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另外,这边急着和德川家康商量军役的事,大概率也是安藤守就那边的调略工作,已经快要结束。西浓众的倒戈,就在眼前。
所以现在七兵卫又多了一个差事,或者一笔买卖。
先前说过,三河是没有形成规模的集市的,也没有那种大型的商业城镇或者寺社门前町。三河的很多传马生意,都依赖热田町传马役的支持。
眼下德川家康要出兵稻叶山城,这就不是士兵们带着便当,或者身上背着五日份、十日份的干粮出阵就可以凑活的仗了。
假设出三千人,从冈崎走到稻叶山,攻城也得十天二十天的,还要回程的粮食。是不是得配个一百匹马,驮运或者拉车。
不仅是粮食需要拉去稻叶山,火药、箭矢、足轻们的盔甲武器,都需要运输去稻叶山。
即便是到了美浓,信长管德川军吃饭,不用带那么多米。可如此长途的行军,有充足的运输能力,也很必要。
这和以前在三河,大伙儿穿上盔甲,走三五公里,就能够抵达战场的战争模式不同啦。
新的模式下,需要新的配套建设。
“所以那个七兵卫,果然是个精明的商人?”德川家康得到信康的回答之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出乎意料的。
“说话和伯耆守一样呢。”信康在自己的爹面前还是老实的。
“哼哼,他又不是你的傅役,劝诫什么?”德川家康只是心疼自己要被信长猛榨一波人力了。
“只觉得他说话很老气。”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就是他心里想的呢?”
“……”信康到底才九岁,能够对着自己的爹,复述完同七兵卫的对话,就很不错啦。
至于细细的思考,发散,并进一步引申,那就是他爹的事咯。他爹当然会教他,但这也得有个过程。不带上三五年,言传身教,老狐狸可没办法原地把小狐狸带上道。
“你同主计去一趟尾张,向他买马。”家康不急,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教自己的儿子。
之前的松平广忠和松平清康,未必都是短命鬼,他们均死于暗杀和袭击。如果没被杀的话,孙子反推爷爷,松平清康这个点应该还活蹦乱跳的。
家康的几个儿子,有短命鬼,也有挺长寿的,像是结城秀康,年轻的时候很健康强壮的,最后是死于梅。
就是那个梅,据说死的时候形状很夸张的,他妈妈瞧了当场崩溃的那种。
松平忠辉就活了九十二岁,非常有乃父之风,甚至还大大的超越之。
“买马?”信康到底才九岁,肯定不明白自己老父亲的用意。
“你去了尾张,自然要去小牧山拜见你岳父,正好瞧瞧尾张的人才。”德川家康对自己的这个嫡男是很有几分感情的。
哪怕就算是问得白痴问题,德川家康肯定也乐于回答。况且信康问得也不算是什么傻问题,可以提一提。
此前墨俣一夜城的故事,令木下秀吉的事迹登时传遍了全国。即便是海道上的行商人和猿乐师也在传唱着墨俣一夜城的传奇,作为配角的七兵卫,其实不知不觉间有了些微的名声。
听到这个故事的德川家康自然好奇,专门派人去打听了一番。木下秀吉和川村七兵卫长吉的故事,甚至比传说还要传奇。
提前数月的准备,一个敢给钱,一个敢单干,就这么为信长建造了西浓的桥头堡。
已经接到出兵命令的家康,当然明白墨俣的重要意义,这也是西浓众愿意倒戈信长的重要原因之一。信长的城堡和大军已经顶到了鼻子上,当然要做出新的选择。
小小的尾张,何以接二连三的出现这般人才?
在此之前,德川家康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触,等到墨俣一夜城的故事传出,他就真的好奇了起来。秀吉他还没见过,可是七兵卫他见到了。是个答话密不透风,行事极为谨慎的人。从信长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七兵卫非常受到赏识。
前头夜里,信长还和家康聊起,如果一个七岁半的孩子殴死一个五岁半的孩子,众人都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根本不懂这叫杀人,还愿意赔死者家属烧埋钱,你怎么判?
家康自忖很难判,如果死者家属一直哭求的话,确实难办。结果信长告诉他,七兵卫只用一双筷子就判定七岁半的凶手到底通不通人事。
好聪明的人!
