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他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残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能动的手正缓缓转动着一只粗陶茶杯。
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像是在等一位约好了的老朋友。
面前空无一人的空气里忽然荡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隐身魔法下,没有人能看到路明非举起了沙漠之鹰。
他双手握枪,双腿微微分开以保证站姿稳定,准星稳稳地咬住了橘政宗的眉心。
他在心里对芙莉莲说:“橘政宗就位,等赫尔佐格一到,我数到三,你先传送我出去,然后我们一人一个。”
“不急。让我先看看。”,芙莉莲的声音平静如常,但她那双银色瞳孔深处亮起了路明非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那是一千多年来与无数魔法使和远古魔物对峙的经验在提醒她,这间屋子里还藏着不易察觉的东西。
电梯井深处传来缆绳缓缓收紧的摩擦声,高速电梯从主瞭望台上升了。
大约两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侍者走进特别瞭望台。
他穿着那件在惠比寿雨夜中被撞得满是裂痕的黑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没有打伞,浑身每一寸衣料都被暴雨淋透了却不见寒冷带来的颤抖。
他的脸仍然是那张公卿面具,朱红的嘴唇,铁黑的牙齿,嘴角挂着端庄安详的微笑。
他手中托着一只银盘,银盘上放着两只新斟的茶杯,茶还是热的,蒸汽在酒精灯幽蓝的火焰上方短暂地跳跃了几下。
赫尔佐格在橘政宗对面坐下,银盘搁在两人正中间,酒精灯的火苗被气流轻轻压弯了腰。
两个老人相对而坐,一个穿着湿透的黑西装,一个穿着干爽的深灰西装;一个脸上戴着千年不变的公卿面具,一个神色疲惫却仍然站得笔直。
他们看起来像是从同一口井里捞出来的两枚旧硬币,一枚被腐蚀得面目全非,另一枚还勉强保持着铸造时的纹路。
“邦达列夫同志,距离我们上一次面对面说话,已经过去二十一年了吧?”,赫尔佐格率先开口,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手指在生锈的琴弦上划过。
“二十一年零三个月。黑天鹅港爆炸那晚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你,我以为你被烧死在冰库里了。”,橘政宗端起那只粗陶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沿敲了敲桌面。
“冰库的火确实烧得很旺,但我碰巧找到了一个冷冻舱。你知道,用来保存胚胎样本的那种,零下一百九十六度,古龙的细胞在那个温度下反而会进入更活跃的低温苏醒状态。”,赫尔佐格端起另一只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来有趣,从冷冻舱里爬出来之后,我身上被烧伤的所有组织都在几周内自行修复了。可惜声带修复得不太好。”
“所以从黑天鹅港带走全部研究资料的并不只有我。你带走的不是硬盘,是你自己的身体。”,橘政宗的声音干涩如砂石。
“你的身体也不差嘛。左手手指切掉之后还能坐在这里淡定地喝茶,这份忍耐力,当年在克格勃审讯室里我就很欣赏。”,赫尔佐格笑了,面具上木头纹理随着面部肌肉牵拉而发出极细的吱呀声。
“我切掉手指不是忍给你看的。”,橘政宗把茶杯放在银盘旁边,“说吧,你要谈什么。想从我这拿到什么。”
“拿到?这个词太生疏了。”,赫尔佐格也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把乌木嵌银的细长烟袋,缓缓往烟锅里填入金黄色的生烟丝,“我们手里各自攥着一把钥匙。你是白王血裔中仅次于皇的高阶混血种,你的血脉基因序列里藏着激活圣骸的第一组密钥;而我通过这二十多年的进化药人体实验,已经成功从上百个死侍胎儿的脑脊液中提取出了第二组。把这两组序列合并,植入上杉家主的体内,她就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最终的蜕变,从人形态直接白王化。届时,大地上将重现八岐大蛇的真身。这份成就,你觉得该归谁?”
