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好了好了,给自己加加担子,这也是对你自己的磨砺。”结果信长嘴皮子一碰,说得非常轻巧。
仿佛就像说你给我去倒杯茶,或者来给我捶个腿。抬抬手,三两下就能把事情给办成的样子。
“……”你叫七兵卫怎么答?
“别苦着脸啦,陪我来喝一杯吧。”信长掏出折扇,敲敲七兵卫的脑门,真就像没事人一样,招呼七兵卫留下来吃晚饭。
得,早知道就让森传兵卫,或者随便哪个伙计来送文书了。结果文书送来,啥好处都没捞着,还接了个工程。
要是换在后世,那七兵卫得去会所把所有的妹妹都叫来选十个八个够劲的唱一宿。可现在想找个分包都找不到,全得自己干,人手倒是勉强能拨得开,可是统筹得七兵卫自己来。
竹中半兵卫在木曾川给椴谷拉木头,稻濑吉成得和南部实长守家,宗小太郎就在咱们身边帮着居中调拨马匹。
不行,得问信长再要个人。
人的话,七兵卫在之前信长到处扒拉美浓国众,给诸位家臣扩充武士团的时候,已经瞧好了。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不是什么勇武锐士,唤作土田亲清。
其父叫做土田亲重,土田亲重有个兄弟叫生驹家宗,其女便是信长之前的爱妾生驹吉乃。
至于为什么兄弟两个苗字不同,还一个侍奉信长,一个侍奉龙兴,那就没必要多解释了。这年头兄弟各事一主的情况多了去了,苗字不同也不过就是做了别家的婿养子,或者出继给亲族分支罢了。
一开始七兵卫其实没发现这号人的,后来还是秀吉来帮忙运输木材,才发现他身边又多了个生驹亲正。
没错的,又是信长派给他的与力,丰臣三中老除了堀尾吉晴,另外两位都是信长直臣出身。
瞧见生驹亲正,七兵卫就问他有没有什么没出仕的兄弟,生驹亲正于是把土田亲清介绍给了七兵卫。此时土田亲清正在以年俸二十贯的名位,给信长做文书工作。
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他负责给信长裁纸。纸张不都是用抄网从纸浆里面抄出来的嘛,很大一张,书写之前需要按照用途或者需求,裁成不同的大小。土田亲清就是干这个的,俸禄低微,完全见不到信长的面,也没啥前途。
七兵卫张口问信长要的时候,信长还左右转头看呢,完全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号家臣。
也不奇怪,一则地位卑微,二则是刚从美浓登用的,信长还没熟悉。既然七兵卫开口了,信长二话不说就让森传兵卫去领人,顺道和七兵卫表示。
今年与力额度用完了,不准再要。
他得雨露均沾,这边派点,那边派点。要是只给七兵卫一人加强武士团,一碗水端不平,别的家臣肯定心里不爽。
秀吉不就要了三个嘛,牧村、丸毛和生驹。七兵卫今年也三个啊,竹中,土田,以及被提拔为信长直臣,又发派回来的宗小太郎。
你就说是不是三个吧。
行,给我就行。转头森传兵卫就把土田亲清从足轻长屋里面给提了过来,大概是生驹亲正和他说过,倒也不觉得如何,只是向七兵卫行礼。
然后带着他那个只有一小包的行李,就跟着七兵卫回了川村屋,住就住在店里,被褥啥的都是现成的。吃饭店里一起吃,信长给你开二十贯,跟我混再另加你十贯的“手当”。
算是出勤补贴吧,也可以理解为加班工资。毕竟原本他很清闲的,就负责裁纸,现在立刻给我上手,去竹中半兵卫那里运木头。
给你十天熟悉运木头的活,再加给你十五名同心,十天后往椴谷运木头的活就你全权负责。
抽出来的竹中半兵卫和七兵卫跑马重游,开始计算修筑尾张南街道的价格。等算出来,呈报给信长,竹中去修路,七兵卫坐镇小牧山,继续调拨马匹,同时开办年贡米。
都得连轴转,来了就得上手干活,吃闲饭是不可能的。放心,信长给钱痛快,咱们七兵卫给钱也痛快,只要干得好“手当”大大滴有。
99.万贯先存你柜上
源源不断的年贡米送到了津岛川村屋的本店内,足足两万石,而且是脱过壳的,全都是信长允诺交给七兵卫代办的好米。
当然一万贯的米价钱,也得先掏一半的现金出来,交付给信长。剩下一半,存在川村屋的账上,信长要调用马匹,要筹办器物,就从这账上支应。
五千贯,七兵卫现在是有的。而且和信长是明算账,他哪天要,哪天七兵卫就拉去给他。
不过七兵卫也是有点小私心的,在交给米价之前,把修筑清须到津岛的街道、驿站、馆舍和马圈的报价,先送给了信长。
信长如何瞧不出七兵卫的小心思,他只是认真的看着报价。从一个拥兵七百人的那古野城主,成长到坐拥浓尾百万石的大大名,信长很清楚物价造价。
