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作为安祥松平氏的本城,冈崎城的历史很短暂。家康祖父清康收了某外国势力的黄金和大米,暗中造旧主吉良家的反,才积累的本钱,修起了冈崎城。
还别说,冈崎城的寓意非常好,此时的冈崎是一座平山城。城的居馆天守在龙头山上,瞧瞧这名字,多响亮啊,龙头山。其他的建筑则是围绕着龙头山天守修筑,经过三代人的扩建,现在的冈崎甚至已经有地方包起了石垣。
不过历史上明治维新之后,日本政府下令废城。其他地方的城堡,也不过就是拆除天守和箭橹罢了,很多石垣和护城河根本就不动的。
冈崎城不同,作为德川氏的龙兴之邸,将军故宅,受到了非常重点的照顾。所有冈崎城的痕迹均被抹除,连半点遗留都不剩下。最后还是因为修建冈崎公园,才把护城河改成了公园池塘,勉强留了一段下来。
咱们以前说过,当时废城令,很多城堡的大门拆去当庙门,居馆殿宇拆去改筑成神社。冈崎城不一样,务必要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部夷平,哪怕是一段木料,也要烧成灰给他扬了。
啧。
德姬公主作为信长的女儿,出嫁自然是有点说法的,就像是之前阿市送到小谷浅井家一样。还得现在城下水野家的屋敷内留宿一夜,简单的讲解一下城内的布置格局,以及需要注意的一些规矩礼仪等等。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暂时避免和家康的正室夫人筑山殿碰头。筑山殿是今川义元的养女,那德姬的爸爸就是筑山殿的杀父仇人咯,关系能好就有鬼了。
礼仪这种事,不需要七兵卫去学,反正正使是佐久间信盛,婚姻仲介人是水野信元,咱们就是个送亲的。不如趁此机会在冈崎城内逛逛,瞧瞧这城如何。
第一感觉是寒酸,就是入目所及的寒酸。
绝大部分的屋顶都是草葺的,不是说草葺有什么不好,农村的草屋都用茅草修屋顶,好好维护用上一百年的都有。但是你连城门栋门和箭橹的屋顶都草葺,就有点儿戏了。
攻城的敌军使用火攻怎么办?门和橹上起了火,下面的士兵还不知道怎么惊慌呢。
另外石垣设置的也很不全面,暂时仅布置在城门附近,其他地方都是简单的水堀。水堀的深度不得而知,但大概率也就是两米多。由于现在是冬季,部分水堀甚至干涸了,只有几个黝黑的水洼。
《葵·德川三代》里面说天底下最会攻城的是丰臣秀吉,不论是水攻、土攻、兵粮攻,各种手段百出,堪称战国攻城第一。但是野战第一的,则是德川家康。
毕竟到了1600年,能和德川家康打野战的,确实也没几个了。现在的家康不知道是不是就喜欢打野战,所以不那么注重城池的防御。
历史上三方原,说什么家康是因为武田信玄看不起自己,羞辱般的舍弃滨松不攻,于是愤而出城的说法,应该是站不住脚的。更站得住脚的,大概还是家康担心信玄本队抵达三河,冈崎众会望风而降。
不论怎么讲吧,兵力是八千对两万五,优势在德,于是家康A了上去。
单说这一次的话,家康显然对自己打野战,还是有几分信心的。要不然也不会在织田援军三千众的情况下,便出城力战了。
但再是乐于野战,也不能不修城啊。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武田信玄不就说什么人即城,人即垣。虽然信玄还有个要害山城的小城堡,可踯躅崎馆没什么防御力,确乎是真事。
算了,反正现在七兵卫又不在德川家下注。况且就算下注,也下不到什么玩意儿。一直到小牧长久手之战,家康全取骏远三,外加甲信大部,势力远超武田信玄和今川义元巅峰期。结果其三河两大旗头之一的石川数正,连五万石都没落着。
瞧瞧武田信玄和今川义元多舍得,再瞧瞧家康,就知道他有多抠搜了。
谱代重臣尚且如此,遑论是现在半道加码,投资进来的新人。怕是也就吃点残羹冷炙,喝口汤的水平。
正嘀咕呢,大约是因为天色暗,就瞧见一个武士松开裤裆,对着水堀撒尿。这倒也不稀奇,即便到了江户时代,厕所下水道的设置仍旧很稀少。将军都是在城内专门挖个坑上大小号,将军换人就把这个坑填上,换个地方挖新坑。
人家在撒尿,那咱们肯定就不能再往那头走了,这走过去多不礼貌啊。结果七兵卫才转身,不知道是不是转身的声音大了,那边撒尿的伙计居然出声来问。
嗐,那打个招呼咯。
要不要我帮你扶一扶?
