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独孤湘道:“我不放,朔哥儿在救你兄弟,你却趁机向他动手,怎的如此不知好歹?”
“许贤弟”道:“我雷兄就是你阿兄打伤的,怎还会救他,天下哪有此等事情?”他听独孤湘叫江朔“朔哥”还以为他二人是兄妹。
那“雷兄”却道:“是真的,这位小兄弟真的在助我疗伤……”话没说完,“噗”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江朔在他后面道:“不可分心,归炁入中丹田,不可下行。”
江朔所说中丹田,乃胸口膻中穴后的绛宫,人有三丹田,上丹田是眉心泥丸宫,中丹田乃胸口绛宫,下丹田就是脐下气海了。三丹田不同于体表的穴道,而是体内纳炁之所,一般修炼内力三丹田虽都可聚炁,但运行周天最终还是要储炁于下丹田气海之中。
然而此刻“雷兄”的下丹田气海为凛炁所侵,尚未化去,他所练的内力是阳罡一路,如导入下丹田,与凛炁相冲则血气激荡上冲,便要吐血。
“雷兄”道一声“是”,忙闭目运功,“许贤弟”奇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人体内,炁自动循行经脉,无非是练武之人炁走的快些,寻常之人慢些罢了,但终究是要万流归海,流入下丹田,这是天道之常,此刻江朔叫“雷兄”将内力滞于中丹田而不下行,实际是逆天而行,甚是艰难。”
“雷兄”全力运功,内息在胸口以上激荡,身子不住颤抖,稍有不慎便要走火入魔,此刻无论“许贤弟”问他什么,都是无法回答,“许贤弟”见“雷兄”不答,甚是焦急,他病急乱投医,转头问独孤湘道:“雷兄此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湘不答,却向他一瞪眼。
矮子自讨了个没趣,慑慑地看着江朔和雷兄二人运功,不敢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雷兄”已渐渐顶不住內炁下泄之力了,他此刻如同溺水之人,脸憋的通红,气息急促却仍觉得透不上气,胸膛像要炸裂一般。
江朔却终于化去了他下丹田中的凛炁,道:“可以了……”他听矮子叫壮汉雷兄,便道:“雷大哥,你自运行两个小周天试试。”
练功有“大小周天”之分,大周天是从头到脚,四肢百骸诸经脉都要循行个遍,小周天则只是将内息在上中下三丹田中行一遍,但三丹田是纳炁之所,因此小周天反而是修习内功的根本。
“雷兄”依言运功,内息在中丹田中憋得久了,一得释放,立刻飞快地在三丹田中循行了数个周天,他只觉内力在体内奔行无碍,再无方才冰塞凝滞之感。非但如此,江朔以内力助他疗伤之际,顺手冲开了他此前练功未能打通的几个关窍,“雷兄”这次受伤,非但内力丝毫未受损伤,长远来看,反而还大受裨益。
“雷兄”对江朔道:“我已完全好了,多谢小兄弟相助……”
“许贤弟”见他又能如常说话,忙追问道:“雷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兄”此刻伤愈,说话也利索起来,他笑道:“许贤弟有所不知,我方才与这位小兄弟对掌,技不如人,受了极重的内伤,若非小兄弟出手相助,早已一命归西咯。”
“许贤弟”道:“真有此事?雷兄你内力高强,竟然和这少年对了一掌就受了这么重的伤么?”
“雷兄”道:“雷某今日方知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什么叫英雄出自于少年。这位小兄弟的内功修为可是比我强太多咯。”
江朔这时已放开了抵在“雷兄”背后的双掌,起身叉手道:“雷大哥太谦了……”
“雷兄”起身转向江朔道:“哪里太谦,我可是不够‘谦’才是,若是知道‘谦’,便不该于小兄弟你动手。”
“许贤弟”见“雷兄”干净利落地站起,丝毫不像方才气息奄奄的模样,也喜道:“我只听说武林中出了一个少年英雄,便是一肩挑江湖盟、漕帮两担的江朔江溯之,不想今日观小兄弟你小小年纪武艺竟然如此精湛,只怕修为不在那江少主之下。”
独孤湘听了,“噗呲”一下乐出声来,“许贤弟”怒道:“小妮子你笑什么?我哪里讲的不对?”
