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从不磨唧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显然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由“自杀”和“意外”构成的、勉强能说通的叙事,“这事……先别声张。家丑不可外扬,集团正在关键时期,经不起这样的风波。”
“媒体那边,还有警方……麻烦你先替我保密。我……我需要点时间,想想……怎么处理后面的事。”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透露出心力交瘁,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要压下这件事,至少暂时压下。
深海今理解地点点头,表情是公事公办的认真与对“老哥”处境的体谅:“我明白,富泽老哥。您放心,今晚我只是作为朋友来拜访,恰好遇到了一些……家庭不幸。我知道分寸。”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或者您决定了后续怎么处理需要警方介入时,随时联系我。我住在铃木别墅,电话您知道。”
富泽哲治无力地点点头:“……我知道。麻烦你了,老弟。”
“那我先告辞了,您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深海今不再多言,礼貌地朝富泽哲治和富泽太一点头示意,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气氛沉重得几乎凝滞的富泽别墅。
大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确认深海今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死寂重新蔓延开来,比之前更加沉重,混合着血腥味和一种诡异的沉默张力。
富泽哲治在沙发上又坐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
然后,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用手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富泽太一,径直走向客厅一侧装饰华丽的大型酒柜。
酒柜里陈列着各种名贵的洋酒和日式清酒,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又冰冷的光泽。
他打开柜门,几乎没有挑选,随手拿出一瓶还剩大半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又取了两个厚重的方形玻璃杯。
他走回沙发区,没有坐回原位,而是坐到了富泽太一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将酒瓶和酒杯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琥珀色的酒液被倒入杯中,发出轻微的汩汩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却无法驱散空气中无形的阴霾。
富泽哲治将其中一杯推到富泽太一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却没有立刻喝。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长时间地落在了这个仅存的儿子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劫后余生、只剩唯一选择的无奈。
“太一,”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有了点力气,但依然沙哑,“现在就剩我们父子俩了。”
他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有些话,得说清楚。今晚的事……雄三是自杀,达二是意外。你明白吗?对外,对任何人,包括集团里的人,都要这么说。细节……我们需要统一一下口径。”
他似乎在尝试与长子进行一场“危机处理”的对话,商讨如何掩盖这场连环悲剧,如何维护富泽家的声誉和稳定。
这或许是他作为父亲和家主,在遭受重创后,本能地想要抓住的、维系秩序和掌控感的方式。
富泽太一看着推到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看父亲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只剩下我们了…… 这句话在他脑中回响。
他按捺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和彻底放松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沉重而顺从。他端起酒杯,点了点头,准备开口附和父亲,开始这场决定未来命运的“串供”密谈。
然而,就在富泽哲治说完话,拿起自己那杯酒,转过身,准备将酒杯递给富泽太一,并继续详谈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富泽哲治的身体猛地一震,动作骤然僵住!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困惑,仿佛没理解身体传来的信号。
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冰冷的、撕裂般的剧痛,从他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猛然炸开!
“呃——!”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酒杯脱手掉落,“啪嚓”一声摔碎在地毯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开。
他踉跄着向前扑倒,幸亏手撑住了矮几边缘,才没有直接趴下。
他艰难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扭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只见他的后背西装上,靠近心脏稍偏左的位置,赫然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刀身没入大半,只有雕刻着华丽花纹的刀柄露在外面,深色的西装布料正以刀口为中心,迅速被深红色的液体浸透、蔓延!
而握着刀柄,站在他身后,脸上同样写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茫然和恐惧的人——正是他的长子,富泽太一!
“你……你……” 富泽哲治剧痛难当,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富泽太一,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濒死的恐惧,“逆子!!你……你在干什么?!!”
富泽太一如同白日见鬼!
他触电般松开了握刀的手,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不……不是我!爸爸!不是我干的!我……我不知道!刀……刀怎么会在我手里?我……我没想……我没动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头看看父亲背上那把他从未见过的、装饰华丽的短刀,大脑一片混乱。
他刚才明明只是站在原地,听着父亲说话,准备接过酒杯……什么时候拿的刀?
什么时候刺出去的?
完全没有印象!
就像有一段记忆被凭空抹去,或者身体在那一刻完全不属于自己!
“混账……还敢狡辩!!” 富泽哲治忍着剧痛和迅速流失的体力,声音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这里……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这个畜生……杀了达二还不够……还要杀我?!你就这么……等不及要继承家产了吗?!!”
