衣裳打入对方体内。
“开辟宗门,操控王朝,总之弄点势力出来,前提是别引起文庙注意,不然你就可以提前准备棺材去世了。”
命衣披身后,金蛟倍感奇怪,自己现在变成了清阳道人,而且十分正统,即便是扶摇洲气运也分辨不出真假,只会当成本地人。
“金蛟领命。”
江源打了个响指,花掉了十五颗谷雨钱。
剑侍脸色怪异,老爷貌似又成穷光蛋了,前脚刚赚了五千颗谷雨钱,没过几天就花得一干二净,好在她身上当初给的那点零用还有一半,不至于让老爷少了酒喝。
金蛟从原地消失不见。
“斯哈。”黄狗深吸了一口倒悬山的天地灵气,可惜连百分之一都未能炼化,三境小妖资质太差,说起来他还真没来过剑气长城这边,登天之战结束,千年而已,他就被共斩了。
“溜达溜达呗,反正你应该不着急,那个银甲鬼仙距离飞升境好像还得有几天吧。”
“十二天。”江源说,银鬼跻身飞升境剑修的意义相当重大,飞剑魇离主攻精神识海,杀伤面积大,寻常剑仙无法束缚,在奋不顾身炸碎金丹,元婴和大道的前提下,类似一颗波及范围极广的炸弹。
换而言之,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老大剑仙陈清都的第一剑落不到他身上。
远古时期的十四境圆满纯粹剑修,因为当初与两位同辈联袂问剑蛮荒天下共主的托月山,导致本命飞剑破碎,失去了跻身十五境的可能性,二次合道剑气长城,坐镇万年,剑道和剑术都是绝顶。
当初那场问剑,让蛮荒大祖无法彻底坐拥蛮荒天下,只能牢牢禁锢在伪十五境上,进退不得,略输三教祖师半筹。
两人一狗走进倒悬山,周围人流如织,都是慕名而来的各洲人士。
倒悬山属于道老二一脉,也就是曾经身披羽衣,手持仙剑前来向陈清都问剑,却又一剑未出,就此返回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二掌教。
因为出剑即输即败即死。
但不可否认,两三千年过去,道老二的道力始终在增长,以至于渐渐有了”真无敌”的名声,本身巨头修为,道法通天,剑术卓绝,又手持四仙剑之一,再坐镇白玉京得天时地利加持,镇压的青冥天下山巅神仙们苦不堪言。
街道上不少人向年轻男子投来视线,绣衣竹簪,腰间配剑,悬挂黑红酒葫芦,脚踩鹿皮靴,显得成分有点复杂,最主要的是气质极冷,姿容极佳,杀气极重,相比起来,旁边背剑女子的元婴气息好像也不那么显眼了,红裙白绫的装扮在这里不算奇异,毕竟三颗头的人都有。
“南方有鸟,其名为凤,所居积石千里,天为生食,其树名琼枝,高百仞,以璆琳、琅怠L煊治胫椋蝗巳罚菸缘萜穑运爬奴。”
黄狗盯着远处的三头人看了一会儿,说道,“追本溯源,大概是远古一位神灵与人族的混血后代,那位神灵三头六臂,是如今一种神通法相的模仿源头,这些离珠人天生力气不小,不过人不人神不神,修道和香火两途都别想了,练武倒是好苗子,可惜又必定止步于武夫金身境。”
剑侍闻言悄悄打量,有点新奇。
“真有这么……神憎鬼厌?”
一个中年儒生凑近询问,这么老的老黄历,他翻阅守藏室万千古籍都不曾听闻。
江源脸色不变,大道厌弃的影响确实不小,像至高水神转世的李柳,生而知之,万年来转世十几次,可惜每次都在仙人境晃悠,神道崩塌,走人的修道之路,这位神灵尊者勘不破人的“求真”,故而在青童天君眼里如同驴拉磨,累死也吃不饱。
“儒老弟,那家伙可是我亲手杀的,魂儿都给捶没了。”
黄狗眼神睥睨,然后狗腰挨了一脚,立刻愁眉苦脸。
中年儒生笑着向两人抱拳,“孟山仁,不曾考取功名,现在只是个大君子。”
黄狗苦中作乐,咧开狗嘴,听起来像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你老祖宗犯了大事儿,你主管刑罚,怎么说?”
