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伊本此刻目光已经散乱,恐怕也没听到拓跋守寂的话语,他像一条死鱼一般瞪大了无神的双眼,口唇一张一合,只是此时他的话语章藏榭靠得再近也听不清了,折腾了许久仍不咽气,拓跋守寂见他如此痛苦,上前用他自己的匕首插入心脏之中,伊本猛地一弹,终于不再动换了。
江朔见状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却听独孤湘轻声道:“朔哥儿,你心地太过良善,此等恶人死有余辜,你又何必为他叹息?”
江朔喜道:“湘儿,你醒啦?”
独孤湘道:“你们将烛龙功内力从我身子里移走时,我心智就已经恢复啦,只不过浑身都不能动弹,连说一句话,抬一下眼皮都做不到,不过你们所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
江朔道:“湘儿,你既然已经复元,看来空空儿也即将功行圆满了。”
却忽觉浑身一震,烛龙功内力倏然从他体内抽出,紧接着江朔、独孤湘、古辛上师同时被震开,只有空空儿盘坐在原地,他哈哈大笑道:“溯之,多亏你们想出了流转内力之法,让我能这么快就恢复功力。”
原来靠着内息流转之法,烛龙功流转不停,非但四人均未受损害,更加快了空空儿的自愈,终于提前功行圆满了。
孤独湘被弹到岩壁之上,又跌到地上,看来摔得不轻,但她看起来却甚为欢畅,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笑道:“终于把这千斤重担还回去了,这烛龙功内力我可再不想要了。”
空空儿亦笑道:“小湘儿,难道你不喜欢这武功绝世的感觉?”
独孤湘先是点头道:“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虽然确实一时爽快,但代价太大,想明白了,武功天下第一其实也不见得快活,不如我原来这样逍遥快活。”
空空儿道:“那你当日还收我的功力做什么?”
独孤湘撅嘴道:“那不是为了救你的命呢?”
空空儿瞥了一眼江朔道:“我看是为了助你的朔哥吧?若非你朔哥儿有难,只怕你小妮子早就借故溜了,哪里还想得到我的死活。”
独孤湘红着脸讪讪笑道:“空空儿你待我甚好,我可也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她这番话等于也是自承了空空儿所说她对江朔的情愫,江朔心中感动,上前握住了独孤湘的手道:“湘儿,多亏了你暗中相助,离了你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独孤湘嘻嘻一笑,道:“那你可再不能误会我,再不能凶我哦。”
江朔脸也涨的通红,道:“我以后一定再不会怀疑你了……”
空空儿抚掌笑道:“好啦,你们二人这样黏在一起,可叫我们都尴尬的紧啦,你看古辛上师都坐在那里念经啦。”
朔湘二人闻言赶紧松开双手,再看古辛上师果然靠墙而坐,闭着双眼,却没有念经,江朔不禁担忧,走上前去查看,古辛上师却缓缓睁开眼睛,道:“江小友勿忧,我只是前面吟唱得有些累了而已。”
江朔这才放心,却又不解地问道:“上师,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
古辛上师重又闭上眼睛,道:“你是想问我,我是吐蕃人,又和霍姆什、伊本等人早已商定了要在九教大会上对付唐人,为何会变卦,反而帮主大唐三教,对付外域各教?”
江朔点头道:“上师,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古辛上师打断他道:“纵有怀疑也是人之常情,其实说来一点不奇怪,我助大唐其实是也是在助吐蕃。”
见江朔不解,古辛上师继续道:“吐蕃赞普确实也叫我们来帮霍姆什成事,不过其实若霍姆什成事,吐蕃未见得利,吐蕃若真下高原遮断河西,大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二国倾全力在河西、陇右大战,那谁最得利呢?”
独孤湘道:“自然是飞鸿子霍姆什他们。”
古辛上师却缓缓摇头。
江朔想了一想道:“是大食!唐蕃大战,大唐的安西四镇必然空虚,大食便可翻越葱岭,进攻西域。”
古辛上师点头道:“不仅如此,除了大唐的西域,还有吐蕃西面的门户,大小勃律。”
章藏榭插口道:“江少主可知若大小勃律失守,吐蕃哪一部分便无险可守了?”
江朔迟疑片刻,道:“我知道了,是西边的象雄!”