那人也完事了,快走两步过来。嘿,七兵卫瞧见人模样,还有些吃惊的,因为来的人是松平信康,或者说现在叫松平竹千代,明天结婚的同时元服,九岁元服也算是个大人了,取织田信长的“信”字,才算是正式叫做松平信康。
“是你!”松平信康也挺惊讶,傍晚了都,七兵卫给居然还在城内外瞎逛。
“若冈崎殿。”七兵卫低头行礼。
横竖这都是信长的女婿,信长是咱们的主公,那德川信康也算半个主子。和家康可以同僚相称,和信康却得另有说法。
“你也来撒尿?”万万没想到信康张口来了这么一句。
“嗷,不不不,只是难得来冈崎,所以到处看看。”两家分属同盟,七兵卫没什么好遮掩的。
“没什么好看的,远不如骏府馆。”信康也是快人快语,张口就把自己家贬得一文不值。
不过好像他爹也随他,他爹也觉得冈崎城寒酸破旧,等有机会跑路,直接去了心心念念的骏府城,并且在骏府城养老。
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妥?
谁叫骏府今川馆是个可以直接欣赏富士山日出盛景,同时又海道交通的精华所在呢。要是换个会经营的人过去,那绝对是可以成就霸业的王基。
“今川馆那可是连洛阳的诸位殿下都说好的地方。”七兵卫没啥太大的兴趣哄小孩,意思意思得了。
“那帮人都跑了,自从治部大辅身故,骏府馆也落寞咯。”信康聊兴还挺大,不懂为啥。
“在下记得若殿似乎也只在今川馆三四年吧。”
“嗯,后来父亲拿鹈殿家两个兄弟,换了我和母亲回来。”
“真是曲折的经历啊。”
“就是平常的武家家事罢了,不过骏河太守没有将我母子杀了,确乎有几分气度。”信康还感慨了一句。
对,可能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原因,将来家康包围挂川城,却允诺放今川氏真一条命,最后甚至给五百石养老。家康反意昭彰,攻打东三河鹈殿长照了都,氏真还能留信康母子一条命,真乃宽厚之主咯。
换个别人,被曾经的属下如此背叛,早就杀杀杀杀杀杀杀了。
“若殿不用登城吗?”七兵卫索性就问,你明天结婚了,今天应该要和佐久间信盛、水野信元聊点同盟大事的吧,怎么还出门闲逛。
“实在不耐烦。”信康的答案可真清新脱俗,同盟之邦的国家大事,居然不耐烦。
总不会是小孩的青春期、叛逆期提前到来了吧。可刚过年,也才九岁而已,九岁就会叛逆期?
“啊这。”
“嗐,反正你也不是三河人,不怕你知道,(石川)伯耆守总是唠叨,这个学问,那个故事。远不如走马放鹰来的畅快。有那个时间,不如勤练些武艺,也好上阵为父亲分忧。”
“……”你叫我怎么回答呢?
不过说起来,作为德川信康的傅役,石川数正跑路大坂,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自己投资的信康股完蛋了。在德川军事集团内瞬间失去了一分底气,而家康又没有其他成年的儿子足以投资。于是心一横,算了,找下家吧。
“没话说啦?哎哟,你也不是个健谈的人。”信康撇撇嘴,感觉七兵卫是个呆子。
“若殿身为三河守嫡男,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武艺,学会治国的道理便可。只要有俸禄知行,总能召来武艺出众的勇士。”七兵卫只好作答。
“嘁,果然是和伯耆守一样的论调。你们这些奉行,都是一个屁股。”信康拍拍手,也谈不上什么洗不洗的,一跑就没影了。
真是来的神秘,去得离奇。
只是,该怎么形容呢。瞧眼前的信康,怎么像是个四肢发达,头脑也直愣愣的武夫。一点没有继承他爹那股老狐狸的劲头,甚至都和小狐狸不沾边。
听他的意思,石川数正也劝他多读书明理,学会所谓的“帝王心术”就好了。至于武艺什么的,差不多拉倒。
如今德川家也算是大半个三河之主啦,勉强跻身战国大名的行列,确实不再需要大名和大名的少主冲锋陷阵。会指挥,会统御即可。
像是兴修道路,筑造城池,开发新田,这都交给手下的人去办即可。信长会这些庶务吗?也未必会,但他交给七兵卫这种家臣办就行。
三言两语交代好,掏钱,齐活。
至于武艺,大名武力高是很好啦,可……
瞧瞧足利义辉,号称剑豪公方,习得一之太刀的秘技,单论近身的枪、刀之术,在日本全国都是顶尖那一撮的。可功夫再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给攻杀了。
刚刚那位德川信康,似乎真有点“蠢直”的性子,不知道是装的,还是果真如此。
如果是装的,那九岁就能装到这样,未来绝对不可限量。如果不是装的,那,七兵卫不好形容了。
保不齐他真的被谁忽悠着,就内通武田家,准备带着三河国和冈崎众,跟着跑路武田。到时候合力,去打自己在滨松的老父亲。