为啥信长麾下的人才不断地迸发出来,而三河多是“鲁直”的武士呢?论理说,三河的文化教育和社会人才基础水平,不比尾张差的。
往前倒几百年,尾张是斯波家的领地,三河大多是吉良氏和吉良分支的领地。两家的武士都逐渐分布到领国内,甚至三河的吉良家分出来的脉系还更多一些。以底层农村存在的武士数量而言,三河甚至可能更强一些。
因为斯波家常年在京都辅佐将军,参与国政,其分支渐渐都长留京都,还分去越前。这也是织田氏这个守护代篡夺尾张国的基础原因,斯波家督们见天的不在国,肯定会被架空。
反倒是吉良家,一开始还在京都奉公,之后去京都就越来越少,分家旁支也大多留在了三河本国。
论武士数量我不怵你,论文化水平我更比你强。
那为啥落到我德川家康手里的,都是些只会舞枪弄棒的武士?那些能够想办法搞钱,搞建设,搞调略外交,搞水利开发的武士呢?
都当上国主了,家康也开始需要领国建设的武士家臣。就像七兵卫说得那样,只要有俸禄知行,武艺高强的武士永远不会少。可会搞诸般内政的,就可遇而不可求了。
现在既然有机会,也有需要,德川家康希望让平岩亲吉带着德川信康去尾张看看。表面上表达对信长的感谢,以及购入马匹,实则上多多了解尾张的内情。
尤其是人才的选拔方式,或许信长有什么特殊的门道呢。
父子俩议定之后,各自安歇不提。转头七兵卫就收到了他带去三河的五十匹驮马交售给家康的通知,佐久间信盛通知的,所以不是命令。
卖,没什么不好卖的,马上开春了,武田家的新马就到,七兵卫甚至还想问要不要多买几匹。马这玩意儿多多益善嘛,将来家康打仗肯定用得上。
都要和武田信玄一起去打今川氏真了,远征远江国,上百公里的粮道是吧。
没想到家康那边还真传了消息过来,七兵卫以为家康会从武田家直接买的,毕竟武田家的密使刚走。两家需要保持联络,正好派人去踯躅崎馆嘛。
但最后家康居然还是选择从尾张买,那肯定是给织田信长面子咯。
只骑着几匹乘马,七兵卫轻装回国。很自然的,德川信康和平岩亲吉也带着十来名侍从一道出发前往尾张。
七兵卫还多嘴说直接在热田调集马匹,立刻就能送去冈崎的。平岩亲吉就过来笑笑,他们还得去小牧山啊。对哦,弄的好像咱们在赶客人走似的。
趁着连连道歉的功夫,平岩亲吉就和七兵卫聊了起来,询问七兵卫一个御商人,是怎么挑上的海东郡代。
平岩亲吉家是安祥松平氏的谱代家臣,可信的记录大概已经侍奉了四代人。他也担任德川家康的侍大将,担任城主,同时担任三河额田郡代。
这样的身份,出任郡代再是正常不过。可是七兵卫一个御商人,还不是商人头,怎么会出现在信长的目光中呢?
说来话长了,那年十八,犬山城下站着如喽啰。
78.竹中有意为与力
哈?
平岩亲吉稍显疑惑,起因是七兵卫家的传马被信长一股脑的捆包送给了犬山铁斋,然后七兵卫失业。于是为了给失业的七兵卫找活干,就开始修马圈,修驿站,越修越大,最后修到墨俣城。
就这么巧合?
好像就是这么巧合,七兵卫也不是非常笃定。因为自己还是老尾张正木瓜旗的出身,给织田家打了三四代的工,也算是老包衣,信长的势力逐渐膨胀,带带我也有可能。
这个答案平岩亲吉显然是有些不那么信的,要照七兵卫的说法,那七兵卫纯属是赶鸭子上架,以前从来没有内政施政的经验。结果信长把七兵卫提起来,七兵卫就成了。
等等!
突然一下子,平岩亲吉抓到了一个小小的重点。没多久前,川村屋还只是个六十贯知行,三十多匹马的传马役之家。现在却已经是拥有马匹超过四百,支店开遍尾张和美浓两国,还拥有数百畝刈割地的大老板。
膨胀的速度,也太不可思议了,哪有人二三年之间,就从百十贯的小商人发展为数千贯家业的津岛会合众的?
津岛众的历史上,都没发家这么快的吧。就算七兵卫有信长授予的传马役专营垄断权,那本钱哪里来的?回笼的资金为什么能这么快的转化进入再生产?武田信玄凭啥又给你专营甲斐马匹的权力?
