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星之下 第19章

　　然而奇怪的是她并未感觉到寒冷，甚至感觉到些许的暖意……说来奇怪，她已经快忘记掉所谓“温暖”的感觉了，事到如今这到底是……

　　“咳咳，霜星小姐……你醒过来是再好不过了，只是……现在稍微有点麻烦啊……”突然间，身旁传来了一道声音，她转头看去，却发现“医生”正尴尬的坐在一边，手腕被她紧捏，眨眼间就生起了寒霜。

　　“抱歉。”

　　她迅速松手将其收回，但很快却发现自己只是披着一条灰色的斗篷，斗篷之下原本破旧漆黑的短衫早已不见，确切的说除了身上的斗篷外和日常性绑扎的绷带外，她几乎没有穿上什么遮掩物。

　　当然她也看见了那些衣物的所在地——一团篝火在山洞内部燃烧着，连带着被木枝撑起的衣物，霜星能看到这些衣物上还在不断滴洒着水液。

　　“对不起，当时情况有些特殊，我们运气好掉进了乌沃尔山脉下尚未结冰的河流里……当时你还有意识。”

　　霜星轻轻点了点头，之前发生的事情很快就回想起来。

　　她们落入到了河水中，剧烈的冲击力即使是河水在这样的高度下也会让他们粉身碎骨，但是这个男人在最后的时刻将源石再次转化为了伞状，减缓了他们的坠落速度，让他们摔的没有那么难看。

　　但情况并没有好多少，狼狈逃窜到岸边的两人很快就发现有着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们，那并非是霜星身上沾满了河水的衣物正在因为低温迅速凝结，也不是楚寻几乎断裂流血的右臂。

　　而是以肉眼可见的，在远方朝着两人席卷而来的暴雪天灾！

　　即使是霜星终究也并非是真正的天灾，她的源石技艺虽然被敌人们称作天灾的化身，但比起真正的天灾，她仍然太过渺小。

　　面对天灾，无论是感染者还是普通人，都只有逃跑一途。他们在附近迅速找到了一座山洞，而后霜星便迅速脱去了自己快要凝结成一团的斗篷——尽管她可以依靠法术将冰结的状态解除，然而当时的她也已经接近到了极限。

　　她从来没有那么疲惫过，当她以为前几日咳出的鲜血只是一个意外时，此时的她才真正感受到了矿石病的侵扰，过渡的使用法术让她在抵达山洞后几乎只能坐倒在地上。

　　“暂时帮我拿住斗篷……”

　　这是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之后，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直到现在她仍然靠着墙壁，保持着不会灼烧她皮肤与内脏的温热感……靠着岩壁。

　　她十分好奇。

　　久未体验过的温暖感让她不自觉的蜷缩起了身体，再次闭上了眼睛仔细的感受着这份温暖的感觉，感受着她从手臂蔓延至颈脖，又从双腿蔓延至腹部，最终汇聚在了胸口，化为了那仍在跃动的心跳。

　　她还活着。

　　“你是怎么做到的？”

　　“造成你体表温度冻伤的源头是源石结晶，它在强化你法术的同时，也影响了你的身体……实际上也不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加上了其它结晶成分抑制了它的效果，将源石的法术属性维持在平衡而已……这并不能改变矿石病的本质，但至少……稍微能让你好受一点。”

　　霜星看着面色愧疚的楚寻，突然有了捉弄对方的心思，“呵……看起来你趁着这段时间了解的很透彻。”

　　听到霜星这句话的楚寻顿时涨红了脸，他当然知道这是霜星故意捉弄他的话语，和这个少女森冷的躯体完全不同，她偶尔似乎有着这样喜欢作弄人的一面，“这……这都是迫不得已……咳咳，毕竟……再拖下去衣服都快结冰了，你也不想醒来之后穿着冰渣子衣服吧，而且……”

　　“而且什么？”

　　“……那被绷带包的和平板差不了多少的东西又有什么好看的……”他目光躲闪着，但脸色仍然涨的通红，但嘴巴却一点也不坦诚地说道。

　　“……”空气间的温度似乎变冷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她笑了出来，“无法接受玩笑的家伙那会很无趣。”

　　“我本来就是个无趣的家伙呀，而且我这样的反应才算正常好吧！捉弄一下你队伍里的小鬼就好了，明明我和你差不多大，好歹让我维持一下颜面……”

　　“这里就你我两人，无趣的你又想维持给谁看？”霜星平静的问道，顿时又让楚寻被逼进了自己话语中的死角。

　　猎物越是慌忙，便越可能犯下错误，这个时候，只有转进了。

　　“啧……比起这个来，你身上的伤明明更要紧吧，有好几处还刚刚包扎过，你需要时间去休息，有空开玩笑不如好好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外面的天灾一时半会没法散去，之后我们也需要体力重新找到大部队回去。”