中年儒士笑容一滞,略感棘手,不是问题怎么回答,而是这个问题瞬间就能暴露他的文脉根袛。
江源握剑,出鞘半寸。
“刑不上王父,孝悌是仁政和德治的根本,我会舍弃官职和俸禄,背上老祖宗远走他乡。”
黄狗欣慰道:“你成大大君子都无望圣贤,老子当初怎么就没咬死你们这帮……”
江源又踩了它一脚,“别在我耳朵边上嗡嗡。”
中年儒生并无愤懑,只有轻叹,“亲亲相隐,的确有点不太好,但其实也是很重要的稳定砥柱,老祖宗的学问半数建立在性本善上,而狗先生的问题其实错在老祖宗,因为别人的错让自己为难,所以自己就不要太为难自己了,而且我认为人性本善也并不完全对,否则儒家教化浩然万年,却反而多出了这么多魔头恶人岂不是尴尬,教化了个什么,把天性善良的人变成魔头,所以说学问还是要相互砥砺的,精益求精,怀念文圣老先……”
江源冷冷地打断道:“你当我没说你?”
半剑斩出,直接将这只嗡嗡嗡的苍蝇击飞出了数条街道。
第1018章 净琉璃
剑光亮起的瞬间。
倒悬山的一座孤峰上,高大道人投下视线,神色凝重。
“好年轻的剑仙。”
身边,老道人手托拂尘,询问道:“师尊,是否赶他出城。”
坐镇于此的道家大天君沉吟少顷,说道:“中招的家伙是亚圣嫡传,没死,文庙自家事,咱们不管,再有出手,你就去露个面。”
“明白。”老道人躬身回答,作为一头玉璞境蛟龙,他和南海几座蛟龙沟互相看不顺眼,斩杀蛟龙炼化无数龙须,铸成了如今手中这把半仙兵护道拂尘,也曾与南婆娑洲的三位陈氏圣人轮番大打出手,以至于醇儒陈醇安都亲自问罪倒悬山,最终还是由大天君出面摆平,仔细论起来,属于倒悬山的三把手。
……
街道上,中年儒生灰头土脸的从废墟里起身,心疼地捧着一块碎如尘埃的玉佩,身为亚圣嫡传,巨头亲赐的保命物件就有一掌之数,不过这件可以抵御仙人境大能数击的功德玉佩竟然会在半剑下碎掉,说明对方是真打算随手杀了自己,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只是出剑而已,根本不在意死活。
性情实在跋扈!
中年儒生震去满身尘土,正要争辩几句,结果就瞧见了一把飞剑横停眉心。
果然蛮不讲理!
“出剑如虹,收发随心,剑光倚天万里,黯然几度春秋,真真妙不可言,绝非人间剑术啊。”中年儒生起身,轻轻推了推飞剑,发现推不动,只能露出满脸称赞的神色。
“竟如此坚如磐石!”