他不是什么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弱主,而是刀山火海,风里来,雨里去,一刀一枪杀出来的雄主。
花钱可以,瞎花钱不行。
确认报价在合理区间内之后,信长就在上面签字花押。表示他认可了这个报价,七兵卫可以去找村井贞胜领钱开干了。
“年贡米都运到津岛了?”信长没把签好字的单子递回给七兵卫,反问年贡米的事。
津岛就是尾张现在最大的港口,年贡米要转运到上方,也就是堺和京都销售,那么自然不会集中到小牧山城下。
“是,已经点算完毕。”
“你有这么大的纳屋?”都说了嘛,信长是村里上来的小镇青年,都懂的。
“租用了伊藤大老板的纳屋,另外已经安排了俵子船,发往堺町。”七兵卫也不需要米仓啊,这米都是直接拉去上方出售的。
需要广大的米仓,并进行销售和储存的,那都是米屋的大老板。他们有这个需求,七兵卫没有的。
其实到了江户时代,包销年贡米、米屋经营销售、米票抵押借贷、两替屋、纳屋,这一大圈围绕着幕府年贡米的行业,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干的。
或者这么说不恰当,应该是这些行业都是集中到一个大垄断豪商身上的,但是有资格成为这个大垄断豪商的,就得看此人和将军或者大老、老中首座们的关系了。
像是八代吉宗从小宗入继大宗,就使得纪伊的商人入主了江户的米业上下游。反倒是次一等的,京都的三井,大阪的鸿池,相对比较稳定的经营了二百年。
之后京都的三井跳船成功,干得还是这个行当。只不过披上了新外衣,筹措黄金三百万两,为明治政府发行太政官札。之后摇身一变成为三井银行,一直到三井财阀。
如今日本肯定还没有诞生这样庞大和雄厚的资本集团,但慢慢已经开始有点这个趋势了。毕竟各地区都出现了有志于统一该地区的豪强大名。
大名们为了应付连绵不断的战争,不约而同的将这些经济相关的事务,委托给可信任的“算盘武士”或者“御商人司”。
等到丰臣秀吉时代,已经出现可以旦夕之间筹集数十万贯现金,二三十万石大米,保障十万以上大军远征的御商人了。
“在堺町售完,又需要几日呢?”信长好整以暇的问道。
“至多十日。”俵子船满载去堺,卸货给天王寺屋的津田大老板,再同他结账,坐船回返尾张,整个过程约在七到九日。
算他十天,宽裕一两天的,以防出错。
“那么说,你十日后就有一万贯咯。”信长望向七兵卫。
“是。”都是公开的事,明明白白的米价。
仅有的小差别是七兵卫以五百钱一石购买信长的年贡米,在堺町是以六百二十钱出售的。不过算上运费,搬运的力夫脚费,伙计的俸禄和手当,一石米也就赚上几十个钱。
之所以会觉得包办年贡米有利可图,一则是加强和封建领主的关系,二则领主会把钱存在御商人的柜上。
成千上万的巨额现金,就这样放在你柜上。拿去放高利贷,去投资,去兼并,去囤积居奇,去倒买倒卖,都立刻有了资本。
况且领主在商人柜上购买军需物品,这价格上又有一番计较和好处。虽然也不会太多,但胜在稳定。
“除开整备街道的钱,其他的暂时不必往岐阜送了。”信长笑了笑,合上手里正在摇着的折扇,轻轻地敲了敲七兵卫的脑门。
“哈!”一万贯呢,是一万贯啊。
这钱都能够让武田信玄带着两万五千人来,现在就帮你去把南近江的六角义贤父子弄死,当然前提是你管饭。
“好好干,我能亏待你吗?”信长露出一种非常有魅力的神采来,一下子把七兵卫给眩的心神都动摇了。
我要是个女的,今天晚上肯定心甘情愿。
“殿下厚恩,没齿难忘。”七兵卫连忙低头行礼,整个脑袋都要埋进地板。
“起来干活去吧。”今儿信长不留饭了,打发七兵卫赶紧回去扛大包。
七兵卫自然感恩离开,外头复又进来二人。都是七兵卫不认识的,不过说起来在后世大名鼎鼎,一个叫细川藤孝,一个叫明智光秀。
两人衣着相当的朴素,或者说就是陈旧,像那个室町幕府一样。放到大街上,被七兵卫瞧见了,也只会觉得是两个穷鬼浪人。
不是黑他们,谁叫细川藤孝这个人有写日记的习惯呢。
虽然最后他的日记没有出版,也没有全文遗留下来,但是许多内容还是在他们家功成名就,成为五十万石大大名之后,当成逸文传下来了。
比如什么细川藤孝穷啊,就半夜跑去庙里偷寺院长明灯的灯油。又比如打仗没得吃,就去偷割老乡家的麦。
一个诸侯大名,说这些小偷小摸的故事,大伙儿就不骂他是贼了,只说他百折不挠。
挺好,总比记载他成为足利义辉的小姓,服侍过足利义辉要强。上面那些故事还有点趣味性,做小姓就只有恶臭感了。
二人前来尾张拜见织田信长,自然是因为现在信长确凿的欠了足利义昭一个人情,足利义昭觉得自己支棱起来了,在信长面前也是有面子的体面人了,所以向信长打听。
能不能拥护我上咯啦?