独孤湘掩着嘴,指着江朔笑道:“小跳蚤,你当他是谁,这位便是这几年名动武林的江朔江少主。”
雷、许二人闻言大惊,上上下下地打量江朔,“雷大哥”对独孤湘道:“小妮子,你可不要说笑,我们这边说江少主,江少主便到了眼前,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你可不要诓骗我二人。”
却听远处一人朗声道:“雷鸣空,当真有眼不识泰山,你眼前的便是我盟江朔江少主!”
“雷兄”闻言大喜,道:“南八,你来了!”
此刻已是日薄西山时分,夕阳正投下最后一抹金黄,斜照在山路上,只见山下两名骑士正在飞快地策马上山来,到了峡谷之下,二人弃马攀岩上崖,身手捷如猿猴,攀援极快,一看就是高手。
不消片刻,二人已爬上山崖,正是南霁云与浑惟明!
“雷兄”迎上前去,向着南霁云叉手道:“南八,这位真的是江少主么?”
南霁云道:“雷大哥,兄弟我还会诓骗你不成?不信你问浑二。”
雷、许二人闻言忙向浑惟明叉手道:“见过浑湖主!”
浑惟明叉手还礼道:“两位英雄,我可以作证,这位就是江湖盟主、漕帮帮主,如假包换的江朔江少主。”
二人这才相信,向着江朔齐齐跪倒,连连叩首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冲撞了少主和夫人……”
江朔听到“少主和夫人”不禁脸皮发烫,红到了耳根,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二位大哥不要误会……”又转头看独孤湘,她也扭捏脸红,却难得没有出口喝骂。
南霁云在一旁解释道:“二位误会了,少主尚未成婚,这位独孤家的小娘子单名一个湘字,是武林耆老追云叟独孤问的孙女,洞庭湖主葛如亮的女儿。”
二人忙道:“小的口无遮拦,死罪,死罪!”
江朔将二人搀起道:“两位大哥切勿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南霁云对二人道:“两位兄弟起来吧,少主大人有大量,不会怪罪尔等的。”又转身对江朔介绍道:“这是我两位是我同门师兄,也是南八的结义弟兄。”指着高大健壮的光头大汉道:“这是我大哥,姓雷名万春,字鸣空。”又一指那矮子道:“这是我二哥,姓许名远,字令威。”
南霁云约莫三十岁出头,雷万春和许远则看来已经四十出头了,江朔忙向二人叉手施礼道:“见过雷大哥,许大哥。”
二人连道不敢,浑惟明笑道:“天色已晚,不要在这荒山上白话啦,两位寨主,这山中可有歇脚处?”
雷许二人忙称失礼,头前引路带着众人进山,穿过这道狭窄的峡谷,小孤山内竟是一处洼地,建了无数屋舍,以木栅栏围住,竟似一处小小的山寨,寨内马厩内系着五六匹马,其中就有江朔和独孤湘的龙骧、桃花二马,二人见两匹宝马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浑、南二人将各自马匹系好,众人一起进入寨子中央最大的一座屋子,雷、许二人掌上灯烛,将屋内照的雪亮,竟然是一座七楹宽三进深的大堂屋。
众人分宾主坐定,独孤湘道:“两位大哥,你们会道家搬运之术吗?若非法术变幻,只你们二人哪里造得了这么多屋子,又哪里住得了这么多屋子啊?”
雷万春笑道:“湘儿,你说笑了,我等并非道士更非妖怪,怎会道法?这里原是一处山寨,我二人聚集了上百号的弟兄,在此做的山大王。”
独孤湘奇道:“那这一百多号人呢,我怎一个没见到?”
雷万春道:“早在半月前就散了,除夕吃了散伙饭,分了财货众人就都下山了。”
江朔奇道:“这是何故?”
雷万春笑道:“还不是因为南八。”
南霁云叉手道:“少主,去岁我北上青州时,路过此地,遇到剪径的强人,不想领头的正是我这两位兄弟,我们自幼一起在赤松山跟随磨镜老人学习拳术及兵法,我这两位兄弟也是各怀绝艺,此后我到江南行舟,二位留在中原,一别经年,再次相遇,两位竟然成了山大王。”
江朔不由的吃惊道:“两位大哥看来不似恶人,又各自身怀绝艺,为何做了啸聚山林的强盗呢?”
