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中生文
断龙谷。
苏纯记得那个地方。
云梦山脉通往龙凤城的咽喉要道，两侧悬崖如削，中间只有一条不足十丈宽的狭长谷道。
谷中有一条中型灵脉，是古剑宗当年撤离云梦山脉时为数不多还能勉强运转的资源点之一。
“那场突袭来得太突然，完全没有征兆。”
谢知秋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魔道出动了整整五位元婴修士，其中两位是元婴中期，我们这边只有雷师叔一位元婴坐镇，火灵师叔和青阳师叔当时都在后方闭关疗伤，根本赶不过来，等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断龙谷已经打完了。”
苏纯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妖血凤凰剑的剑柄之上。
那枚被她亲手重新炼化过的血凤晶在夜色中泛起极淡的暗红光芒，像一颗缓缓跳动的小心脏，一下，一下，与她的脉搏同步。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越收越紧，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那道从灵界带回来的鸦青色经络隐隐凸起，像一条蛰伏的蛇。
“雷师叔是怎么做的？”
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但站在她身旁的谢知秋能感觉到，那股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他见过苏纯发怒的样子，在下界时，在乱星海，在坠魔谷，每一次都是尸山血海。但这一次，她没有发怒，至少表面上没有。
这比发怒更让他不安。
谢知秋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半分笑意，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
“他把断龙谷的防御大阵逆转了。”
苏纯的瞳孔猛的一缩。
逆转防御大阵，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防御大阵的设计原理是将阵法之力向外释放，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抵挡外来攻击。
逆转阵法，就是将这股力量的方向完全调转，从向外防御变为向内收敛，以大阵自毁为代价，形成一道短暂但极其坚固的屏障。
这种做法只有主持阵法的修士才能操控，而代价是那个人必须以自身为阵眼，承受大阵崩溃时的全部反噬之力。
那种反噬会撕碎肉身，碾碎元婴，连神魂都留不下。
“他一个人守在阵眼。”
谢知秋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几棵枯死的松树诉说。
“让我们带着所有弟子撤，我们不走，他就骂人，于师妹不肯走，被他骂了一顿，骂得特别难听。”
“他骂了什么？”
苏纯问。
谢知秋没有回答。
站在廊柱下的彭湛替他答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他骂于师妹说，你一个结丹期的丫头片子留在这里有什么用？给老子当垫背的吗？你还没结婴，还没收徒弟，还没把隐剑峰的剑法传下去，死在这里，你对得起古剑宗的列祖列宗吗？滚，都给老子滚！”
彭湛学着雷老祖的语气，粗声粗气，学得很像，眼眶却不受控制的红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蹭完又蹭了一下，袖口湿了一片。
“其实他自己也才八百多岁。”
他放下袖子，声音恢复了正常，却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在元婴修士里根本不算老，他还有好几百年好活，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徒弟，他的奔雷剑还没有传人，他就这么把自己交代在那座破谷里了。”
苏纯没有说话。
彭湛靠在廊柱上，把脸别了过去，他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了下去。
“撤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谷口那道屏障亮得像一轮太阳，金灿灿的，把整个断龙谷都照得跟白昼似的，魔道那些人的攻击打在屏障上，五颜六色的法术炸开，好看得不得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我当时还想着，说不定雷师叔能撑下来，阵法崩了他也能逃出来，元婴修士嘛，总有几手保命的底牌，谁还没几张压箱底的遁符呢。”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跳了跳，把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细纹照得格外分明。
他从前没有那道细纹，是这三个月新添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打算逃，他把自己的元婴和阵眼绑在了一起，阵法一崩，元婴就跟着炸了，他是故意这么做的。魔道那两个元婴中期冲在最前面，想抢功，想第一个破阵，结果被炸了个正着，一死一重伤。剩下的三个元婴初期全都被吓退了，断龙谷守住了，我们撤出来了，可他没了。”
元婴自爆。
这是元婴修士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手段。
将毕生修为凝聚于元婴之中，以神魂为引，以肉身为薪，在一瞬间全部释放。
威力堪比元婴后期修士的一击。
但代价是形神俱灭。
苏纯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雷老祖站在阵眼中央，银色的须发被阵法反噬的灵压吹得猎猎飞舞，周围的大阵符文一块一块碎裂，像被砸碎的琉璃盏，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他的脸。
他大概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嘴上骂着魔道的崽子们，手上却毫不犹豫的把元婴融进了阵眼。
他或许在最后一刻想起了什么，他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奔雷剑，那个夭折在秘境中的徒弟，那个未能实现的传承。
然后他笑了笑，骂了句粗话，把自己炸成了一轮太阳。
八百多岁的元婴修士，说自爆就自爆了，连一句像样的遗言都没留下。
“他的尸骨呢？”
苏纯睁开眼问道。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没有尸骨。”
谢知秋的回答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转瞬就没了声息。
“元婴自爆，肉身和神魂一起化为了飞灰，我们在断龙谷的废墟里找了一整天，只找到了这个。”
他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截焦黑的剑柄，双手捧着，递到苏纯面前。
那截剑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护手碎了一半，只剩半边残骸歪歪扭扭的挂在柄身上，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柄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密密麻麻，从护手一路延伸到断裂处，每一道裂纹都深可见骨。
剑柄末端本该嵌着一枚雷属性的晶石，现在那里只剩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的金属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形成了丑陋的瘤状凸起。
但苏纯认得这把剑。
奔雷剑，雷老祖的本命法宝。
剑修的本命法宝与修士性命相连，人死剑毁。
这把奔雷剑的剑灵早在雷老祖自爆的那一刻就已经跟着主人一起消散了，能留下这么一截焦黑的剑柄，已经是这把剑最后的倔强。
苏纯接过剑柄，入手很轻。
元婴级法宝的残骸本该沉甸甸的，但这截剑柄已经空了，剑灵没了，灵力散尽了，连材质本身都在那场自爆中被烧掉了大半精华。
它现在只是一截焦黑的废铁，放在凡人的铁匠铺里都卖不出价钱。
她把剑柄翻过来。
剑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雷”字，笔画粗犷有力，横平竖直，没有丝毫花哨。
那是雷老祖的字迹，和他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雷”字，感受着刻痕边缘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毛刺。
这些毛刺是当年刻字时留下的，雷老祖大概从没想过要把它们磨平，就像他从没想过要改掉他那暴脾气。
“以后每年的忌日。”
苏纯把剑柄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贴身放好，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眼神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让人在古剑宗的剑碑上多刻一个名字。”
谢知秋点头。
他没有多问，他知道苏纯说的剑碑是隐剑峰后山那块无名的石碑。
那上面刻着古剑宗历代陨落的剑修的名字，密密麻麻，从山脚一路刻到了半山腰。
玄剑子老祖的名字在最上面，现在，雷老祖的名字也要刻上去了。
苏纯又在枯松下站了很久。
枝头的松针被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枯黄，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脚边那截裸露的树根上。
她没有去拂，只是安静的站着，像一尊石像。
第341章 秒杀元初
苏纯在枯松下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片松针落在脚边。
她转过身，对谢知秋说道：“大师兄，我要闭关几日，调整一下状态。”
谢知秋没有多想。苏纯刚从灵界归来，途中不知经历了多少凶险，需要闭关稳固修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我去给你安排一间静室。”
苏纯摇了摇头。她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我自己找地方就好，这几日不必找我。”
谢知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苏纯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师叔惨死的人。
但他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能点了点头。
苏纯转身离开偏殿，穿过古剑宗临时驻地的后院，沿着一条废弃的石阶往龙凤山脉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被山间的雾气完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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