隐身中的路明非听到“植入上杉家主体内”这句话时整个人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沙漠之鹰的枪柄,在心里对芙莉莲说:“等等,他的意思是——”
“安静。”,芙莉莲的声音稳稳地压住了他脑内翻涌的不安。
然后橘政宗笑了。
他把那只裹满纱布的残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说道:“赫尔佐格博士,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你的真正算盘是,等白王复活之后,利用你当年在黑天鹅港从邦达列夫遗骸上剥离的神经控制模块强行接管它的意志,让你自己成为控制世界命运的神座之主。不,不是控制世界,你就是想当唯一的那个神。”
赫尔佐格没有立即回答。
他用火柴点燃了烟锅里的烟丝,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橘政宗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不错。唯一的那个神。无数个世纪以来,无论是人类还是龙族,都只配跪拜在这唯一的座位上。而你,作为在白王血脉上经营了二十多年、在上杉家主身上投入了无数血清和药物进行培育的现任大家长,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也想成为那个神。”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隔着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各自端起面前的茶杯,同时看向窗外那座被暴雨淹没的巨大都市。
酒精灯的蓝色火苗在茶杯边缘摇动着,把最后一丝人类的暖意也挤出了这间房间。
芙莉莲将这一切都听完了。
她用魔法传音同时向恺撒、芬格尔、楚子航,还有此刻正踩着铁梯冒雨赶往东京塔内部的源稚生说了同一句话:“证据已经足够。动手。”
然后她侧头看向路明非,在心里对他说:“准备好了么?我会先解除隐身,然后把我们两个人同时传送到桌子正上方。你看准哪一个就打哪一个,另一个交给我。”
路明非用力点了一下头,握枪的十指稳得像两块卡榫咬合的铁块。他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我打那个戴面具的。”
银光在空气中裂开,像是在密闭玻璃鱼缸正中央忽然撕开了一道通往深海的入口。
路明非的身影从空中笔直下落,沙漠之鹰在他手中被举到与视线平齐。
他还在半空中就扣下了扳机,大口径钝金破甲弹在不到三米的距离内直接轰入了赫尔佐格的胸腔。
弹头所携带的空腔效应在那具湿透的身体内部炸开血花和内脏碎片的混合喷雾,子弹从他后背穿出,带出一大蓬血雾和烧焦的衣服碎片。
赫尔佐格连同座椅重重地向后翻倒,公卿面具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木石撞击的脆响。
同一瞬间,芙莉莲的身影从另一道撕裂的银光中浮现,她的魔杖尖端抵在橘政宗的心脏位置。
橘政宗根本没有来得及回头,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放下手中那只粗陶茶杯。一道冷蓝色的魔力光束从杖尖贯入他的胸腔,穿透心脏,从后背射出,烧焦的西装布料在那一瞬间冒出零星的火星。
橘政宗的身体向前一倾,额头磕在雪白的桌布上,茶杯从手中滚落,在地板上摔成几瓣不规则的瓷片。
切断电源后一片死寂的特别瞭望台里,只剩下雨声和远处偶发的滚雷。
路明非站起来,枪口仍然指着赫尔佐格的尸体,呼吸急促而粗重。
他低头看着那张公卿面具上仍在流淌的鲜血,殷红的、大量的人血,和惠比寿那晚不一样。那晚他用钝金弹头打赫尔佐格,弹孔里涌出来的东西什么都像就不像血。
“怎么样?”,他喘着气问芙莉莲。
芙莉莲没有立刻回答。她用魔杖的尾端将橘政宗翻了个身,蹲下来,伸出手指探入他领口那片尚有余温的皮肤下。
