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骨力裴罗皱眉道:“高不危,看不出来你一个读书人,挺狠毒啊?”
李邕冷冷道:“汗王有所不知,安中丞手下可不止他一个坏种,还有一个景城严庄,擅各国语言,专事挑唆周边各国一齐反唐,还有个叫刘骆谷的常驻长安,专事收集情报、买通官员。”
骨力裴罗点头笑道:“看来是老夫来的急了,本该在朔漠等着严庄来拜访才是,倒省了长途跋涉的辛苦。”
高不危叉手道:“汗王说的哪里话来,严庄不过一介鼓舌之士,做不得主,高某为安中丞书记,汗王有任何要求,都可以通过我直接和安中丞提。”
江朔知道高不危和严庄不和,二人从不一起行动,甚至互相拆台都是常有之事。
骨力裴罗道:“就算能除掉王忠嗣,还有哥舒翰、高仙芝、安思顺……你们约我回纥一同起事还不是想让回纥拖住西军,这样东军就可以长驱直入直取二京咯,然而如此一来,我回纥流血你燕军吃肉,天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买卖!”
高不危道:“怎么会让汗王只流血不吃肉?安中丞说了,事成之后,以汗王为西域之主,安中丞只取关内之地。”
骨力裴罗嘿嘿冷笑道:“安禄山不是约了五路攻唐么?恐怕也曾把西域许给过大食和吐蕃吧?”
高不危道:“吐蕃只要河西,大食得葱岭之外的吐火罗地,安西四镇皆归回纥。”
骨力裴罗闻言哈哈大笑道:“高不危,也不知道你是坏还是蠢?吐蕃得了河西会不想要关内?大食得了吐火罗地会不想要安西?原本大家中间隔着个大唐,倒也相安无事,若真要将唐军逐出西域,到时候各家互相挞伐那可真是永无宁日咯。”
独孤湘悄声道:“朔哥,骨力裴罗老汗王所言倒是颇有见地。”
江朔附和道:“是啊,汗王能不为眼前利益所打动,看的长远,不愧是一统朔漠的大英雄!”
高不危却不慌不忙地道:“汗王想分哪一块土地,还可以从长计议,就是不要土地,也可以分些财货。不过汗王请想,等到大唐分崩离析之际,难道说汗王不取安西四镇,大食、吐蕃就不会去取么?朔漠苦寒,就此将安西膏腴之地举手与人,汗王不觉得可惜么?”
李邕道:“高书记,听你这么说,似乎灭唐已然胜券在握呢?以燕军的实力,就算联合四国一齐动手,鹿死谁手也犹未可知吧?”
高不危笑道:“自然还有杀手锏……李使君方才说无靖难、伐罪之名,其实是有的。”
李邕奇道:“哦,愿闻其详。”
高不危道:“高某还是想先问一句,李使君当年为何反对女帝临朝?”
李邕道:“则天皇后虽称得上贤明之君,但她得位不正,故邕反对。”
高不危点头道:“是了,当今皇帝可也是得位不正!”
骨力裴罗道:“诶……就算李三郎逼他阿爹提前传位给他,也不能算得位不正,毕竟他本就是太子么。”
高不危遥遥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李隆基也好,李旦也罢,都是太宗李世民的子孙……”
骨力裴罗道:“不错啊,这又什么问题?你总不会想说建唐一百二十余年了,正朔还在杨家吧?”
高不危道:“我说李世民得位不正,乃指玄武门之变,李世民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才杀了太子建成和王弟元吉,其实是他自己想要争帝位,才先下手为强杀死了自己的兄弟。”
骨力裴罗道:“现在说这些可也晚啦……建成、元吉的子嗣可都已经被斩尽杀绝啦。”
高不危道:“不错,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之后,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儿子不分长幼都残忍的杀害了,其中几个小王子还是不满十岁的黄口小儿也都遭毒手,更在宗室的名册上删除他们的名字,抹去了太子和元吉两枝的所有痕迹……但其实太子建成共有六子,史籍记载被杀的却只有五子。”
移地健心中奇怪忍不住插嘴问道:“为何独独放走了这一个孩子?”
