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江朔把脸一抹,擦去脸上的面糊,向李邕叉手道:“如象先生好久不见,朔儿有礼了。”
李邕面上神色阴晴不定,又喜又忧,忽然大喊道:“朔儿快走!”
但六曜早已跃出水榭,将江朔团团围住,江朔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不管六曜在身边虎视眈眈,仍向着李邕叉手再拜,问道:“刚才的种种,朔儿在廊下都听到了,我只问如象先生一句话,对安禄山许诺的宰相之位,如象先生作何想法?”
李邕听了纵声大笑道:“我如要做宰相,何必求诸胡儿?武周朝的武三思,中宗朝的宗楚客,本朝的李林甫,投靠哪一个不能混个宰相做做?”
李邕说的这三人都是只手遮天、权倾朝野的权相,唐代实行群相制,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长官均为宰相,因门下、中书两省经常有不止一个长官,更有“同中书门下三品”这样的“实质宰相”,一朝可称宰相的官员往往超过四人,因此李邕说投靠任何一个权相都能混个宰相当当倒也不是虚言。
江朔严肃地说道:“如象先生,兹事体大,请给我一个确切的回复!”
李邕闻言亦正色道:“溯之,我绝不与安贼同流合污,其心天地可鉴!”
江朔道一声“好”,手上运劲,竟然将绫罗布匹震得粉碎,同时抽出里面包裹着的七星宝剑,他一手仗剑,一手持鞘,傲然而立,朗声道:“那朔儿今日便和如象先生同进退,死战到底!”
李归仁怒喝道:“小子猖狂!江溯之,你真当自己是神功无敌么?就算你武功再高,难道还能同时敌住我们五人么?”
江朔诚实地说道:“莫说你们五位,就是李都尉你一人,我也未必敌得过,不过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行侠义道,难道坐视你们挟持如象先生,挑起兵锋祸害天下苍生么?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高不危冷笑一声,道:“我现在便拿了李邕,倒要看看你如何解救。”说着便像李邕飞扑过去,李邕不会武功,见高不危扑来,知道定然躲不开,索性正襟危坐闭目等死。
不料骨力裴罗突然飞身跃起,道:“高先生,大家都是李使君的客人,对着主人动手,可非为客之道哦。”在空中单掌击出,带起一片劲风袭向高不危。
高不危还不想与骨力裴罗撕破脸,在空中收招,旋转身子竟然又飞回自己的坐席,骨力裴罗见他飞回,哈哈大笑,双足连踢,身子在空中一顿,竟然直挺挺地退了回去。高不危这一下在空中盘旋折回的身法虽妙,但比之骨力裴罗这样直进直退的功夫可差远了。
高不危落地站稳,向着骨力裴罗叉手道:“汗王何必替人强行出头?”
骨力裴罗飞回时却在空中双腿盘坐,径直落回榻上,简直和跃出座位前坐姿一模一样,他仍好整以暇地一手支颐道:“高先生,我们回纥武士一不会以客欺主,二不会对不会武功之人动手,如今李使君既是主人又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士,你对他出手,老夫可有点看不过去。”
高不危道:“汗王,安中丞之母乃是突厥人,回纥灭了后突厥,安中丞本不想与回纥结盟,是我一再为汗王固请,这才给回纥汗国留出了安西四镇之地,汗王可不要为了李邕和江朔,白白放弃了这一块膏腴之地。”
骨力裴罗道:“安西四镇是大唐的领地,安禄山这可不是慷他人之慨么?画个大饼就想将我回纥当做犬马来驱策,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高不危冷哼一声,道:“汗王倒是高节,不过你的太子磨延啜可不一定这样想哦。”
叶护和移地健一听不禁大吃一惊,骨力裴罗带着两个孙子私访中原,留太子磨延啜,也就是叶护、移地健的阿爷,在回纥监国,高不危这话中的意思是燕军竟然还和回纥监国太子有接触,这事无论是在中原还是朔漠都是颇犯忌讳之事,尤其是漠北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忘君臣略婚宦。为了争夺汗位,子弑父,弟害兄之事层出不穷,有时只是怀疑儿子有不臣之心,汗王便会宁可杀错也绝不放过。
二人忙双双跪倒在地,对骨力裴罗道:“爷爷,高不危这贼厮挑拨,阿爷绝对不会有不臣之心的!”