然后她微微眯起眼睛,银色的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光芒流动了一圈。
片刻之后,她站起来,用极轻的力道摇了摇头。
“不。这两个仍然只是傀儡。他们体内的灵魂结构和绘梨衣在失控前那种被外部力量反复灌注的痕迹完全一致。有人从外部把他们的意识、记忆、语言习惯每一次都精准地灌入新的躯壳。真正的赫尔佐格和橘政宗早就死了很多年。灌输记忆的人从二十一年前就是同一个人,他的真身从来没有在这间房间出现过。”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密集到看不见任何灯光的雨幕,“而且我确认了一件事。橘政宗和赫尔佐格,他们灵魂的气息是完全一样的。不是相似,是一切最深的记忆、最原始的恐惧、连龙族秘术也无法伪造的那个部分,完全相同。”
“你的意思是……橘政宗和赫尔佐格,从头到尾就是同一个人?”,路明非的眼睛因为难以置信而瞪大。
“是的。他一个人分饰两角演了二十一年。他把所有最深的记忆保留在自己的真身里,再做一个备份塞进傀儡里,去当他自己的敌人。他所做的一切,对源稚生的养育、对源稚女的遗弃,以橘政宗的身份保护绘梨衣却用赫尔佐格的名义悬赏捉拿她,昨天声称要杀死自己,今天再跟自己谈判,这些全都是同一个人在黑天鹅港那个圣诞夜之后,为了操控神的复苏而一手策划的。”
“所以根本没有两个在争遗产的前克格勃老同事。”,路明非此时的声音嘶哑疲倦,“只有他自己。他躲在不知道哪张面具后面,看我们所有人被他当棋子来回推着跑。”
芙莉莲没有再说话,只是举起魔杖,将今晚在瞭望台中获取的全部影像和声纹,以魔力加密后分成四道流向塔底。
恺撒、芬格尔、楚子航,还有正停在铁梯中段浑身被雨淋湿的源稚生,他们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了芙莉莲的声音,然后是一幕幕老同事和谐重逢的画面,是两组钥匙合并为一套基因序列的详细技术讨论,是橘政宗与赫尔佐格面具下同一个灵魂对主宰世界的赤裸宣告。
源稚生握着铁梯护栏的手在暴雨里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极其冷静地飘出来:“樱,改变目标。橘政宗,标定为最高级别消灭对象。见面立刻动手。”
“明白。”,耳麦里樱的回复果断如刀。
第844章 零VS关东支部
暴雨在多摩川的山谷间倾泻了整整一夜,河川上游的密林间弥漫着浓厚的雨雾,龙马弦一郎率领的蛇岐八家驻防部队在收到橘政宗遇刺身亡的紧急通讯前,正沿着赤鬼川上方的盘山公路缓缓移动。
他们的临时营地设在距离红井垂直井口只有不到一公里的斜坡上,营地周围密布着红外线报警器与风魔家忍者布下的触发式陷阱,唯一一条通往红井的公路被两辆轻型装甲车横在中间。
龙马弦一郎亲自蹲在一辆装甲车的引擎盖旁,将战术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做着最后的防御部署。
他还不知道两百多公里外东京塔顶那场会面已经有了结果,几分钟内他的卫星电话就会响,樱会用那道冰冷至极的声音通知他:前任大家长橘政宗已被确认与猛鬼众王将为同一人,所有隶属蛇岐八家的武装力量须立刻停止对内搜索,全部转向将此人及其同党列为最高优先级的消灭目标。
但在那通电话到达之前,更轻的东西先一步穿透了雨幕。
一支弩箭从密林最深处斜斜飞来,精准地贯穿了营地最西侧一辆悍马越野车的车窗,然后第二支、第三支紧随其后,狠狠扎进装甲车车身与挡风玻璃的接缝。
紧接着炮火亮如白昼,数枚便携式火箭弹拖着白烟从密林两侧同时俯冲而下,在毫无防备的悍马车队间连续引爆。
火光照亮了整片山谷,被引爆的弹药箱殉爆时发出沉重而密集的轰鸣,碎片和断裂的树枝搅在一起四散飞溅。
龙马弦一郎一把将平板压在身下翻滚躲过气浪,佩在腰间的短刀已被他拔出来握在手心。
他咳着呛人的硝烟抬起眼,看到密林边缘的山坡上站着一排身穿关东支部黑色作战服的精锐混血种。
他们的队长正是关东支部支部长,明智阿须矢。
在蛇岐八家倾巢出动围剿猛鬼众、执行局主力全都集中在红井外围时,关东支部突然从多摩川后方发动了对本家留守驻军的全面强袭。