这个川村七兵卫长吉不老实,非常不老实,很有些遮遮掩掩。
但面上平岩亲吉并不如何表现,只是把疑惑暗藏在心中。他同德川信康要在尾张呆好几天,有得是机会试探,也有得是机会旁敲侧击。
过热田回小牧山,统共四五十公里的路,骑马走两天,已经是很慢的速度了。要是不计较马力的跑,中间再换马,一天能够打俩来回。
得知自己的女婿上门来拜访自己,信长还挺得意的,有心带着信康去逛逛。这对七兵卫而言是件好事,至少可以回家躺平歇两天。
这不一回家就瞧见木下秀长和自己的妹妹阿次在店后的仓屋忙活,秀长应该在墨俣,阿次应该在照料宁宁啊。
瞧见七兵卫回返,两人倒也不觉得啥,屁颠屁颠跑过来对着七兵卫行礼。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七兵卫的斗笠递给了木下秀长,外面的羽织递给了阿次。
小夫妻两个到是非常熟练的伺候起七兵卫来,仿佛天经地义一样。而且木下秀长还帮七兵卫捏肩,阿次给七兵卫端茶。
“大嫂去前田家拜访啦。”阿次和阿松完全不认识,也没必要跟着去凑热闹。
宁宁和阿松倒是认识多年,算是手帕交,很有几分交情。重点是阿松这会儿已经生了两个崽,未来的前田利长,这会儿好像已经四岁多。
想来怀孕的宁宁是去找阿松取经来着,毕竟阿松能够顺利生下两个孩子,怎么着也比才怀孕的宁宁强不是。
“原来如此……”那确实应该取取经,这年头全都是顺产,生不出来就是一尸两命的悲惨结局。
“那你呢?”七兵卫端起茶杯,询问秀长。
“我是同兄长一道回来的……”秀长还压低了声音,其实完全没必要,伙计们都各自回长屋休息了,就两个喂马的,也在前堂。
秀吉新年之后在小牧山城呆了几天,才刚回墨俣,就收到了一个令他非常欣喜的消息。
稻叶、氏家二位,没有出席稻叶山城的新年祝仪。
大年初一头一天,七兵卫不是还向信长献上了御太刀嘛。虽然是个虚套的俗礼,但是向主君献上太刀,也表达君臣之间稳固的关系,表达臣子的忠诚。
结果不仅安藤没有去稻叶山献上太刀,今年大年初一,连稻叶和氏家两家都没去献。这说明什么?说明两家已经彻底动摇,都不准备对着龙兴装样子了。
当然啦,也有可能是担心这要是去了稻叶山城,龙兴就把他们两个留在稻叶山城。
龙兴也不是愣子,他能看不出西浓众在对着信长眉来眼去吗?中浓既失,全浓动摇,西浓众给自己找下家,乃是自然朴素之理。
现在两家都不去朝拜龙兴了,那不就意味着对西浓众的调略,已经出现了曙光,很快西浓众就将倒向信长嘛。
得知此消息的秀吉,飞也似的跑回小牧山,向信长汇报。
七兵卫把茶叶沫子吐回杯子里,砸吧了一下嘴,那看来西浓众倒戈织田,也就在这二三月之间了。等夏粮一收,西浓众必然公开跳反。
至于为什么得到收夏粮,也是自然之理。要是信长把他们三家卖了,只是为了让美浓内讧,消耗三家和齐藤龙兴的军力,那他们好歹有个准备。
夏粮收进城,那么就有守城的本钱。守上三五个月,龙兴肯定得退兵。他们三家横竖不会有什么大事,继续维持如今的地位。
“消息准确吗?”七兵卫虽然早有预料,但是该问还是问。
“自然无误,就是那位竹中半兵卫说的。”秀长说起那位竹中半兵卫,倒也没啥特别的敬意。
“那?”
“对,就在城下,昨日还拜见大殿呢。”秀长给出了答案。
“唔,你帮我跑个腿,问问他今晚能否拨冗。”毕竟这事七兵卫参与了,肯定沾点好奇。
要是没参与,那也就罢了,如今参与了,人正好又在小牧山城下,得见一面,了解一下具体动态。
“阿次,你去买些鰯鱼(沙丁鱼)来。”
把两人打发走,七兵卫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刮了刮脸。信长就不蓄须,日常清洁刮脸的,这大概也是前几年他能够非常自如的女装的原因之一。毕竟要是一脸大胡茬子,再披女装,大伙儿恐怕没啥观看的兴趣。
两人前后脚的回来,秀长说竹中半兵卫今晚必到。沙丁鱼也有,幸亏尾张靠海,如今还是大冬天。
换了衣裳,候了个把时辰,竹中半兵卫如约而至。模样未曾有半点变化,但是有一点同上次会面时不同,这回不需要小声说话了。原来竹中半兵卫的嗓门也不小,上次是因为密谈,所以才压低了声音。
再次遇见七兵卫,竹中半兵卫还作亲密状的询问七兵卫都去忙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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