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161章

作者:圏吉

  江朔抱赧一笑,道:“那我们就往西行,几位大师意下如何?”

  韦景昭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神会和睿息也点头同意。

  浑惟明眼珠一转,对睿息叉手道:“睿息长老,少林僧人、茅山道士和我震泽众人数不多,自然都要跟着少主同行,不过贵教教徒太多了,要我老浑说,长老带哪些人去,还得拣选拣选。”

  睿息知道浑惟明对摩尼教仍然存有疑虑,怕摩尼教人去得多了会对众人不利,呵呵一笑道:“混湖主无需担心,睿息只一人随各位去。”

  江朔一惊,道:“可是,睿息长老,摩尼教众人也都中了光明盐的毒,留在中原不是也有解毒不及时之患么?”

  睿息道:“江小友宅心仁厚,体恤我普罗教众,睿息甚为感佩,不过光明盐的毒性颇为怪异,内力越高,中毒越深,我这些教徒中并无高手,因此不用担心。况且我原计划破坏了总坛之后,中原之地是不能待了,拟转往南方传教,这些教徒也跟着我也只能是累赘,不如让他们径直去南方吧。”

  此言一出,摩尼教众人立刻群起反对,有一个小头目对睿息道:“长老不能孤身前往,万一……”说着拿眼睛一瞟这边的群豪,睿息笑道:“神会大师、景昭道长是何等样人?江少主不仅少年英豪,更是蔼然仁者,我与他们同行你们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另一头目道:“但此去西域,万一撞见阿波大慕阇的人,长老你人单势孤可怎么好?”

  江朔却道:“众位放心,只要有我一口气在,一定保睿息长老平安。”

  摩尼教众人还待要讲,睿息却道:“好啦,江少主这样说,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今日收了这么多兄弟回归正道,教中要处理的事务也不在少数……”他手下众人立刻会意,此番这么多教徒投诚,谁知道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假意?睿息让他们留下也是为防有什么变故。

  于是几位头领一齐向江朔郑重一拜,齐声道:“既如此,就全仰赖江少主了。”

  江朔忙叉手还礼,睿息哈哈大笑,一徕江朔的胳膊道:“我们这就走吧。”僧道群豪一齐喊好,簇拥着江朔一齐外外走,江朔转头问退到一边的叶清杳:“清杳妹子,你随我们一齐去么?”

  叶清杳眼中含泪兀自未干,却坚定地点点头,随着江朔一齐行动,她虽随着江朔,但与来时二人的亲昵情形已完全不同,始终保持着一丈来远的距离。

  一层层走出总坛的三进院子,江朔见沿路楼台破败,地上到处是坑洞,零星有死尸倒伏在地,走出四方院子,却见外面大不一样了,地面到处是拱起的泥土和地洞,大地如同被翻犁了数遭,露出无数纵横交错的明沟,更有好几处地洞往外冒着滚滚浓烟。

  想来是明力堂的众人早就在总坛地下挖了无数迷宫似的隧道,好巧不巧在今日发动了全面进攻。守御的妙风堂教众倒也厉害,他们先是直接挖开隧道,后来发现隧道实在太多,就改用烟熏,想把对手逼出地道。一攻一防之间双方死伤都十分惨重,地上尸体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场面令人目不忍睹,不过看来还是进攻的明力堂更占优势,此刻妙风堂的教众已经衣衫破烂灰头土脸的明力堂教众刀剑加颈。

  这时已经有教徒出来告诉外面的人里面发生的事情,妙风堂的教徒有些投降,有些则选择了缴械离开。众人穿过战场之际,忽然有一人站起身,对睿息道:“睿息,你一路西去,总需个伴当吧,让我随你通往吧。”

  睿息转头看,原来是妙风堂堂主怀瑾。睿息喜道:“怀瑾兄弟,我就知道你良心未泯,你果然没有跟着崔乾佑他们走。”

  怀瑾不置可否,对江朔道:“我名怀瑾,这是一个僧人的法号,我本是崆峒释门的僧人,后来来飞鸿子到了崆峒山,我贪慕他武功高强,转投他门下,飞鸿子虽然自称少林门人,其实是个摩尼教徒,就是他让我又回到总坛在阿波大慕阇麾下做了这个妙风堂的堂主,这才一步步走上了邪路。”

  众人一听都是一惊,神会道:“原来飞鸿子其实摩尼教徒,这老衲倒是头一遭听说。”

  浑惟明道:“这样可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所谓西少林会和魔……啊这个……摩尼教在一起。”他本想说“魔教”,但想到此刻睿息和怀瑾和他们是一路的,忙把“魔教”改做了“摩尼教”。

  怀瑾道:“如果要去崆峒山奇门山路难行,机关亦多,没有识得路径的人引领,硬要进入伤亡必重。”

  江朔喜道:“有怀瑾大哥同往,我们此行可就又多了一份把握。”又对众人道:“漕帮的丁鲲大哥叫我可以往西翻越中条山后,前往蒲州蒲津渡口走浮桥渡河西去,浑二哥,你熟悉水路,这说法可属实么?”