骨力裴罗安慰二人道:“此乃高不危的以疏间亲之计也,爷爷我可不会上他的当。”
高不危冷笑道:“汗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回不去朔漠了!”说着他再次挥掌欺身上前,这次的目标却是骨力裴罗。
骨力裴罗先前见高不危一跃一回已能掂量出高不危的武功高低,哑然失笑道:“就凭你也配?”见他挥掌拍来,端坐不动,举右手单掌迎向他的手掌。
江朔见状急道:“小心他的毒掌!”
单论武艺,高不危称不上一流高手,但他所练崆峒派奇门的武功极其阴毒,当日独孤问只是被他毒爪一抓便身中剧毒,若非得秦越人的救治,一条命就交代了,因此江朔见骨力裴罗要与高不危对掌,忙出声提醒。
骨力裴罗闻言细看,见高不危掌心隐隐有一层黑气,心中一惊,忙改掌为弹,扣住右手中指向高不危掌心弹去,骨力裴罗的指甲极长,微微向内弯曲,形同鹘鹰的指爪,这一下弹在高不危掌心,高不危吃痛,忙向后退去,骨力裴罗再看自己中指指甲,端头居然已经黑了一截,他忙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匕首,在指甲上迅捷地一旋,切去了这一截指甲。
骨力裴罗站起身,对高不危道:“高先生,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以一出手就下此毒手?”
高不危不答,却对李归仁怒道:“还不动手?等什么呢?这姓江的小贼屡次三番坏我好事,今日务必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第286章 斧镰合璧
江朔心中暗自盘算:骨力裴罗只要对高不危毒掌有所防范,以他的武功对付高不危绰绰有余,叶护和移地健的功夫不知能否勉强能应对六曜之一呢?哎……湘儿和井大哥如果还在就好了,至少可以敌住两人,但即便自己以一对二,有李归仁在也绝无胜算……这可如何是好。
正思忖间,骨力裴罗已经出手了,他使的是回纥的鹘爪功——在北地肃慎之地有一种猛禽巨隼,唤做鹘鹰,鹘鹰生于开阔的岩石山脉,以禽鸟为食,扑击之时轻捷迅猛,堪称北天霸主,回纥人常以鹘鹰自比,这套鹘爪功就是模仿鹘鹰的盘旋扑击之法。
而高不危的凝血神爪也是鹰爪功一类的武功,二人指爪如钩斗在一起,十招中倒有七八招看起来颇为相似。
骨力裴罗的功夫远比高不危为高,更兼他身高臂长,出招更是迅捷无比,不出十招高不危的两袖、胸口的衣衫都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鲜血汩汩而下,但骨力裴罗忌惮他的毒爪,招式不敢使老,因此虽然高不危身中数抓,衣衫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却实际伤的并不重。
高不危咬牙坚持,出招反而更加凝稳,他和骨力裴罗招术虽像,路数却全不相同,他的指上携着剧毒,但只要一击命中便能致人死命,他出招便如同高空盘旋的鹫鹰,不轻易扑击,
但骨力裴罗出招狠辣,叫高不危无隙可乘,指上气力却愈来愈强,被他每抓中一下,高不危便觉火辣辣地疼,好像肌肉、骨骼要被撕裂了一样。
李归仁见高不危左支右拙,眼看就要招架不住,李归仁转头对计都、罗睺二人道:“你们去帮高参军!”
江朔知道六曜的功夫都不弱,骨力裴罗空手没有兵刃,恐怕敌不过他们三人围攻,一振长剑想上前帮忙,李归仁又对太阴、太阳道:“截住他!”