　　休息吗？

　　她看着楚寻此时自己包扎的右手，脸上挂着的伤痕，即使苦痛，但对方仍然维持着的笑脸——这并不正确，他的压抑并不正确，她知道这种感觉，她于是突然开口询问道，“妮娜的姐姐，她没有逃出来吗？”

　　“……”第一次，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秒，最终，那份笑容渐渐被凝结，“嗯……是的。”

　　他望向了外界已经漆黑的天空，看向了那霜色的星辰，“她没有逃跑，至死……也没有后退一步。”

第一卷 冲破黑暗 : 第019章 他们并不孤独

　　在这片冰原上，没个人都失去了所有，每个人又都获得了宝贵之物。

　　初次来到矿场的楚寻便是这样的。

　　这片大地的确就像是游戏中所展示的那样，它既不温柔也不正确，但是却不妨碍温柔的人继续温柔下去，而温柔正确的人总是难以生存。

　　她才是矿场真正的“医生”。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采掘工作不仅会增大感染矿石病的风险，源石作为不稳定的物体也时常会发生爆炸事故，因此而死去的人一点也不比严寒与矿石病本身带走的人少。

　　楚寻第一次苏醒被关进了矿场时，文质彬彬的学者曾经告诉他，他走了运。

　　因为矿场里有着“医生”。

　　漫长的冬夜里，即使是连这里的守军医疗资源都捉襟见肘，更何况是在源石矿场里劳作的感染者们。

　　但这里确实存在着医生。

　　虽然无法使用药物，但因矿石病而加强的治疗法术的确存在着，如何本人有着医学上的知识，那么她甚至会被守军以礼相待。

　　在那个时候，这座矿场上的人还没有疯狂。

　　矿场的守军与感染者们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协议，那段时间，他们相安无事，只要他们付出一点“代价”，他们不介意这群感染者继续挣扎苟活在这里。

　　因为即使放在那里，感染者也是会死的。

　　“那个时候我其实笨手笨脚的，对这个地方实打实的厌恶，甚至……根本不想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看着仍然燃烧着的篝火，一旦打开了这个话题，仿佛就想要主动的将其诉说一般。

　　并非是对着霜星，仅仅只是对着眼前的自己，将那在内心中掩埋了许久的回忆，再一次复述。

　　“每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会主动过来安慰我，我啊，其实并不是有什么自信的家伙，直到被那个家伙生气的‘修理’了一顿之后，我才勉强又认真的‘工作’了下去，不工作便没有食物，这是矿场的规则。”

　　“矿场里大家都很尊敬她，而对于矿场中的所有人，她也一视同仁，绝不放弃任何一人，即使每日过量的法术释放透支了她的身体，加重了她的病情，她也没有放弃任何一人……甚至为了救我这个混蛋，使用了矿场里唯一一套输血的工具。”

　　“嗯……那当然是她偷来的……呵……这家伙手脚最不干净了，老是喜欢偷东西……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又很不巧的是当时她并没有时间去做血型匹配，像是笨蛋一样，就这么莽撞的用自己的血来对我输血，呵呵，还好我身子够硬，才没被那个家伙折腾死。”

　　“最后，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功夫，我总算是活下来了，那个笨蛋就不一样了，把自己折腾的上气不接下气，在矿场里躺了好些天，但这傻瓜的异状很快就被守军们发现，身体刚好了的她又被当地的守军用鞭子抽打咒骂，差点死在了那个地方……”

　　“然而这个家伙回来的时候却只是握住我的手，嬉皮笑脸的吐舌头问我的身体状况……问我是否想要活下去……真是个笨蛋啊，伤成那样子了还有心思关心别人，你说她是不是笨的可怕，如果换我生活的环境，她这种人早就笨死了！

　　“但就是这个笨蛋让我这个混蛋明白了，至少我这条命不能浪费掉，至少它还有着活下去的价值！”

　　不知道是不是输血的缘故，这之后他开始缓缓有了“造物”的能力，矿场里的感染者们都没看见过这种奇怪的“法术”，但是这并不重要，至少有了楚寻帮忙后，矿场里的许多人都得到了有效的救助。

　　渐渐的，矿场里出现了两个医生。

　　一位是矿场感染者们的核心，一位是她最重要的助手，创造出了各种稀奇古怪辅助工具的“医生”。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直到有一天，她带回了一条讯息回到了矿场。

　　矿场的守卫们将对他们展开有序的屠杀，最终废弃掉这座矿场。

　　当时她只告诉了楚寻与托洛夫，虽然不知她从什么地方得到了这个情报，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得到了情报，但是两人都对她进行了无条件的信任，并迅速开始制定反抗的计划。