  浑惟明道:“确实是走陆路比水路更便捷,穿过中条山之后,进入涑水盆地尽是平地,易于行路,到河边有关塞巨城名蒲州,河水水势在蒲州最为缓和,设有浮桥可渡。”

  江朔道:“好,那我们便走这条路!”

  浑惟明道:“少主慢来,我让手下把你的坐骑牵来。”

  不一会儿一人竟然将龙骧天马牵了过了,原来是浑惟明他们去少林寺救人之后,取回了江朔和独孤湘的坐骑,桃花叱拨已被独孤湘骑走了,“玉顶干草黄”之称的老马却留在原地,一震泽帮众替江朔将老马牵来,江朔大喜过望,老马见他亦欢嘶不已,一人一骑这才重又相聚。

  不过神会、韦景昭等人都没有坐骑,江朔也不好意思骑马,以马语让老马先行出山,自己陪着两位大师步行跟随。

第347章 河中高楼

  向北穿出中条山,见一小城,浑惟明对江朔道:“少主,你可别小看这小城,此地名禹王城,相传大禹建立的夏朝便定都于此。”

  河东道与河南道并非以河水为界,而是以中条山为界,因此此前渡河登陆的平陆仍属于河南道陕郡地界,翻过中条山之后,才进入河东道绛郡夏县,禹王城便是夏县的治所。

  禹王城北有一条驿道,浑惟明向东北一指道:“沿路北上,就是闻喜县。”

  江朔道:“哦,那便是裴旻大将军的家乡闻喜么?”

  浑惟明道:“不错,不过我们此番可不北上,到不了裴将军的家乡咯。”又向西一指道:“向西便出了绛郡,进入蒲州河东郡了。”

  众人一路向西,到了安邑,浑惟明又道:“夏都原名安邑,不过此处的安邑城是后来魏国建的新安邑城,夏都便改名禹王城了。”

  这安邑果然是一个更大更繁华的城镇,浑惟明财大气粗,在此地给众人都买了马匹,此行西去数千里之遥,不可能全靠轻功飞纵前往,更何况众人都中了光明盐之毒,还是少用内力的好。少林、茅山各人也都不再推辞,乘了浑惟明买的马继续西行。

  浑惟明向大路南面一指道:“南面这个长条形的大湖就是解池,解池者河东盐池也,其水咸卤更数倍于海水。传说黄帝杀蚩尤于中冀,蚩尤肢解,身首异处,其血化为卤,既此‘解池’,解者‘尸解’之意也。”

  江朔心想:此等逸闻趣事湘儿是最喜欢听的,但她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独孤问爷爷是否会给她说这些典故,而此前和他说说笑笑的叶清杳也和他刻意保持距离,不子再主动说话了,江朔只觉索然无味,不禁黯然神伤。

  好在浑惟明对沿途市镇颇为熟悉,一路西行一路指指点点,倒也不嫌冷清,江朔忍不住问他:“浑二哥,你怎么对河东郡的情形这么熟悉?”

  浑惟明笑嘻嘻地道:“天下之盐十之二三出自解池,所产盐利占天下赋税的十之一二,两京吃的盐皆出自解池,咱们跑漕运的能不熟悉么?”

  如此行了不过两百里,到了一处大城,浑惟明说这是蒲州城,蒲州古称蒲坂,是虞舜定都之处。举目看此城却是个巨大的要塞城市,浑惟明道:“蒲州为天下要地,既守着关于两京生计的盐池,又与潼关隔河相望,为其项背,北魏登国元年,开始扩建蒲州城,如今城墙高筑达三丈八尺多,比两京的外廓都高,乃河东、河北陆道进入关中之第一锁钥。”

  众人绕城而过,看着巍峨的城墙和高耸的箭楼,都赞叹不已,蒲州城紧邻河水岸边,往水岸边看,有一道曲拱梯形石堤,堤基下有密密成排竖钉的柏木桩,垒砌石条间灌有铁汁,又以米浆白灰泥粘合缝隙,十分牢固。

  堤岸上布置着四尊铁牛、四个铁人、两座铁山、三个铁墩、一组七星柱。拉住了粗大的铁索,串起浮舟渡桥,一直延伸到河对岸。想来就是蒲津浮桥了。

  在其西南河水中高阜处居然还有一座四檐三层的高楼,远远看去嵯峨高耸,更有无数巨大的水鸟栖居楼上。

  江朔见哪些水鸟似鸿而大,长颈赤喙,白身黑尾翅。问浑惟明:“这是什么水鸟?这样巨大?”