实话实说,看明白朝仓义景没有这个兵发洛阳,勤王起兵的气魄之后,足利义昭最期待的其实是上杉谦信。毕竟上杉谦信还真带过几千人上洛,而且确实高举幕府大旗。
假如上杉谦信愿意起兵,足利义昭可以说服越中的椎名、神保,能登的畠山,以及加贺的一向宗让开道路。这些势力,大小都卖幕府一个面子,等谦信二三万大军抵达,义昭相信自己可以在畿内一呼百应。
但上杉谦信就是来不了啊,去年臼井城大败,上杉谦信损兵折将。这也就罢了,随后上野箕轮城为武田信玄攻破,长野业盛自杀。受此影响,独木难支的上野厩桥城主北条高广离反,倒戈北条氏。
越后走马关东的道路立刻断绝,眼瞅着不可能得到上杉家支持,同时也想在关东扩张的佐竹家也舍弃了同谦信的同盟。
可以说永禄九年,永禄十年,短短两年时间,上杉家在关东的局面大崩盘。
崩盘成这样,上杉谦信别说救足利义昭了,防备武田信玄进攻越后,北条氏康深入奥上野都来不及呢。
连最有可能的上杉谦信都来不了,足利义昭现在能靠谁?放眼四望,真就只剩下一个织田信长了。
毛利家这会儿也陷入内部的混乱,那个鹿儿向月儿发誓,即便身受七苦八难,也要再兴尼子家的山中幸甚夺取了月山富田城,聚兵上万,又得到了山名家的支持和后援,同吉川元春的大军往复交战。
如此一来,信长反倒有了拿捏的余地。
或者说可以待价而沽,毕竟真的四下里就信长有实力起兵上洛,且有意愿起兵上洛。
上次就来一个和田惟政,没有把信长给说动。这次足利义昭来真的,一下子派出了细川藤孝、明智光秀,两名能言善辩之士。希冀于一次把信长说服,年底就能坐回京都。
简单的了解了一下二人的说辞,信长只是笑笑,他心里有数,并不想这么快的就做出决定。于是请二人暂时在尾张稍候,容他三思。
三思要几天?那不好说。
出得佐久间屋敷大门的七兵卫,并不知道里面这会儿正在商议着起兵上洛的天下大事,只是欢天喜地的在马上拍手。
骤然间有了一万贯的活动资金,七兵卫能干的事情就多很多啦。比如设置两替屋,开始在尾张和美浓经营金、银、铜钱三货之间的兑换业务。
这一行在浓尾还没有专门的商座出现,都是由主营典当行的土仓,或者像是津岛大社,以及津岛会合众这一类存在,兼营货币兑换。
利润不小,但是还没发展到他的极盛期。得东西日本,虾夷、琉球,甚至南蛮贸易云集,四方物产汇聚,西国的银子,东国的金子需要通兑,那时候才是真正赚钱的好时候。
八代将军吉宗就曾经对着两替屋出重拳,每逢西国的石见银和佐渡的佐渡银送抵江户,他们就压低银换金的比率。幕府急着用钱,一般只能接受他们的兑换比。
幕府内都是吃饱了他们供奉的那套人,想要惩治他们千难万难。结果小宗的吉宗一上来,另有纪伊的一伙商人服侍,吉宗可没吃饱,那自然对着他们就是大杀特杀咯。
或者咱们自己干米屋也挺好的,只不过米屋的回款周期有点长。而且尾张没有形成繁荣的农村自由贸易市场,还处于三日市的水平。要是信长哪天宣布乐市乐座,关所撤除,外部有人主动到浓尾粮仓买米,这生意就好做了。
只是干米屋就得干航运,没有便捷的水运,便没有米这种大宗商品的流通渠道。津岛的伊藤大老板就干航运业,他也是信长的御商人,谱代的那种,不方便排挤的。
总之甭管干啥吧,这有钱心里暖啊。
哼着小曲回到川村屋,看到一对对的驮马往岐阜发,七兵卫也不着急了。有钱我再向武田信玄买他三五百匹马,浓尾两国打通之后,人员和物资的流通愈发快捷。而德川家康马上也要打进远江,则从岐阜到引马,将全是川村屋的驿站。
不对,咱们还要整备清须到津岛的街道,说明信长还是有心整合北伊势八郡的。那么从岐阜到安浓津的驿站,也将归于七兵卫。
买五百匹马可不够,得一千匹,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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