太阴、太阳晃动环刃迎向江朔,二人手中的兵刃都是双面开刃的圆环,所不同的是太阳的日刃是一个满圆,形似中天之日;太阴是的月刃却有个缺口,形似峨眉新月。江朔在八门金锁阵中与二人交过手,知道日月二刃的厉害,最善缠斗,一旦交手恐怕一时难分胜负。
跟何况他与太阴李珠儿之间亦敌亦友的关系,更是手下留情,不料李珠儿也许是怕被李归仁看出破绽,出招一招狠似一招,毫无容让之意,江朔虽然急切,三五招内倒也闯不过去,更何况还有个好整以暇的李归仁等在后面。
那边叶护和移地健见计都、罗睺冲入水榭,各拉兵刃迎上接战,二人的佩刀都是北地骑士所用的大弯刀,刀身极长却弯成圆弧之形,为的是方便在马上抽刀,二人见计都、罗睺掌中峨眉刺甚是短小,认为自己手中兵刃占忧,便无所忌惮双双挥刀便砍。
不料计都、罗睺二人出手如风,一齐举峨眉刺格挡,二人兵刃虽短,出手却准,正架在叶护、移地健二人弯刀的刃口之下,二王子但觉一股巨力涌来,手上拿捏不住,手中弯刀一齐飞起,插在屋脊之下,刀身兀自不断颤动。
只这一砍一架,二王子便觉浑身脱力,虎口震裂鲜血长流,胸口烦闷欲呕,别说抵抗,连闪避的力气都没了,万幸计都、罗睺不知他二人身份,只道是无名小厮,不屑取二人性命,径直一个起落越过二人头顶,向着骨力裴罗奔袭而去。
江朔这边却还未得脱身,心中暗叫不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忽听“咔啦”、“咔啦”两声巨响,水榭的屋顶塌了一大片,从上面跃下来两人拦在了计都、罗睺二人面前。
二人均使用长柄武器,一人使长柄大斧,口里喊道:“劈你的脑袋!”向着计都的脑袋砍落,一人使长柄镰刀,却喊道:“削你的双腿!”横扫罗睺的双足。
计都、罗睺二人骤遇敌人,不知对方功夫深浅,不敢与之兵刃相交,各自退了一步,避开来招。江朔在与太阴太阳交战之际,百忙之际拿眼一扫,却看得分明,使长镰的那人身穿皮衣,头戴三角形皮弁,生得深眉紫髯,正是那日汉水屠龙时的西军骑士首领仆骨怀恩;而使长柄大斧的那人初春尚寒之际却仍然穿着一身单衣,头上只以软布包头,往脸上看燕颔虎须,狮鼻环眼,却不是程昂是谁!
仆骨与程昂二人不等招式用老,中途变招,程昂高喊:“斩你的肩膀!”顺势探斧向前砍向计都右肩头,仆骨怀恩则喊:“割你的耳朵!”长镰改横扫为上撩,向着罗睺的左耳招呼。如此左右逼迫,计都、罗睺二人如果闪避,非得撞在一起不可。
计都高喊:“升为计都!”手中峨眉双刺交叉上撩去架那长斧,罗睺则喊:“降为罗睺!”双刺则向下划去截长镰。
没想到仆程二人手中兵器虽然长大沉重,却不以蛮力猛砸猛打,二人身子一错,再次变招,程昂高喊:“剃你的头皮!”斧头横扫,避开计都,却去削向正下招架的罗睺的脑袋!
仆骨怀恩亦高喊:“啄你的膝盖!”以镰刀之尖疾刺计都的膝盖!