“不是的!真的不是我!您相信我啊爸爸!!” 富泽太一急得几乎要哭出来,这种百口莫辩、被最可怕的罪名钉死的恐惧,甚至暂时压过了他对遗产的渴望。
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解释这无法解释的一切。
然而,看着父亲背上那实实在在的刀,感受着父亲那绝望而憎恨的眼神,富泽太一心中那根名为理智和伪装的弦,在极度的恐慌和冤屈中,突然绷断了。
既然解释不清,既然父亲已经认定是他……
既然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一个更加黑暗、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迅速缠绕了他的整个思维。
他脸上的惊慌和冤屈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混合着绝望与狰狞的狠戾。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算了……” 他喃喃道,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反正……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
“从小你就只看重达二那个马屁精,觉得雄三虽然没用但至少听话,而我……我写小说就是不务正业,就是丢你的脸。解释?解释有什么用?”
他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因失血和剧痛而蜷缩在地的父亲,眼神变得冰冷而陌生:“反正这里没有别人。就算……就算我真的杀了你,又怎么样?谁能证明?”
“你……你这个孽畜!!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逍遥法外吗?!” 富泽哲治又惊又怒,一边用后退,一边厉声斥骂,试图用最后的威严震慑对方:“深海老弟……他一定会查出来的!他可是警察!最厉害的刑警!!你逃不掉的!!”
“深海今?那个警察?” 富泽太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自负的光芒:“你放心好了……等他发现的时候,我早就把现场处理干净了!”
“别忘了,你儿子我——是写推理小说的!密室杀人、完美犯罪、证据湮灭……这些桥段我写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现实里操作起来,或许会更‘有趣’。”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在畅想自己笔下的情节变为现实:“至于那个深海警官……如果他识相,愿意收钱闭嘴,那自然最好。富泽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如果他不识相……”
富泽太一的眼神陡然变得凶残,“一个‘意外’死亡的警察,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这里可是发生过‘意外’的别墅啊,再多一起,也很‘合理’,对吧?”
富泽哲治听着长子这番冷酷至极、谋划缜密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背后的刀伤更让他感到冰冷和绝望。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养育了这样一个魔鬼!
他张了张嘴,还想怒骂,却因为失血和愤怒,气息越发微弱,眼前开始发黑。
难道……自己叱咤一生,最终真的要死在这个逆子手里,死得如此憋屈、如此不明不白?
就在富泽哲治意识逐渐模糊,富泽太一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残忍笑容,准备进行下一步“处理”时——
“咔嚓。”
别墅大门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推开,深海今去而复返。
他脸上带着一丝“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的严肃表情,一边走进来一边开口说道:“富泽老哥,抱歉我又回来了。”
“我仔细想了想,雄三先生的自杀和达二先生的意外,毕竟涉及人命,而且现场……情况比较复杂。”
“我作为警察,还是建议你们主动报警,走正规程序处理。”
“我可以作为现场目击者和专业人士,提供有利于情况的证词和解释,比如达二先生的死,完全可以定性为在争执中意外导致的过失致死,甚至防卫过当的界限也很模糊。”
“以我的经验和关系,运作得当的话,您完全不用担……”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恰好”看到了客厅里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富泽哲治倒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把刀,鲜血染红了地毯;富泽太一则站在一旁,脸上残留着未来得及收起的狰狞与疯狂。
深海今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恰到好处的震惊、错愕与警觉:“你们这是……?!”
濒死的富泽哲治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深……海老弟!!救……救我!!这个逆子……要杀我!!他……他杀了达二……现在还要杀我!!”
富泽太一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想到深海今会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折返!
之前的狠戾和谋划在真正的刑警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看向插在父亲背上的刀——那是“铁证”!
在极度恐慌的驱使下,富泽太一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用它来对付这个碍事的警察!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那华丽的刀柄,用力从富泽哲治背上拔了出来!
鲜血随着刀身拔出喷溅而出,富泽哲治发出一声惨嚎,几乎昏死过去。
富泽太一手握滴血的短刀,刀尖指向冲过来的深海今,脸上混合着恐惧、疯狂和孤注一掷:“别过来!深海警官!这不关你的事!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你出去!否则……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深海今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举起双手,做出安抚和警惕的姿态,声音沉着:“富泽太一,冷静!把刀放下!你现在住手,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要再错下去了!”
“回旋?余地?” 富泽太一神经质地笑了笑,握刀的手却在剧烈颤抖,“晚了!都晚了!看到他这样子,我还怎么回头?!”
他眼中凶光一闪,似乎真的打算扑向深海今。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的瞬间,异变再生!
他忽然感到双臂一阵莫名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僵硬和麻木,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紧接着,在富泽太一自己惊恐万状、完全无法理解的目光注视下,他的双手——那双握着刀的手——竟然违背了他所有的意识,猛地调转方向,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在深海今“惊愕”的注视和富泽哲治难以置信的涣散目光中——
富泽太一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将那把刚刚从父亲背上拔出的、沾满鲜血的短刀,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富泽太一身体剧震,双眼瞬间凸出,脸上定格着极致的恐惧、茫然和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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