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风不太对
李慕玄。
这个名字,是谁起的?又蕴含着怎样的期望?
他真正仰慕的,是“玄”吗?是那些虚无缥缈的“玄门正宗”、“玄功妙法”吗?
还是……那个在幼年时,曾惊鸿一瞥、留下深刻印象的、飘逸出尘、仿佛不属于这尘世的身影?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这些年来被王耀祖影响、被全性那套“自在由心”的说辞包裹、被今日羞辱激起的极端情绪所蒙蔽的内心。
他第一次,有些茫然地、真正地去思考自己名字的由来与本心。
王默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慕玄眼中那瞬间的动摇与迷茫,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有些种子,需要时间才能发芽,强求不得。他今日点破这一句,已是仁至义尽。
他站起身,不再看陷入自我挣扎的李慕玄,转身,面向了青竹苑三人。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阮涛、侯凌,以及那名脸色煞白的女弟子。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三人几乎喘不过气,腰弯得更低了。
“今日之事。”
王默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楼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在鼓面上。
“全因你青竹苑所为而起。”
他先定下了基调,目光落在脸色变幻的侯凌身上:
“恃己之能,欲辱他人以显名。以为凭着师门名头,些许修为,便可肆意评判、折辱同道,显摆自己的威风。”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指侯凌最初挑衅李慕玄的动机——无非是少年人常见的虚荣、攀比与欺凌心理,只不过放在了异人这个更危险的环境里。
“可曾想过。”
王默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
“会因逞一时之勇,口舌之快,反而陷自身于万劫不复的伶仃境地?”
他看了一眼地上苑金贵那早已被刘渭吩咐人草草遮盖、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无头尸身,又扫过阮涛和侯凌苍白惊恐的脸。
王默的目光重新锁定侯凌,语气中的苛责毫不掩饰:
“学了些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不晓人外有人。今日之祸,你侯凌,当负首责。”
侯凌闻言,身体猛地一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触到胸口,脸上火辣辣的,既有羞愧,更有深入骨髓的后怕。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平时那点小聪明和仗着师门的优越感,在真正的危险和力量面前,是多么可笑与致命。
接着,王默看向阮涛,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审视:
“至于你,阮涛。”
阮涛身体一紧,知道轮到自己了。
“身为青竹苑此行大师兄,自家师弟行事孟浪,口出恶言,挑衅在先。
你非但未能及时制止、纠其过错,反而在其受挫后,选择一同出手,以多欺少,事后更出言‘教导’,看似占理,实则以势压人,将人彻底推向对立。”
王默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身为大师兄,对师弟在外言行失当,有失约束管教之责;面对冲突,不能公正持中,化解干戈。
反因同门之谊而偏袒护短,激化矛盾,险些酿成大祸。你这大师兄,当得可还称职?”
阮涛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默的指责,他一句也无法反驳。回想今日种种,自己确实未能尽到大师兄应有的责任。
最初的放任,随后的参与,事后的“高姿态”教训……每一步,都像是将李慕玄,也将他们自己,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这份失职,比侯凌的轻狂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王默这番话,不仅是教训青竹苑,又何尝不是说给在场其他那些可能也有类似心态的年轻异人听?
最终,王默看着羞愧难当、几乎站立不稳的阮涛和侯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冷淡:
“念在家师左若童,与你们青竹苑掌门旧日有些交情的份上,今日这事,便到此为止。”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让阮涛和侯凌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差点软倒在地。
但紧接着,王默的话又让他们心中一凛:
“但今日之训,望尔等谨记。江湖路远,修为浅薄尚可苦练,心性偏狭、行事无度,迟早自食恶果。
回去之后,如何向师门交代,如何反省己身,是你们自己的事。”
“是……是!多谢前辈教诲!晚辈等一定谨记!绝不敢忘!”