飞剑消失,两侧街道,原本见儒生姿容气度十分风雅的几名年轻仙子立刻收回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秽物,刚才还以为是宁折不屈的一条硬汉子,没想到败絮其中。
江源只是扫了一眼,就弄清了几名仙子的根脚来历,南婆娑洲宗门嫡传,需要在南海斩杀一头龙门境的海上巨妖才能返回,这个宗门尚武向道,延传着这类祖师堂规矩。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愧是儒老弟!”黄狗乐和和道,既然敢说出一句错在老祖宗,那么他也不吝高看几眼。
“狗先生谬赞,实在是见此剑光,情难自抑。”中年儒生半点不觉脸红,毕竟剑气确实太重,如果分散开来,就是一条浩浩荡荡的长河,崩山摧城决然不在话下。
江源没了出剑的兴致。
剑侍轻笑道:“老爷,倒悬山有九景,分别是捉放亭,敬剑阁、上香楼、雷泽台、灵芝斋、法印堂、师刀房、麋鹿崖,悬龙楼,既然还要等十二天,不如都看看。”
江源点头,“先去灵芝斋。”
半层天地禁制消散,三人一狗很快融入人群,昔年道祖在浩然天下留下了一柄玉如意,如今就供奉在灵芝斋,其间灵气浓郁,宛如一座小洞天,对于中五境修士来说,置身此地修行事半功倍,因此也是最销金的客栈,住宿一天就要三颗小署钱。
江源付了四颗谷雨钱,身上仅剩下六颗,捉襟见肘,房费多出的四枚小暑钱都换成了仙家酒酿,补充一下祸竹酒的消耗。
中年儒生不动声色,也掏钱定了一间洞府,倘若换在平时,就算加钱也得等数个月之久才能排上,可这阵子即将开启妖族百年来第二次攻城,倒悬山的游客近期都会撤离。
一次攻城持续几年,几十年的情况都有,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六千年前,几头王座大妖露面,战火足足断断续续维持了两百年,却仍旧无法破城,自此以后历代攻城之战,王座大妖就很少露面了,半数沉眠在蛮荒英灵殿里。
三人一狗出门闲逛,黄狗小声跟中年儒生交流。
九景中最著名的是捉放亭,与那位道老二有着莫大关系,不过看起来就是寻常的路边小亭,有一名地仙道人守在左右,以防外人损伤破坏。
敬剑阁中,历史上每一位斩杀过上五境大妖的剑仙画像都供奉于此,他们的佩剑以仿制品形式摆在画像旁边,最古老的一副,剑已随侍万年,老者身材瘦小,眼眶凹陷,颧骨略高,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剑仙,实则是剑气长城最大的那把剑。
阁楼中人头攒动,一名老僧被人群挤挤攘攘,艰难脱困,抬头就看见了一双冰冷眸子。
“施主安康。”老僧明明已经目睹了尸山血海,却还是露出慈悲笑容,“美玉正因清脆才能流传千古,心如琉璃视之,施主心中少了明灯一盏,空若无物,吃再多也难以满足。”
“饱了就行。”江源回答。
文庙有三位圣者,白玉京有三位掌教,佛陀的莲花台上,也有三位佛头,眼前之人乃是东方世界净琉璃教主,宏愿大法门的开创者,曾发十二大愿,愿为众生解除疾苦,使具足诸根,导入解脱,故依此愿而成佛,合道十四。
老僧一笑置之,主动让开道路,事实上他刚刚结束了浩然之行,之前化姓为姚,去了宝瓶洲的骊珠洞天,可惜周王复苏算起陈年旧账,他不得已只能提前退场。
“非要送死么,我已经不在乎了。”黄狗喃喃道,哪有小鱼干实在。
老僧反倒宽慰起来,“一条小犬自由自在,当然无所谓这些,但王是象征和代表,周王朝覆灭的因果,是他的,也是我的。”
黄狗沉默,昔年共斩,眼前的药师佛是顶在最前面的几人之一,周王朝与文庙开战,起先拉拢了大半诸子百家,战火延绵山上山下,与其十二宏愿起了大道之争,那个时候还没有如今这么多儒生,距离至圣先师完全掌握浩然,时间尚未过去很久,为了防止道化天下,根本使不出什么力道,而小夫子礼圣当时是周王朝国师,忙着研究和推行礼制的雏形,文庙也没有亚圣和文圣,所以那场战争胜算其实很大,足有三成,在他不惜降格为天子后,更是提高到了五成,本就看至圣先师不顺眼的浩然天道馈赠了大量助力。