  浑惟明道:“这是鹳雀,此楼因为常有鹳雀栖其上而得名。”

  江朔惊喜道:“这就是鹳雀楼。”

  浑惟明道:“是啊,少主也知道鹳雀楼么?”

  江朔道:“怎么不知?”随口吟道:“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浑惟明赞道:“啊呀……少主真是文武全才啊,出口成章 更胜东汉曹子建啊。”

  江朔羞赧道:“哪里是我作的,此乃晋阳王之涣王季淩所作。”

  浑惟明笑道:“咱这些粗人也不懂得什么诗词文章 江少主既然有此雅兴,我们便去登楼一观?”

  江朔心中实愿登楼,体味诗人的登临之感,但心想此刻又要务在身,似乎不应该节外生枝。

  神会看出江朔心思,笑道:“赶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我们走了两百里路,也乏了,不如登楼远眺,也歇歇脚再走。”

  众人闻言一起称好,向着鹳雀楼走去。

  到了楼下,才发现有军士看守,守门军士见来了一众僧、道还有几个俗家客商打扮的人,纷纷按住横刀刀把,为首一个什长喝道:“站住!你们要做什么?快闪开!”

  原来这鹳雀楼是北周大将军宇文护建造,为一座军事戍楼,平民百姓不得入内,江南名楼黄鹤楼、岳阳楼等最初也都是城墙上的戍楼,只不过后来城墙变动,改做了观景楼,平民才能登楼。

  别说江朔,连浑惟明也不明其理,笑嘻嘻地上前叉手道:“我们不过是往来的客商,我家少主人慕此楼高,想要登临怀古,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说着伸手去捏那什长的手,他的手拢在袖中,暗扣了一枚波斯银币,搀手之际将那枚银币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入那什长的手心。

  这可谓是另一种“袖里乾坤”的功夫,浑惟明行走各路码头,少不得遇到官吏讨要贿赂,铜钱不值钱,布帛太大,不够隐蔽,就以这波斯银币行贿。

  这波斯的钱币是一枚纯银打造的小圆片,整体压铸而成,正面有不知名的波斯国王的右侧半身像,国王头戴羽冠,两侧有婆罗钵文王名,王像周围有联珠纹外框,框外有新月抱星纹饰,制作的甚为精巧。

  波斯银币是纯银的,当然值钱,更可以再各地波斯商人开设的商肆——波斯邸中购买异域奇货,因此颇受贪官污吏的喜爱。

  不想这位什长却挣开浑惟明的手,翻过掌心,托着那枚银币,冷冷一笑,将银币掷回给浑惟明道:“谁要你的臭钱?军机重地你当是酒楼茶肆么?快滚,快滚!”

  浑惟明心中愠怒,脸上却不表露,仍是笑嘻嘻地,伸手去抓那什长的手,那什长立刻抽手不让他捉,然而他的功夫怎能和浑惟明等量齐观?闪躲不及被浑惟明一把握住,浑惟明笑模样地道:“军爷行个方便,我等并非细作,看看便走。”这次将银币塞入那什长的掌心,同时从外握住,暗运内力,捏得那人骨头嘎嘎之响,这可就是恩威并施了。

  岂料那什长甚为硬气,非但不肯就范,更高声喊道:“弟兄们,来了贼人要害大人,快来将这些贼人拿下!”守塔的军士一齐拔刀向浑惟明砍来。

  浑惟明糊涂道:“什么大人?我为何要害什么大人?”

  江朔上前拉开浑惟明的手,对那什长叉手道:“军爷误会了,我们不懂规矩,以为可是登楼远眺,不想……”他话还没说完,那什长早一刀砍来,道:“小贼,谁要听你胡扯?纳命来吧。”

  他挥刀劈来,江朔却看也不看,随手一抓,正避开刀锋,捏住了他的刀背向下一压,那什长只觉手中横刀如同浇铸入铁山中一般,进不得退不得,劈砍不得又抽手不得。

  那什长不禁大惊,双手握刀把,道:“小子使的什么妖法?快把刀还给我!”

  江朔不放手,只是道:“军爷勿恼,我使的不是妖法,你听我解释……”

  那人哪里肯听,喊道:“放手!放手!快放手!”