高不危道:“可不是放走,而是逃走,当年可不是只有李世民手下有精兵强将,太子翊卫中有一护军名叫薛万彻,他的武功极高,秦王府的悍将秦琼、尉迟敬德都战他不过,据说太子翊卫最后寡不敌众,薛万彻也遁入终南山中不知所踪。其实他不是孤身一人,也没去中南山,而是带着建成最小的儿子,远离长安,去了西域!”
第284章 迷底揭开
此言一出,李邕犹如未闻不动声色一言不发,骨力裴罗却显得颇感兴趣,身子前倾一手支颐道:“照你这么说,李世民一系传下来的子孙都非正朔,只有这个李建成的孩子才是真命天子?”
李邕哼了一声道:“李世民、李建成兄弟阋墙谁对谁错且不去论,二人都是李渊的儿子,李世民坐了江山更开创了贞观之治,天下百姓谁还记得有一个隐太子李建成。”
太宗即位后,先是将李建成绛为息王,谥号为隐,李元吉绛为海陵郡王,谥号为剌,是为海陵剌王,按谥法:“不显尸国曰隐,见美坚长曰隐。愎很遂过曰剌,不思忘爱曰剌。都是恶谥。但李世民坐稳江山后,对两个死去的兄弟却释放出了善意。
贞观十三年,太宗李世民封庶出皇子李福为赵王,过继给李建成为嗣。高宗李治于显庆年间下达诏书,令自己最小的弟弟曹王李明,过继给已故皇叔李元吉为嗣。
贞观十六年,下诏恢复息隐王李建成皇太子的封号,改封海陵剌王李元吉为巢王,谥号不变,故后世称两人为“隐太子”、“巢剌王”。两人生前的身份地位恢复了,但恶谥依然伴随着他们。
李邕自然不能直呼李世民、李建成之名,故称李建成为隐太子。
高不危道:“李建成之子早已不在人间了,连这个王子叫什么名字都无从考证了,但他的子嗣却延续了下来,要说他的后代自己跳出来想争夺皇权那无异是痴人说梦,但此人却可以作为一个绝佳的棋子。”
叶护和移地健互相对望了一眼道:“……棋子?”
骨力裴罗转头对二王子道:“确是一枚绝佳的棋子,你们仔细想想,如果有人想造反又怕师出无名,便可以动用这枚棋子,好比秦末项梁起义,找到楚怀王的后嗣熊心奉为楚王,当时熊心只是一个牧羊娃儿毫无权势,项梁却借着他使得楚地百姓群起响应,最终推翻了秦朝。”
移地健道:“孙儿明白了,安禄山造反只是想要一个借口,这个建成的后嗣便是绝好的借口!”
叶护道:“可不仅仅是个好的借口,这个后嗣没有根基,不仅能立更加易废,我记得熊心这个楚王在推翻秦朝之后便被项羽找个借口给干掉了。”
骨力裴罗点头道:“说的好,叶护孙儿史书没白读!李世民就曾说过‘览前王之得失,为在身之龟镜’。你们要多读汉人的史书,权谋智机都在其中。”
独孤湘对江朔掩嘴笑道:“我看这个骨力裴罗汗王倒像我耶耶,不放过任何教育子孙的机会。”
江朔道:“这个两个王子都颇有见识,只不过移地健急切功利,叶护似乎更宽仁一点。”
那边高不危却道:“最初想到寻找李建成后裔的人。想的却是保留李唐的血脉。”
移地健奇道:“李唐血脉并未断绝,哪里需要找李建成的后来来延续呢?”