阮涛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感激与惶恐。侯凌和那女弟子也慌忙跟着行礼。
王默不再看他们,转而扫视了一圈楼内其他噤若寒蝉的众人。
那些目光触及他视线的人,无不纷纷低头避让,不敢与之对视。
最后,王默的目光落回地上依旧眼神空洞、仿佛神游天外的李慕玄身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上前一步,弯腰,伸手,如同拎起一件物品般,轻易地将李慕玄提了起来,夹在臂弯。
李慕玄没有丝毫反抗,或者说,他此刻的心神根本不在反抗上。
王默提着李慕玄,转身,不再理会楼内任何人,迈步向外走去。脚步沉稳,一如他来时。
月光洒在门口,将他和臂弯中失魂少年拉长的影子投进楼内,然后随着他的离去,影子也消失在门外。
松鹤楼内,死寂依旧,良久,才有人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青竹苑三人相互搀扶着,狼狈地匆匆离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其他人也神色复杂,低声议论着,各自散去。只剩下刘渭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月色,又看了看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摸了摸下巴,眼神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
第74章 杀得多与少
王默提着李慕玄,如同提着一件没有生命的行李,沉默地穿行在巴蜀崎岖的山路与林莽之间。
他脚步极稳,速度不慢,却连呼吸都未曾紊乱分毫,仿佛臂弯里夹着的不是个百十来斤的少年,而是一捆轻飘飘的干柴。
他带走李慕玄,并非出于同情或挽救之心。
在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评估中,李慕玄就是个潜在的大祸害。
这个少年天赋卓绝却心性偏激,行事不计后果,又刚在全性那潭浑水里沾了脚。
今日松鹤楼一场闹剧,已显露出其惹祸能力的冰山一角。
若放任不管,由其跟着王耀祖甚至无根生厮混下去,未来不知会捅出多大的篓子,牵连多少无辜,更可能对三一门造成难以预料的冲击。
杀了他,一了百了。以王默的手段和心性,做这件事不会有丝毫犹豫。
但最终,还是停住了。
因为左若童。
那个仙风道骨、心怀慈悲、却又执着于道的师父。
王默虽不完全认同师父的某些理念与做法,但那份传道授业之恩、那份在乱世中给予指引的情义,他铭记于心。
李慕玄与三一门,与左若童,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
左若童曾为此子现身,曾有过惋惜,这其中或许有师父自己的考量与未尽之意。
所以他选择带走,而非杀死。这是一种暂时性的控制与观察,也是一种对师父心意的迂回尊重。
至于后续如何处置,是废是囚是导是杀,视情况而定。
被夹在臂弯里的李慕玄,最初的失魂落魄渐渐被身体的不适和强烈的屈辱感取代。
他艰难地扭动着脖子,看着王默那近在咫尺、却冷漠如同岩石的侧脸,心中翻腾着怒火、不甘,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恐惧。
他尝试暗中调动体内残存的炁,尤其是刚刚觉醒、尚不熟练的“倒转八方”之力,想要制造混乱,挣脱束缚,然后凭借对山林地形的熟悉逃之夭夭。
就在他念头刚刚升起,炁息才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时——
“别想着从我手上跑了。”
王默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地响起,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又像是能直接看穿他内心的所有盘算。
李慕玄身体一僵,心中骇然。
王默继续往前走,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虽然学的是三一门的逆生三重,但真正让我能活到今天、杀敌无数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李慕玄一眼,那眼神冰冷而笃定:
“是我能在一千二百米内,想打你左眼,就绝不会碰到你右眼睫毛的本事。”
“你要是觉得,你的身法、你的倒转八方,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能快得过出膛的子弹,躲得过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却必定命中要害的夺命玩意儿……”
王默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你可以,尽管试试。”
这句话,如同腊月里的冰水,瞬间浇灭了李慕玄心中所有侥幸的念头,连那点刚刚升起的反抗炁息都吓得缩了回去。
他想起了松鹤楼里王默那冲天而起、凝成实质血雾的恐怖杀气,想起了苑金贵那毫无反抗之力便被摘下的头颅。
更想起了王默提及“杀鬼子”时那种平淡却令人骨髓发寒的语气。
他毫不怀疑,王默真的敢杀他,而且杀他……不会比碾死一只虫子费力多少。
所谓的“倒转八方”,所谓的“全性门人”,在这个人面前,恐怕连让他多眨一下眼的资格都没有。
逃跑?或许自己刚生出念头,脑袋就已经开花了。
恐惧,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李慕玄的心脏。
他彻底老实了,不敢再有小动作,连挣扎的幅度都小了许多,只能像个真正的货物一样,被动地被带着前行。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两人(主要是王默)脚踏碎石枯叶的沙沙声。
李慕玄心中的憋闷、屈辱、恐惧,以及对王默那种“离经叛道”言论的不服气,如同发酵的毒药,不断啃噬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