第301章 何处安身
雷万春道:“我本良家子,家里是范阳涿县均田的折冲府军户。”
独孤湘道:“雷大哥,你本是学武的军户,不去当府兵,怎来做贼?”
雷万春道:“哎……小女子有有所不知,府兵不是这么好当的,折冲府储备战马、帐幕和武器,征行时配给兵士,府兵则需自备军资、衣装和行粮,天下六百三十三折冲府无一例外。”
独孤湘道:“我听说府兵军户都是国家发的均田,既然拿了国家的田地,自备军粮也算合理啊。”
雷万春道:“然而盛世之下,亦有贫苦之人,如今这世道土地兼并严重,我随师学艺一十六载,在山中不知世间变化,回到家中时父亲已于几年前害急病死了,家中老母和年幼的弟妹无力支撑,早已将田地买给了豪强地主。”
江朔讶异道:“按唐律,永业田不得买卖啊!”
雷万春“呵呵”一笑道:“律法是律法,百姓无法生活时,只能将永业田卖掉,并非强买强卖,官府可也管不过来。”
江朔道:“可是卖了田地,虽然解了一时之急,后续难以为继,岂非饮鸩止渴么?”
雷万春道:“嘿……土地卖了,就做佃农呗……为了生存,世世代代给豪强地主当牛做马咯。”
江朔道:“我明白了,雷大哥你回家时,家中田地已经抵给了地主,不再是良家子,也没有军资、行粮,自然就无法投军了。”
雷万春道:“无法投军也就罢了,其实从高宗、武后朝开始,土地兼并就日益严重,均田制早已破坏殆尽,军户失去土地也是早晚的事,各节度军镇的防兵原先依靠从折冲府中征发,然而折冲府兵失地逃散,番上卫士缺员,征防更难调发。武周时边境郡县就另行自募了保卫本乡的‘团结兵’,而开元初年更是允许藩镇自行募兵,唤做‘长征健儿’。”
南霁云补充道:“开元二十五年,圣人曾下诏令诸镇节度使按需定额,可从边民甚至胡人中自行召募自愿长住镇戍的健儿,一年后,又下诏说诸军召募的长征健儿业已足额,以后不再从内地调发,原有兵士非长征者一律放还。自此以后府兵已便已名存实亡了。”
江朔道:“难怪燕军中有真么多契丹、奚人这样的胡儿,但以胡防胡,真能保边境安全吗?”
南霁云道:“少主,你去过北地边关,心中应该已有答案了。”
江朔黯然点点头,雷万春接着道:“范阳节度也曾征某为‘健儿’,说资粮、甲械由军镇一体供给。”
独孤湘道:“呀……安禄山想要造反,雷大哥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上了贼船想下来可就难了。”
雷万春赞许道:“小女子倒有见识,我当时也觉得燕军有古怪,偷偷调查之后才发现原来范阳镇勾结当地豪强,故意将均田农民逼到破产,使得军户大量逃散,他们再将这些流民招募过来做健儿。”
江朔道:“呀……这样国家的府兵可就成了藩镇的私兵了!”
南霁云道:“均田制崩溃,府兵空虚,全国都是如此,但像范阳镇这样故意为之的,毕竟还是少数。”
独孤湘道:“难怪范阳镇的军势如此之盛,原来是他们一边招募胡儿,一边私征府兵,实属可恶!”
雷万春道:“我气不过,号召乡人与范阳镇理论,不想藩镇竟然把我等当反贼围剿,我带领乡里弟兄反抗,不料燕军曳落河的几个头领点子极硬,我这点三脚猫功夫不是对手,全村被屠戮殆尽,我阿娘、弟妹均死于燕军刀下,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
江朔心道:雷万春所说曳落河的头领估计就是六曜等人,雷大哥的身手确实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雷万春道:“我在河北待不下去了,便渡河来到齐鲁之地,竟然遇到了许贤弟,后来我二人发现了这个形胜之地,慢慢聚集了一帮同样的失地农人,建起了这寨子,以拦路打劫为生。”
独孤湘道:“雷大哥,你是被逼无奈,那这位许大哥呢?也是失地的均田农民么?”