这一下忽然交换对手,又是各自攻对方薄弱的环节,可谓构思极为巧妙,二人挥舞着长柄武器,看似大开大合,其实配合极巧,可谓珠联璧合,出招既准且狠,实是大大出乎计都、罗睺二人的意料之外。
计都与罗睺二人是双胞胎兄弟,自小在一起习武,学的便是这一升一降的峨眉刺功夫,计都从下发招却攻上三路,罗睺从上发招却打下三路,这种错位互为攻守,其实和仆程的斧镰合璧的打法甚为相似。
计都大喝一声:“来得好!”不管刺向自己膝盖的镰刀,一长身,手中双刺架住了程昂大斧的斧柄。罗睺亦不管头顶的斧子,向下一探身,手中峨眉刺挥出,击打在仆骨怀恩手中长镰的刃脊之上。
二人兵器虽小,手上力量却大的惊人,大斧被计都一架,改下为上,向上扬起,程昂险些拿捏不住;而仆骨怀恩手中长镰被罗睺一击,立刻沉头刺入土中。
仆程二人见状,齐道一声“好”,亦立刻变招,仆骨怀恩一转长镰,将地上的尘土扬起,镰尖直刺罗睺的膝盖,嘴里却喊道:“挑你的手筋!”程昂就势抡动斧子转了一圈,嘴里喊着:“掏你的肚子!”却从下往上照着计都的膝盖砍来。
计都、罗睺先前被他二人喊的心中烦躁,但二人两次所喊的方位和出招方位相同,因此计都、罗睺不知不觉向着二人口中所喊的方位招架过去,待发现兵刃扫来方向不对时已差了半招,亏得二人武功根基甚为扎实,急急向上跃起,“撕啦”两声,被划破了裤腿,却没有伤到皮肉。
仆程二人眼见得计,继续如法炮制,喊头砍腰,喊手削足,喊左打右,喊上击下,不断扰乱计都、罗睺,此二人武功虽高,心思却十分单纯,气得哇哇大叫,却又无可奈何。
其实仆程二人真实武功不如计都、罗睺,但他们瞎呼乱喊,奇招叠出,竟然也搅得计都、罗睺手忙脚乱,堪堪打了个平手。
江朔和太阴太阳交过手,知道二人招式的路数,更兼李珠儿虽然手下狠招叠出,出招的方位、力量却似乎差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手下留情的缘故,江朔尽可以应付。此刻他如手下加紧当可逼退日月双刃,突破过去,但他心中却迷茫一片。
仆骨怀恩是西军将领,上次离开习习山庄之后他应该已经回到朔方去了,怎么会突然来到北海?而程昂,他不久前刚看到他被南霁云带着一众兄弟追逐,就算被他侥幸逃脱了,又怎会回到李使君府中来自投罗网?还有南霁云,程昂回来了,他又到哪里去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见李珠儿手中月刃穿过日刃向他砍来,但这一招使的太实了,有孤军深入之嫌,反而将大半个肩头露了出来,江朔心中正在思忖程昂之事,眼见这么一个破绽,行在意先,右手长剑将月刃向外一荡,左掌倏地拍出。
此刻他的内力修为已是非同小可,内力生发从心所欲,甚至是无心而发,一下拍在李珠儿肩头内力自生,只听“咔啦”一声,已将她的肩胛骨击碎。李珠儿的身子向外疾飞出去丈许,扎入池塘之中。
江朔这才回过神来,道:“呀……珠儿姊姊你怎么……”他想说你怎不知避让?以李珠儿的内功修为,这一掌她不该避不开啊!
江朔抢上一步想要下池塘去救她,太阳张狗儿却以为他是要乘胜追击,高呼一声,手上加紧,将一柄日刃舞出无数光弧,将江朔逼退。
江朔知道三五招内无法绕过张狗儿,忙疾退两步,对张狗儿道:“我不打你,你快救她起来。”
张狗儿将信将疑,在池塘边蹲下身子,一手拿着日刃全神戒备,一手拉住李珠儿的脚踝,向起一拉,将她从水里提了起来,但她被江朔已打的闭过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江朔又向后退了两步,道:“你快救她,我绝不趁人之危。”
第287章 龟蛇四游
张狗儿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抛了兵刃,脱下太阴面上的面具,扶着她坐起,捶打后背,口里急道:“獾儿,你怎么样了?”
江朔看见那面具后的契丹少女面目俊俏,倒也是个美人,但绝不是李珠儿!他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不是珠儿姊姊……珠儿姊姊呢?她去哪里了?”
