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风不太对
他没有说自己是何时突破第一重、又是何时踏入第二重、如今更是已至那传说中的第三重——这些话说出来,徒增惊骇,并无必要。
他只是陈述事实:
“恩师授我功法之后,我便下山了。”
“为何?”
刘堂主放下茶盏,目光灼灼。
他是真的不解。
三一门乃玄门正宗,左若童更是当世绝顶,能入其门下,是多少异人梦寐以求之事。
寻常弟子巴不得长伴师门左右,多修一日便是一日进境,哪有人学了功法便匆匆下山的?
王默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自嘲,也不是苦笑,只是一种陈述事实时特有的平静。
“刘堂主。”
他说。
“在下学逆生三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通天。”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它依然成立,才继续说道:
“只是因为三一门的手段,更适合在下……杀敌。”
杀敌。
这两个字落在席间,轻飘飘的,却让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端木羽捻须的手指停住了。
刘堂主眼神微凝。两位老者相视一眼,欲言又止。
端木瑛握着汤匙的手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唯有李慕玄,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那块早已凉透的红烧肉,一动不动。
他不是第一次听王默说这种话。
这两个多月,他亲耳听王默说过很多次。
可此刻,在济世堂这间雅致的厢房里,在江南秋日温润的阳光下,在王默用那种平淡至极的语气说出“杀敌”两个字的时候,李慕玄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想起松鹤楼那天,王默浑身杀气冲天,苑金贵的头颅落地,血流了一地。
他想起成都那座烂尾楼顶,王默五枪五命,每一颗子弹都像长了眼睛,把五个鬼子钉死在饭店门口。
他想起沿途那些倒下的匪盗恶霸,想起那个被王默一刀枭首的打手头目,想起王默拍着他的肩膀说“人身难得”。
他想起自己曾经梦想拜入三一门,那个仙气飘飘、不染尘埃的门派。
他想起左若童,那身白衣,那张看不清悲喜的脸,那句“你本可以更好”。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王默杀人的时候,眼神那么平静。
因为王默从来没有把逆生三重当成什么通天之路。
那是他的刀,他的盾,他在这乱世活下去、杀下去的工具。
而他李慕玄呢?他为什么想入三一门?他想“慕”的究竟是什么?
“杀敌……”
刘堂主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复杂。
“王小友所说的‘敌’,可是……”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王默轻轻点头,没有回避:
“日寇。”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方才所有的解释都更有分量。
端木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小友是……从东北来的?”
“是。”
王默答。
端木羽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需要问,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他是端木家的家主,虽久居江南,也非不闻世事。
东北那个杀得日寇闻风丧胆的“幽鬼”,他隐约听过一些传闻。
只是从未想过,那位传闻中的人物,会是这样年轻、这样平静、这样……不像传说。
“难怪小友对那青霉素如此上心。”
刘堂主轻叹一声,语气中再无试探,只剩下长者对晚辈的敬重。
“战场上刀枪无眼,伤者最怕的就是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小友这是在……给那些将士,找一条活路。”
王默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低头,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没有说,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兵。
不是死在他手里的鬼子,是他救下的、或者来不及救下的同胞。
有人被刺刀捅穿腹部,他用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流了一地,嘴里还在喊“杀鬼子”。
有人被炮弹削断了腿,拖着残肢爬了二里地,被找到时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栓。
他救不了他们。
他杀再多鬼子,也救不了那些本可以活下来的人。
所以他来找端木瑛。
他不需要这种药。
他受伤了有逆生三重,有红色体质,有系统点数,伤口几天便能愈合。
可他不需要,这个国家需要,千千万万正在战场上流血、即将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染而倒下的将士需要。
茶已见底,王默放下茶盏,抬头时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低落从未存在。
“所以,拜托各位了。”
他说。
刘堂主郑重拱手。端木羽默然颔首。两位老者相视,微微躬身。
端木瑛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安静地把王默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第81章 不会做噩梦
端木瑛显然对于王默很感兴趣。
倒不是说喜欢,而是对于王默的经历感到很有趣。
她自己本身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王大哥,你在东北……杀了多少鬼子?”
端木瑛问这话时,语气轻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吊着的伤臂在桌沿轻轻蹭了一下。
她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不妥。
在她看来,王默是英雄,英雄自然有功绩,功绩自然该被知晓。
可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抛出去,会在席间掀起怎样的波澜。
王默放下筷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已凉透的汤上,像是在认真数算,又像是在回忆一件太久远的事。
李慕玄注意到,王默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回避,没有躲闪,甚至没有那种被触及伤痛时下意识的僵硬。
他只是,真的在算。
“没仔细数过。”
王默开口,声音和方才说“鱼很鲜”时没什么两样。
“但大概……”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道并不复杂的算术题。
“两万左右。”
“什么——”
端木瑛的声音骤然拔高,尾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吸气。
“砰!”
清脆的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席间那位年纪最长、头发已全白的济世堂老者,手中那只青花瓷茶盏直直坠地,碎成几瓣,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可他浑然未觉,只是睁大了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王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另一位老者手中的茶盏虽未落地,却剧烈倾斜,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怔怔地、缓缓地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端木羽捻须的手指僵在半空。刘堂主举着筷子的手顿住,一片鳝糊从筷尖滑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暗色油渍。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竹影依旧婆娑,阳光依旧温润,可这间厢房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成了冰。
两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端木瑛脸上的好奇与轻松,此刻已荡然无存。
她怔怔看着王默,看着他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