许远叉手道:“我本出身官宦之家,太祖乃高宗朝的右相许敬宗。”
独孤湘道:“就是那个初谥曰“缪”,后改“恭”的许敬宗?令祖的名声可是不太好哦。”
江朔见独孤湘口无遮拦,忙拦住她不让她往下讲。
许远笑道:“小女子说的不错,乃祖何止是名声不好,简直可称得上‘奸佞’之臣。”
独孤湘对江朔吐吐舌头,仿佛在说:你看,这可不是我说的。
许远道:“乃祖掌管国史,自他主持以来,记事曲直不正、一味迎合君王,更在高宗立武后之事之中,为日后的女皇出力甚大,这点不需讳言。更兼乃祖教子无方,在我出生之前,家道便已中落了,但好在还有个良人的身份,开元末年我考中进士,曾入剑南节度使府为益州从事。”
江朔、独孤湘二人听了不禁大吃一惊,这许远看来干瘪瘦小,其貌不扬,不想竟然是进士出身。
许远看出他们讶异的眼神,笑道:“人不可貌相,许某虽也随着师父习武,不过可没雷大哥花这么大的力气,当年可还真是个读书人哦。不过我没干多久,就因忤犯节度使章仇兼琼而被贬为高要尉。高要在岭南道蛮荒瘴厉之地,我不想赴任,索性半路跑了,却也不敢回家乡,便在中原山水间游荡,在此地巧遇雷兄,恰见此山外面看似矮小,内里实则险峻,易守难攻,更靠近官道,方便劫掠,我二人便在此落草,做起了无本买卖。”
江朔叹息道:“二位大哥,流落草莽确实是各有各的道理,可是为何南八一来,你们就决定放弃经营这么久的山寨呢?”
雷万春道:“我们本也知道做强盗没有前途,我二人并非铁石心肠的恶人,遇到贫苦之人非但不劫还要接济些个,做这无本买卖,非但没有富贵,还常常难以为继,只是苦于没有出路,这才在这小山中混日子。南八给我们指了一条出路,我们自然就不再在此地耽着啦。”
独孤湘道:“咦……什么出路?难道是叫你们加入江湖盟,在朔哥儿手下讨生活么?”
南霁云笑道:“南八无心仕途,在行走江湖甚觉自在,我这两位哥哥可不一样,他们非但有武艺,更懂得兵法韬略,无论落草还是走江湖,可都是屈才了。”
江朔道:“可是雷大哥逃籍,许大哥弃官,早就不是良人了,难道还能做官或者从军么?”
雷万春道:“做官是不可能啦,但是从军却还有一线之路。”
独孤湘奇道:“从军不都要良家子么?而且照雷大哥你前面所说府兵崩溃了……呀,难道你要去投燕军?”
雷万春道:“确实是去投藩镇,不过可不是燕军。天下十大藩镇,可不是只有安禄山一个节度使,各镇节度使都在征募长征健儿,不过可不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也有真的抗击外族入寇的。”
许远道:“我们准备去河西投军,听说河西地区吐蕃人正在蠢蠢欲动,此刻去河西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况且安禄山日久必反,我们现在投身军旅,未来安贼不反还则罢了,若敢造反,西军定然是平叛主力,到时候,雷某也就有报仇的机会啦!“
江朔听他所言与程千里相类,知道南霁云、程千里他们必然还有更为隐秘的联系,他们的计划只露出冰山一角,恐怕还有很多事瞒着自己。
独孤湘道:“哦,所以你们年前遣散了喽啰,准备西行咯,那你们既然决定不做强盗了,怎么还来抢劫我们?”
许远不好意思地道:“河西地域广大,若得良驹自然是如虎添翼,我二人没有好的脚力,恰好见到你们二人所骑马匹甚为神骏,况且……况且……”
独孤湘道:“况且骑马的只是两个小娃娃。”
许远忙叉手道:“请少主、湘儿妹子原谅则个,我们确是猪油蒙了心,见你们一对少男少女骑着宝马,却无随护,只道是落单的富家纨绔,这才起了贼心,想做这最后一票,不想冲撞了二位少年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