  江朔万般无奈,只得放手,那人正全力往外拔刀,江朔忽然卸力,他反应不及,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飞去,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高楼都似乎晃了一晃。

  江朔没想到这人如此脓包,道:“啊呀……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那什长重得自由,挥刀向江朔冲来,呼唤同伴道:“这小贼会妖法,先干掉他!”

  眼看众瞪红了眼,扑将上来,江朔和浑惟明均感奇怪,不让我们登楼,不让就罢了,怎么反应如此激烈?非要立见生死不可?

  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只听楼内“噔噔噔”有人飞奔下楼的声响,那人不及下到底楼,在二楼打开窗户,气喘吁吁地道:“姚什长快住手!颜大人有言,这些位都是朋友,快请诸位登楼!”

  那姚什长一愣,道:“这些人又是商人又是僧、道,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严御史怎能犯险?”

  那人摸了一把脸上的汗道:“颜御史说了,这些人他都认得,僧人是雒阳菏泽寺神会大师为首的高僧,道人是茅山派韦景昭道长及其麾下弟子。可都是名门正派。”他见楼下守门的军士都停下脚步不再急于进攻,又狠狠喘了两口气道:“这位少年英雄的名号更加如雷贯耳了,乃是江湖盟和漕帮的少主江朔江溯之,这些俗家弟子自然就是震泽帮浑惟明帮主锁所率的好朋友。”

  那什长听楼上这人报了一串江湖人物的名称,他多没有听过,不禁楞在当地。

  楼上那人急道:“颜御史邀他们上楼一叙,还不快放行!”

  那什长这才不情愿地还刀入鞘,挥退众人,悻悻地向江朔一叉手,比一个“请”字。

  江朔回头看看神会、韦景昭和睿息,三人也搞不明白,先是点点头,又各自摇摇头,神会道:“朔儿,既然楼上主人有请,我们便登楼一观又如何?”

  神会、韦景昭、睿息陪着江朔、浑惟明、叶清杳进入楼中,其他教众则在外等候,他们内松外紧,好似在休息闲聊,其实都暗自关注着黄鹤楼入口大门。

  江朔等人进入楼中,兜兜转转上了三楼屋顶,却见楼上每个角都站了几个军士,面朝外站立,看来是行保护之责。再看中央站定一潇洒文士,正是江朔在雒阳结识,一路北上范阳,时任醴泉县尉的大名士颜真卿!

第348章 鹳楼斗箭

  江朔见竟然是颜真卿,大喜道:“颜大人,没想到是你,你不是任长安县尉么?怎么军士叫你颜御使?”

  颜真卿哈哈大笑道:“溯之,我今春转任监察御史,奉命巡查河东。”

  江朔道:“原来如此……”

  菏泽寺就在雒阳,颜真卿作为雒阳名流,神会自然认识,神会对颜真卿合十道:“应方,监察御史虽然职衔不高,但有分察百僚,肃整朝仪之权,品秩虽低而权限甚广,地方官员示好还来不及,怎么听楼下军士所言,还有人想要害你性命呢?”

  颜真卿号应方,神会以其号相称,显得颇为亲热,颜真卿向神会叉手行礼,道:“还没看到神会大师也来了。”继而笑着解释道:“颜某巡查河东时,听闻一件奇事,一位母亲去世三十载,却一直停灵寺中,没有安葬。”

  浑惟明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可能老人家并无子嗣,停灵寺庙也是常有之事。”

  颜真卿道:“然而颜某探访之后却发现,老人并非无嗣,而是有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可还都不是泛泛之辈,都是为官做宦的,其中长子叫做郑延祚更是做到了朔方县令之职。”

  江朔奇道:“既然是官老爷,自然也不缺钱,怎么会不安葬母亲呢?”

  颜真卿道:“按唐律,为父母守孝,需辞官回家丁忧三年,这郑县令就是不愿意丁忧断了仕途,才不给母亲发丧,此等行为颜某实为不齿,愤而劾罢郑延祚不孝,朝廷下诏罢黜其官,终身不得复起。”

  颜真卿三岁丧父,自幼由母亲殷夫人亲自教育。他长大后,学问渊博,擅长写文章 对母亲殷夫人更是孝顺。开元二十二年,颜真卿年仅二十五岁,就高中进士甲科,因其性情耿直,直到两年后的开元二十四年,经吏部诠选才做上校书郎,又过了两年, 开元二十六年,颜真卿因其母殷夫人病逝,回到雒阳丁忧三年。

  颜真卿虽然早早中了进士,但如今年近四十,却仍不过一个八品官,皆因其刚刚开始仕途之时就回家丁忧守孝的缘故,但他从无怨悔,因此见郑氏兄弟这般不孝之子,尤为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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