“真是一个‘直人’。”天色彻底黑了,七兵卫没有灯火,只能赶紧摸着黑,回返水野家的屋敷。
家中的女眷,还在和德姬公主讲解明天婚礼上的种种细节。佐久间信盛则是登城了,应该还有点什么隐秘的事,要和德川家康密谋。
正好没有七兵卫什么事,偷偷观察了两眼德姬公主的教学,七兵卫跑路回自己的房间。开始回味刚刚同德川信康那小伙计的对话,有一说一,至少这小伙计说话不拐弯。
77.信长如何拔人才
作为织田方的代表,七兵卫出席了德川信康的元服典礼,以及信康与德姬公主的婚礼。一切都是按照正常的武家规矩来办,昨天晚上把尿的那个信康,今天憋得严严整整,一板一眼的在德川家康和一众宾客面前走流程。
替他梳头的是平岩亲吉,家康的小姓出身,据说极得家康的信任。
不过也没啥鸟用,作为德川家谱代中的谱代,亲信中的亲信,大名平岩家一代断绝。早年间平岩亲吉有个养嗣子仙千代,没几岁就死了,无有替补。等平岩亲吉一蹬腿,国除,都没想着说给这样的老臣寻一个像样的后继。
至于原因?众说纷纭的,但是和信康早死肯定有关系。信康两个后见,一个跑路,一个国除,结果都不咋滴。
如此设想,自三河以来的老臣,被分成了西三河众、东三河众,以及旗本先手役。最后混得好的,主要集中在旗本先手役。说白了就是一直跟着家康混得,留在三河的,差了一层。
本多忠胜和榊原康政要是没有归入旗本先手役,怕是将来的待遇也未必会高到哪里去。
果然处处都是人治社会,领导连自己眼前的干部都提拔不完,哪里还能想到外头那些认真办事,不跑不送的干部呢。
礼成。
德川信康和德姬公主对饮,在众人的祝福和认可之下,正式完成了婚礼。只是如今和睦一堂,可曾想过将来杀成一团呢。
等到酒席开始,“呆若木鸡”的信康,这才有机会端着酒碟,遥遥向七兵卫举杯。嚯,小老弟给我敬酒。七兵卫连忙也举起杯来,朝信康遥祝。
昨儿还说我聊天没意思,今儿倒是客气啊。
一旁的佐久间信盛瞧见,只当是信康随意敬酒,并未当回事,而是继续和德川家康对饮。对了,得说说他们两个老登的密议。
众所周知的,在尾张统一,也即信长继位——桶狭间合战——击败犬山织田这个大阶段,德川家康出现的场景很稀少。说白了就是没有向信长派遣过援兵,抑或是其他形式的支援。
但是现在不同了,两国除了基础的盟约外,信康还成为了信长的女婿。
成为女婿是有代价的,而且代价不小。德姬公主的嫁妆,未尝不是一次对德川家的“赏赐”或者“贿赂”。
在西浓众倒戈之后,信长会立刻发起对稻叶山城的总攻。到时候德川家康要派兵,不是三百五百,少说二三千这样。
最好能拉五千人出来。
谁叫家康已经基本压制了三河国内的非信长领地,打死了今川家在三河的旗头鹈殿长照。作为国主,家康有义务向信长表现出自己的忠诚。
千万不要吹什么“义弟之盟”,信长折腾自己的“义弟”们,那是出了名的狠。
浅井长政之所以会反叛信长,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信长为了应付畿内连绵的战事,不断地要求浅井长政出兵助阵。在信长掌控京都,拥立将军,并且开始将目光瞄准天下统一之后,身处湖北的浅井长政,即便是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远封到九州或者奥羽,成为百万石大名。
不断地消耗和压制这些附庸、臣从的实力,将他们最终家臣化,是信长一以贯之的政策。
事实上家康在信长末期,已经不折不扣成为了信长的军团长。连领地的安堵,都需要信长的认可和批准。
那时候的德川家康,已经在信长不间断地“调教”之下,变成了织田的形状。
现在不过是整个“调教”过程的开始,至于什么时候结束?七兵卫前一世没看到过,这一世可以努努看看。
也难怪信长会一路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刈谷城,专门和德川家康同榻而眠。先前那一晚,怕是就在和家康拉扯,和家康争夺。
那一晚家康肯定在信长的激烈要求下,败下阵来。这才有了如今佐久间信盛和德川家康具体细聊出兵的内容,军役的构成。
就像咱们先前说的,太田氏资被北条氏康要求必须有一千名有马的士兵参战。信长也可以要求家康必须有多少支铁炮,多少名弓手。
据说历史上金崎撤退战中,家康就把自己的麾下的所有铁炮都赠予了秀吉,让秀吉能够有充足的火力优势。
说明信长在拉德川军出阵时,是对军队的组成,有一定要求的。不会让德川家康随意拉点老弱病残来充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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