这时那少女经张狗儿一阵推拿,“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缓缓睁开双眼,道:“狗儿哥,这江朔果然厉害,我使月刃的手段比猪儿姐姐毕竟差了些,招式中一点小小的瑕疵竟让他有隙可乘……”说到这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断喷出血沫,刚才江朔一掌击碎她的肩胛骨之后,碎骨刺伤肺部,令她咳血不止。
江朔听她的名字“獾儿”与“李猪儿”、“张狗儿”如出一辙,知道她也是安禄山所收的契丹奴仆,歉然道:“獾儿姊姊,我只道你是珠儿姊姊,出手少了忖量,打伤了你,还望勿怪。”但不知怎的,他得知自己误伤的獾儿,虽然自责却又感轻松了不少。
张狗儿怒吼道:“那个要你道歉,我们既是仇敌,就得见个生死。”说着舞动日刃再次上前,江朔却又退了一步道:“我不同你打了,你一个人不是我的对手。”
张狗儿怒极,喝骂道:“小贼,好不狂妄!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说着抢攻上前,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口中怒吼连连,手中日刃越舞越快。
江朔又向后退了两步,见张狗儿仍是不依不饶,咄咄紧逼,江朔便依从前故事,剑尖直指,向着日刃圆环的中心刺出,张狗儿忙将日刃转转直,以锋刃对着江朔。
这日刃是双面开刃的环形武器,握把在环刃的脊背之上,好似井栏上轱辘的摇把,在张狗儿双手操控之下,或以环面锁拿兵刃,或以锋刃劈削,莫不圆转自如。
日月双刃这套奇门兵器堪称无懈可击,但遇到江朔这个天生的克星就有点不灵了,江朔见张狗儿立刃劈来,脚下以穿星步中北玄武室壁二宿步绕到张狗儿侧面,这下日刃可又变成圆环一面对着江朔了,他手中长剑疾递又向着日刃圆心刺去。
江朔这一下变换方位身法好快,张狗儿大吃一惊,也急忙旋转身子,想将以锋刃一面磕打准江朔手中长剑,然而穿星步乃天下第一轻功,不等张狗儿身子完全转过来,江朔又已绕到了他的侧面,仍是拿剑尖去刺日刃的圆心。
北玄武七宿中室壁原是一宿,名营室,《周官·梓人》有云“龟蛇四游,以象营室也。”在星空中室、壁二宿便如玄武神龟背上所驮的宫室,室宿有十一星官一百零六星,壁宿有六星官廿八星,共同构成一个巨大的方形,如东西两壁合抱成室。因此江朔施展这二宿步法,如封似闭,将张狗儿裹在其中,不管他左转右转都难以避开江朔的剑尖。
原本日月双刃可以互相补位,尤其是月刃有个缺口,可以从日刃中间穿过,恰好弥补了日刃圆心这个弱点,但现在缺了月刃,张狗儿的轻功身法又远不如江朔,一旦圆形受制日刃便无法发招,张狗儿一身武功无所施展,颇为憋屈,他心中郁闷已极,竟而转动身子,用自己的身子遮挡在日刃前面。
此时江朔压其实根不需要再去管日刃,只要随手挥剑,张狗儿肉做的身子如何抵挡得了江朔手中的神兵利刃?张狗儿也是气闷已极,竟然不管不顾,宁可身上被江朔刺个透明窟窿,也要护住日刃。
江朔也是少年人的心性,对张狗儿放出的大空门熟视无睹,加快脚步,硬是绕过张狗儿身子的遮挡,张狗儿已将日刃裹在怀中,江朔剑尖斜指,仍是向他日刃的圆心挑去。张狗儿怒极骂道:“小贼,你一剑刺死我吧!我誓不受辱!”说着竟然用自己的脑袋向着七星宝剑的剑尖撞去。
江朔心中悚动,他也明白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心中暗骂自己贪玩过甚,忙撤招后退,避开张狗儿的脑袋,道:“狗儿大哥,是我不对,还请见谅……你我本无大仇,既然已定了胜负,可不再诀生死了……”