高不危道:“那是现下,当年女帝称制时,可没少屠戮李唐皇室,早在高宗尚在位的二圣时期,就有朝中大臣担心李唐会被武曌断绝血脉,因此才动了去西域寻找李建成的后代的念头,此事颇为隐秘,这些大臣的想法是先找到这股血脉暗中保护起来,视朝中局势变化再做决定,如果武氏真的临朝称制将李唐后代屠戮殆尽,那这股血脉便成了李唐忠臣志士最后效忠的对象,如武氏没有篡位便绝口不提此事。”
骨力裴罗沉吟道:“此事老夫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武曌和李治同殿称制的时候距离玄武门之变已经过去六七十年了,想来这个李建成的血脉不那么好找吧。”
高不危道:“确实不好找,最初去调西域寻找的是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
叶护道:“当年高宗李治准备立武曌为皇后,时任长安县令的裴行俭就因与顾命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秘密商议,而被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此人确是皇党的中坚。”
高不危道:“调露元年,裴行俭奉诏率大军三十万讨伐突厥叛乱,他暗中还有一个使命就是寻找李建成的后嗣,后来裴行俭使计诱降突厥首领轻易平定了叛乱,却并没有找到建成之后,紧接着他回朝复命,但因后党排挤,不久就郁郁而终了。直到他临终时也没有得到关于建成后嗣的丝毫消息。”
叶护道:“这么说裴行俭在西域还留了人继续追查此事。”
高不危道:“那是自然,裴行俭手下有个副帅叫王方翼,裴行俭走前留他在素水河边筑城,王方翼乃一代名将,最擅筑城据守,素水河又名碎叶河,王方翼所建之城便取名‘碎叶城’。”
移地健道:“碎叶城是安西四镇最西一镇,没想到建城到现在还不到七十年了。”
高不危道:“两位王子对我西域的城池、将领倒是颇为熟稔。”他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骨力裴罗,如果骨力裴罗真像他自己说的对安西毫无兴趣,怎么他的子孙会对安西的地理、人事如此清楚。
骨力裴罗呵呵一笑,无视高不危的眼神,道:“高不危,你还是先把你的故事说完吧。”
高不危道:“但女帝手下密探甚多,怎么可能对皇党所为一无所知?王方翼虽然屡立战功却仍遭贬谪,死在了流放崖州的路上。女帝登基之后,扫荡皇党,当年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几乎被屠戮殆尽了。”
移地健道:“啊……难道最后找李建成子嗣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叶护道:“阿弟,你不要着急,如高先生前说,最后定然是找到了的,你只待他说下去好了。”
独孤湘嬉笑道:“这个移地健王子可真心急,不如他阿哥沉稳。”
江朔却完全陷入到这个故事中去了,没有接独孤湘的口。
高不危道:“不错,这还得说回调露元年,裴行俭出征除了明里平叛和暗里寻人,还有一宗任务,就是护送波斯王子泥捏师回呼罗珊重建波斯,但由于武后反对,平叛后裴行俭就班师回朝了,泥捏师复国无望却也没有回长安,他在吐火罗地耽了二十年,最后回长安时,据说就带回了建成的血脉。”
叶护道:“泥捏师二十年后回到长安,那应该已经时女帝统治的末期了。”
高不危道:“准确地说是中宗景龙元年。”
叶护道:“哦……女帝已经还政李唐皇室,这建成的后嗣可就用不上了。”
高不危点头道:“不错,但这个后嗣颇为棘手,泥捏师总也不能杀了他,却也不能放任不管,以防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他说到“别有用心的人”之时,独孤湘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高不危不禁转头向她望来。
骨力裴罗笑道:“下面的小厮都被我惯坏了,高先生勿怪。”
高不危狠狠瞪了一眼独孤湘,才续道:“他只能把人藏起来……”
江朔心中忽如划过了一道,一片澄明——原来皇宫中新罗卫士金思兰听到泥捏师夤夜拜见中宗时所说的不能说又不能毁的秘密,就是建成后嗣的秘密!他让景教法王逐代保守的秘密想来应该就是这个后嗣的藏身之处或者验明身份的信物。
高不危却不知道江朔心中所想,接着说道:“泥捏师找到这个后嗣的时候,这个孩子才五六岁的光景,回到长安后不久泥捏师就病死了,现下也已四十出头了。”
井真成忽然颤声道:“如此说来,泥捏师带回来的大秘密就是这么一个大活人!而此人仍然在大唐生活。”
井真成说汉语的口音与回纥人颇不相同,高不危不禁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口中说道:“不错,自然还在大唐境内,不过……”
井真成不等高不危说完,颤声打断他道:“这样说来此事和日本遣唐使没有任何关系!”
高不危摸不着头脑,尴尬笑笑道:“什么日本?什么遣唐使?这位仁兄你在说什么?”
井真成对着李邕道:“李使君,你听到了么?此事从头到尾和日本遣唐使没有任何关系!”