明智阿须矢没有多废话。
他挥了一下手,后排的数名混血种同时抽出格斗匕首和短刀顺着斜坡冲下营地。
龙马弦一郎咬紧牙关迎上去,短刀与匕首在暴雨中迸出一连串火星,但敌方的人数优势正像潮水般淹没阵地。
在营地上方不远处、盘山公路被炸断后残余的岩壁高台上,零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雨把她的长发淋成一缕一缕贴在两颊,黑色风衣的下摆被狂风扯得笔直。
她一接到芙莉莲关于橘政宗与赫尔佐格为同一灵魂的传音,便立即追溯信号来源向多摩川方向赶来,正撞上关东支部对驻防部队的突袭。
她原本可以选择绕过这片混乱直接赶往红井,但明智阿须矢在扫荡营地的同时也发现了她,派遣了整整一个六人混血种小队从侧翼包抄上来。零没有后退,于是战斗在这里猛然炸开。
她的言灵是“镜瞳”,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复制并重现她所目睹的任何一种言灵。
六人小队来自关东支部的精锐,其中至少有两人是评级A级的战斗型混血种,一人使用的是能将空气急速压缩后引爆的“空爆”,另一人则拥有能在短距离内以肉眼不可见速度位移的“瞬移”。
在人数和血统等级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她本应只能勉强招架,尽力拖到本家支援到达。
然而今晚不止这些混血种们觉得身体与往日不同,所有在几分钟前进入东京塔外围信号覆盖区监听东京塔对话的人都不知不觉被一个早已离去的存在轻轻拨动了命运的纤维。
在塔顶最秘密的那个房间里,那个穿着侍者黑西装的人刚刚死去,但他的手套还扔在地上。
一个穿着考究手工西装、永远面带微笑的小魔鬼正站在另一片湿漉漉的瓦砾与夜色之间,他可以片刻俯瞰所有这些拼死战斗者的、某个概念里的高处。
他在雨里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哎,事情真是超出掌控太多了。都怪芙莉莲太不懂得给人留余地了。”
然后他用指尖轻轻弹掉了手中杯底最后那滴水珠。水滴没有落到地面,而是从时间彼岸无声地穿越了千百条光纤与每一声相隔千里的心跳,轻轻落在正以一敌六挡在所有人面前的零的肩头。
小魔鬼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响指。
零忽然觉得包裹着自己的所有声音都变得极远。
那几个正持刀高速切割而来的关东支部精锐的动作在她眼中慢得像被人逐个按住了肩膀。
她体内长期被药物锁住的基因序列正以不会被任何临床检测发现的速率飞快旋开。
有人在不进行任何实验灌输的情况下直接强化了她的血脉。
她抬起双眼。镜瞳被动触发,复制的言灵种类从一种同时变成了六种。
她没有一一使用它们,只是用还在滴着别人血的右手向前虚按,同时低语了其中一人的言灵:“瞬移”。暴雨中几个方向不同、试图同时出刀斩断她咽喉的精锐发现他们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之前被从原地拽走。
零在他们出手方向各不相同的情况下同时闪现到每一个人身后。然后是更多在同一个雨夜里本该陌生或互相对立的言灵次第释放:炎火将试图反击的空爆炸飞在半空提前引爆;从另一个女孩体内复制的冰封术冻结了挥刀人膝盖以下的积水让他们咚地摔在岩台上。
她把最后一个人的长刀夺下来随手丢下山谷,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息,雨水沿着她手腕上几道浅浅的伤口往下淌。
那支包抄她的六人小队全部躺在岩台上。
明智阿须矢在营地远处扫完了最后几个守兵,这才站起身,隔着山坡雨雾沉默地望着那个独自站在岩台边缘、还在平复呼吸的小小身影。
她看起来又冷又疲惫,像是随时可以从山崖掉下去,可他竟不敢再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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