　　然而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

　　“在我们制定计划后正在准备的时候，他们做出了一件出乎我们意料的事情——他们把我们赶出了矿场，赶到了冰原上，把我们送进了森林之中，让我们在那里待上整整三天，在那里等死！”

　　“但她一开始并未出现在我们的队伍中，在森林里两天过去后，有近一半的人被活活的冻死，我只能依靠着他们残留下来的源石制作‘炉子’苦苦支撑……一些人以为她背叛了我们，跟着当地的守军厮混，将我们遗弃在了这座冰原上……绝望、愤怒、恐惧、无助，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此时爆发了出来。”

　　“我当时只能和托洛夫老爷子竭尽全力维持住秩序，勉强让安东那臭小子带几个人把妮娜保护好，因为她也可能受到这些绝望之人的伤害……但我们都没有怀疑过她，她一定会回来。”

　　“第三天的时候，我们只剩下了最后五十多人，我在雪山上也已经没有力气了，大家都不再挪动，只是静静的躺在了地上，静静的等死……然而这个时候，那个笨蛋……又回来了……”

　　“她不仅带着可以充当‘炉子’制作的源石回到了雪山上，还将周围详细的地图与计划中尚未探明的休憩点，全部以图纸的方式带了回来……然而当我摸到她的手掌时，她的体温却低的可怕，我们想带她立刻执行计划离开，她却让我们回到矿场。”

　　“她说那些守军准许我们回去了……她想要陪伴那些死去的同胞，陪伴他们，注视着我们逃出去，连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真是笨蛋啊，明明可以从最开始的时候就丢下我们自己离开，甚至可以带着她的亲人一起离开……但她从没有放弃我们，结果却是她永远留在了那里，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

　　楚寻紧紧的捏紧了拳头，像是自嘲一般，继续笑着，“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她在那里？”

　　“明明她才是该活下去的人，明明她才有着迈向未来的资格，可是，为什么她却非得死在那个地方不可！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他的手指深陷血肉，紧咬着的牙齿颤抖着说道，“如果我有更多的能力，如果当日我能更强一些……如果我能再争取一点时间……但是……为什么……我活下来了？”

　　他茫然的问道，比起询问眼前一直静静聆听的霜星，更像是询问着自己。

　　她能够理解。

　　但也正因为理解，所以她才知道对方走入了怎样的误区。

　　“他们现在如何称呼你。”

　　突然，霜星此时却开口询问道。

　　“……”听到这句话的楚寻顿时睁大了眼睛，他抬头看向了霜星，看着她继续询问道。

　　“‘医生’。”她重复了这个词语，看向楚寻，郑重的说道，“她们并未离开你，也并未抛下你。”

　　“她们与你们同在，与你们一同战斗，与你们一同逃脱，与你一同留在了这个世界上。”霜星温柔的说道，“他们从未离开你，至今仍然与你在一起，你从不孤独。”

　　“我们也从不孤独。”

　　听到这句话的楚寻嘴角高扬，他笑了出来，然而他的脸颊却划过了两道泪痕。

　　他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身体微微倾倒，而霜星却主动依靠着斗篷的隔绝，轻轻抵在了对方的脸颊前。

　　热泪将斗篷侵蚀浸透，而后便是彻骨的寒意，然而他毫不畏惧，仍然靠上前去，即使眼前是坚冰一般的寒冬，他也仍然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紧紧的抓住了对方的肩膀，像是确认着她的话语一般。

　　“谢谢你……”

　　他并不孤独。

　　他们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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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冲破黑暗 : 第020章 天灾共鸣

　　他并不孤独，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让楚寻如同得找到了在这个世界上孤独漂泊旅途中的唯一支点。

　　明明是如此简单的道理，然而这一个月来他却只想着如何完成那位少女的心愿，如何将矿场里的同伴按照那个少女的愿望全部带出去，他一直在逃避着那位少女的死亡，不想正式对方确实已经离开了这里。

　　他害怕着孤独，然而眼前的霜星却故意巧妙的将他一直想要隐瞒的话引导出来，在这个狭窄的山洞，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的诉说出这一切来。

　　也许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过去，也许又因为它们有着相似的经历，所以他才敢于放开心防去诉说，而她也愿意接受对方的倾诉，并作为一位先行者，将自己的经验与想法作为答案告诉对方。

　　他害怕着孤独，但他并不孤独。

　　但很快楚寻就发现了又一个新问题出现了。

　　他似乎……靠在对方斗篷上的时间有些长了？

　　虽然霜星的斗篷经过了楚寻的改造，可以稍微让她的体温升高些许，但总的来说长时间接触仍然有着冻伤的可能。

　　至少现在，楚寻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边上似乎快要冻起冰渣子了，再这么靠下去，恐怕他的脸皮估计都给冻在斗篷上。

　　“谢谢你……呃，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