井真成的口音奇特,李邕已经听出眼前这个回纥人是东瀛日本人井真成所扮的,面如死灰地长叹一声道:“不错……此事是邕大错特错了!一切其实只是机缘巧合,遣唐使到访和泥捏师回京恰在同一年,而遣唐使忽然返程令人生疑……”
井真成霍然站起道:“令人生疑就该调查清楚!难道仅凭生疑就可以随意杀戮四百条人命吗?”
高不危莫名其妙,道:“这位仁兄,你在说什么……李使君这是怎么回事?”
井真成却不回他,只是两眼冒火盯视着李邕,李邕的眼神则既坦然又黯然,对井真成道:“井郎,邕一生磊落,虽不会武功,却也常以侠士自居,领袖江湖群豪四十年,可说杀人无算,但多无愧于心,只有日本遣唐使这一遭我是彻底错了,令四百人冤死,皆是邕之罪也……井郎,我今日便听凭你处置,绝无怨言。”
井真成伸手想要拔刀,才发现长刀不在胁下,他此刻怒极,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向着廊下的独孤湘跑来,嗓音嘶哑地喊道:“把刀给我!”
第285章 以疏间亲
井真成的双眼瞪得通红,他先前为了扮成回纥人在脸上贴了粗重的眉毛和胡子,好像一只野兽一般,看起来甚是凶恶,独孤湘虽然知道这不是他本来的模样,心中依然禁不住感到害怕,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井真成见她逃跑,喝道:“给我!”
独孤湘虽然功夫不输成人,但终究是一个刚过及笈之年的少女,别看她平时咋咋呼呼,其实胆子甚小,被井真成凶神恶煞般的相貌和语气所嚇,更不敢停步,她逃跑之时仍死死地抱着布卷,井真成急道:“啊呀……你跑什么?把布卷还我!”
但独孤湘心里害怕,对井真成的呼喝充耳不闻,只顾逃跑,几个起落就窜出了庭院,井真成紧随着她追了出去。
两人轻功高超,江朔一愣之下竟然来不及出手阻止,二人便已去的无影无踪了。江朔想要去追,但见李邕、骨力裴罗还在水榭中,对面可是高不危和六曜中的五人,李邕不会武功,叶护、移地健功夫也只是普通,骨力裴罗再厉害也不是六人的对手,他一时也不敢离开。
眼看着这个口音古怪的回纥人先是和李邕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怪话,忽又跃起去抢一个廊下小厮手中的布卷,高不危等六人不明就里,一时也都楞在当场。
当年井真成与安庆绪、尹子奇、严庄等人结伴同往习习山庄,这些人如在现场自然能分辨出井真成的独特口音,但高不危和六曜众人却从未见过井真成,除了李珠儿之外无人知他是何人,但李珠儿只是带着面具站在高不危身侧,并未言语。
高不危和李归仁已经从独孤湘的轻功身手上看出来她的真实身份,李归仁道:“啊呀……刚才那个是……是独孤家的小妮子!”
高不危点头道:“这小女子怎么会做了汗王的跟班……如此说来……”
说话间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江朔,江朔只得硬着头皮抱拳道:“高参军、李都尉……你们好啊。”
高不危冷笑道:“江少主,你放着帮主不做,怎么来给怀仁可汗做起小厮来了?”
骨力裴罗哈哈大笑道:“江小友与我有缘,听说我要来拜访大名鼎鼎的北海如象先生,便扮成小厮随着一起来了,没想到与高先生、李将军你们居然也是老相识。”
李邕讶异地望着江朔道:“你是……你是朔儿?”
当年在习习山庄,李邕将江湖盟主让给江朔后不过几个时辰,葛如亮忽然要杀江朔,江朔在阿楚夫人和湘儿的的协助下逃出山庄,待李邕得到通报时江朔早已跑的不知所踪了,之后南霁云等人掩护葛如亮一家遁走,浑惟明接任代盟主,李邕有公事在身,只得动身往北海来了。
两年之后,南霁云忽然到访,告诉他江朔没有死,还不知从哪里习得了神功,在茅山紫 阳别院技压群豪,做回了江湖盟主,更在扬州与漕运三大把头斗法,将漕运四帮合为一体建立了漕帮,又做了漕帮帮主。
这其中种种奇遇,听得李邕也连连称奇,但他终究只在三年前见过江朔一面,三年里江朔从一个小小少年长成了大小伙子,身材高大了许多,体格已经接近成人,就算不化妆,李邕又如何能认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