他既然退让,张狗儿倒也不好硬往他剑尖上撞,那岂不是成了寻死觅活的小媳妇儿一般了?他一时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骂也不是谢也不是。
李归仁见了,气得直摇头,骂道:“张狗儿你个蠢材,退到一边,看我收拾了这个小贼!”说着飞跃过来,右手戟指向着江朔射出一道剑气。
江朔不敢大意,他此前右手持剑,左手持鞘就是防备着李归仁,此刻见李归仁气剑袭来,忙倒转剑鞘去挡。气剑与真正的刀剑不同,虽然无形无质难以防范,但也因此不能劈砍压挑,只能刺击,江朔无意间从向润客口中得知南海樫木有化炁的神奇效果,因此只需以南海樫木所制剑鞘对准李归仁的指尖所指,便能将这雷霆一击轻松化解开了。
李归仁经过上次交手早已知道江朔的剑鞘是南海樫木所制,本没有指望这一击能刺中,他双手连发剑气,同时向江朔不断逼近。江朔挥动剑鞘阻击,但李归仁出手越来越快,只听空中裂帛之声大振,江朔立感气滞,手中剑鞘挥的稍慢,衣袖裤脚立时被剑气割开了几道口子。
江朔心中讶异于李归仁的内力之强、气剑发招之快,不敢再站立不动,而是籍着穿星步避让,此刻他当然不再用室、壁二宿的步法,而是以南方朱雀轸宿步满园游走。
轸宿又名“天车”,星舆图说其为“车之象也”,北溟子观北斗七星而创璇玑阵,传授给了尹子奇,玉霄峰文斗之后,通过独孤问的穿星步,他对天舆星图又了了更深的了解,根据南天的轸宿创造了更为简洁、破绽更少的“天车阵”。
轸宿有八星官六十星,其中六个主星官居中,旁有左辖、右辖二星官相辅,与北斗七星加左辅右弼的形式颇为类似。江朔见过一次契丹人演练天车阵,便已明其理,他的轻功内力比之李怀秀等契丹武士可要高的多,此刻竟然脚踏六星,一人施展起全套天车阵法来,虽然比之北溟子的脚踏七星还有所不如,但已足够骇人听闻了。
江朔一边避让李归仁的气剑,一边随手挥剑反击,竟然不落下风,李归仁心中暗暗吃惊,心道:几月不见,江朔这小贼怎么功夫又涨了?今日非得杀了他不可,否则日久必成祸害,但他心中越急,出招越是求快,江朔反倒易于避让了,所谓欲速则不达也。
江朔和李归仁缠斗之际,那边程昂和仆骨怀恩倒有些支撑不住了,二人膂力虽强配合亦默契,但毕竟掌中两件兵刃都是沉重的长柄武器,打斗的久了难免手臂发酸,挥动的比先前慢了许多。
而计都、罗睺二人掌中峨眉刺极轻,拆了近百招也不觉乏累,因此斗得越久计都、罗睺的优势就越来越显露出来,此刻已频频突入仆程二人兵刃织成的网内,二人虽然暂未受伤,但已是守多攻少,败相渐露了。
那边高不危却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双肩双肘都受了伤,指爪转动已不灵便,骨力裴罗少了几分顾及,下手更狠了。高不危不得不出声求援,他一边往水榭外跑,一边对着李归仁喊道:“李都尉,快来助我!”
李归仁还在和江朔缠斗,眼角瞥见高不危那边险象环出,对张狗儿喝道:“狗儿,愣着作甚!你去帮高参军。”
张狗儿此前为江朔所败,便如魂游体外,一直愣在原地,此刻听李归仁呼喝,这才一激灵,魂归躯壳,高喊一声,挥动日刃迎上去与高不危双斗骨力裴罗。
日刃双面开刃,在江朔长剑纠缠之下,难以发挥实力,此刻对战骨力裴罗,张狗儿将先前的一腔愤懑尽数发泄出来,如疾风骤雨般地向着骨力裴罗泼洒过去,骨力裴罗却丝毫不惧,他虽是一双肉掌没有兵刃,在日刃面前看似落了下风,但他自有自己的一套打法。
只听骨力裴罗的手上关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声响,各个关节逐次拉长,整个手臂竟然变长了寸许,一长臂搭上了张狗儿的手背,张狗儿吃了一惊,忙往后撤,骨力裴罗哈哈大笑,却并不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