至于结果自然还是输了,远古十豪之中,炼师之祖和阴阳占卜之祖战死,前者兵解转世,后者灰飞烟灭,两人都与周王兵戈相向。
“都是些老黄历了,辞旧迎新哈。”黄狗笑着起身作揖,狗爪摇了摇。
老僧点头,含蓄道:“承你吉言。”
第1019章 证道飞升
路过麋鹿崖和上香楼。
三人一狗来到了雷泽台。
传闻由道老二雷法凝聚的雷池规模不小,雷电浓稠如浆,里面游动着一条条小巧的雷鱼,皆纯白无鳞。
江源将不仁剑扔进里面粹炼了几刻钟,距离半仙兵只差一层的剑器逐渐呈现出了一种堪称圆满的状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意思是天地没有情感,对万物一视同仁,这把剑最初被抹去了灵性,只追求纯粹的锋锐和坚韧,眼下想要晋升半仙兵同样条件纯粹,以剑身斩杀一头玉璞境即可。
中年儒生和黄狗窃窃私语,前者想打听对方的来历,后者乐意消磨时间,两人无话不谈。
雷泽台后,法印堂闻名遐迩,里面保存了数千枚法印,只看不卖,出多少钱都一样,历史上惟一一次变故是因为那个皑皑洲的刘氏家主,开出的神仙钱让堂主和三把手有口难言,最终还是大天君撒落了一片雷雨,将倒悬山上属于刘氏的私宅毁去大半。
倒数第二个景点是悬龙楼,里面画卷数量惊人,都是有关历史上龙类的记叙,由于地处南海,聚集了大量水运,日复一日消弥着倒悬山和此方水滨的山水大道冲突。
蟠龙、骊龙、云龙、雨龙、苍龙、天龙,青白赤黑黄,光是大类就有二三十种,细分下去的小类更是繁杂,半数都是常见长条形,其他半数稀奇古怪,其中一头名为计蒙,属于妖龙,恒游于漳渊,出入飘风暴雨,人身龙首、鸟爪胳膊上长着鸟类的羽毛,目前身处蛮荒,仅次于王座大妖。
天下水裔皆可成龙,寻道之后,真龙愈发变成了一种象征性的概念,姿态万千。
最后一站,三人一狗来到了师刀房,外形仅是普通的铁匠铺。
“山上四大难缠鬼,剑修、赊刀人、法家修士、师刀道人。”中年儒生笑道:“师刀人是道二前辈的道脉分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就是有点狂狷,以前师刀道人和龙虎山黄紫贵人相遇的时候,都得先打一场,赢了才有斩妖除魔的资格,这里的话,估计就是类似祖山一样的地方了。”
铺子内,画像数量位居九景之最,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悬赏,前提是先交悬赏金压在师刀道人手中,浩然九洲的大盗,贼寇和魔头皆榜上有名,按照演变出来的风俗,上不了榜意味着本事平平。
江源看见了崔巉的悬赏,在两幅都属于多余的情况下,这家伙足有九幅,一骑绝尘,在大骊占据整个宝瓶洲北方,并且差点打没大隋后,三四之争中比较偏激的一波势力都开始坐不住了,不仅仅是鼎力支持大隋王朝,隐蔽的盘外招还有不少,光是大骊境内错综复杂的“冤案”就多到堆满了国师的案头。
而大骊仁王悬赏位列前五,江源盯了会儿悬赏金额有些意动,事实上他也不清楚这回事,每天都有刺客和死士登门送死,像是乐此不疲,根本没精力分辨来头,一律打死罢了。
逛完一圈,三人重回灵芝斋,门口挂着“惟吾德馨”的金色牌匾。
这座宝奢物华的建筑对面还有一座包袱斋,都是买卖东西的地方,而且来者不拒,诸多魔头来此销赃最无隐患,受限于规矩,师刀道人即便发现也无法出手。
洞府面积不大,石桌石椅石床,堪称简陋,但灵气充裕,下五境至此甚至会呼吸困难,最适合观海境修士积累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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