第468章 打通带脉
古辛上师道:“象雄原是和吐蕃历史同样悠久的古国,唐人或译称‘羊同’,唐以前两国鼎立,可谓双雄,但在吐蕃崛起之际,象雄却日渐衰落,为防备吐蕃国突然发难,主李迷夏迎娶松赞干布的胞妹赞蒙赛玛噶为妃,与吐蕃结为姻亲同盟。”
江朔道:“想来这和汉唐和亲是同样的道理。”
古辛上师颔首道:“江少主文武全才,小小年纪,对于历史掌故也颇为熟稔。”
听了古辛上师的称赞,江朔不禁脸色一红。在唐代,江湖武人多是大字不识一个,如江朔这般先随着李白做书童能识字书写已是不易,又随着赵蕤在积金洞中通读了汉学六经更是难得。当然这么短时间不足以让江朔吟诗作赋,但难得他记忆力超群绝伦,相比寻常武人,他的学问已经高的多得多了。
古辛上师继续道:“但这段姻亲同盟没能坚持多久,吐蕃由于国力不断壮大,野心也越来越大,两国关系越来越险恶。最终,松赞干布借赞蒙赛玛噶失宠为由,率大兵于贞观十六年讨伐象雄,费时三年攻灭了象雄国,以琼波邦色为象雄总管,自此象雄成了吐蕃的藩属。”
独孤湘道:“啊……古辛上师,这样说来你们象雄人和吐蕃也有世仇呢?”
古辛上师摇头道:“百年以来,吐蕃与象雄可谓已成一体,吐蕃在松赞干布以前无文字,吐蕃的文字便是来自象雄文,当年松赞干布派大臣吞米桑布扎创造藏文,其实不过是对象雄文的改良。如今藏人的习俗,比如拜神山、插风马旗、置玛尼堆无不是来自象雄雍仲苯教。”
江朔思忖道:“如此说来,吐蕃和象雄谁灭了谁也不好说呢。”
古辛上师道:“汉灭秦而用秦制,唐灭隋而沿隋制,都是同理,隋臣可有恨唐皇的?”
独孤湘道:“听我爷爷说,都在大唐当官当得欢哩。”
古辛上师笑道:“所以你要问我作为象雄人恨不恨吐蕃,我等已是吐蕃的一部分了,就像党项羌是唐人的一部分是一样的。”
拓跋守寂言大笑道:“上师说的是。”
江朔道:“我还有一事不明,象雄与吐蕃一体,但吐蕃侵占了党项羌在河西的故地,为何拓跋公和古辛上师还能成为朋友呢?”
拓跋守寂道:“古辛上师是苯教大德,我们党项羌人能平安撤出河西故地也多亏了上师相助。”
江朔奇道:“此话怎讲?”
拓跋守寂道:“党项羌人原居河曲之地。”
江朔道:“呀……就是睿宗皇帝送给吐蕃的黄河九曲之地?”
拓跋守寂道:“不错,不过彼时河曲之主是吐谷浑,吐谷浑为大唐属国,河曲自然也是大唐之地,我党项羌人则散居西海之地,受吐谷浑节制,倒也相安无事,高宗永隆年间,吐蕃入侵吐谷浑,彼时唐廷忙于内斗,无暇他顾,吐蕃尽得吐谷浑之地后,党项羌人便沦为吐蕃的奴仆,被称为‘饵药’,女皇如意元年,我部终于决定脱离吐蕃内附。”
江朔不知“饵药”具体何解,但从字面看也定不是好词,又问道:“听湘儿讲,拓跋公你们后来内迁到关内道庆州静边军。”
拓跋守寂道:“大唐贞观年间在河曲设静边军,辖河曲十六州三十余万党项军民。内迁后静边军才移置庆州。但当年数十万人,民多军少,要脱蕃入唐,谈何容易?”
江朔道:“是啊,我记得赵夫子和我说过民为国之本,这么多人口,涉及钱粮税赋,自然不能轻易放走。”
拓跋守寂道:“何止钱粮税赋,吐蕃之主赤德松赞连年用兵,这么多青壮年更是宝贵的资源啊。当时吐蕃发大军意图阻挡党项羌人东去,若执意不肯留在吐蕃做‘饵药’,便要大军展开屠杀!”
听到此处,江朔不禁感到背脊发凉,却听拓跋守寂继续道:“当时包抄的骑军主力就是象雄十东岱,东岱乃吐蕃兵制,一东岱有千人,十东岱便是万人,若这万人骑军包抄上来,党项羌内迁之民定然死伤惨重,多亏古辛上师劝说本族茹本,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要大开杀戒,象雄军团才缓了几天进军,网开一面,放走了党项军民。”
古辛上师道:“当年老僧还只是三十岁上下,能说动位高权重的茹本,也是天意,不能说是老僧的功劳。”
拓跋守寂道:“天意之说飘渺无凭,我等还是极为感念上师的恩德。”
江朔道:“原来如此,所以这就是拓跋公极其信任古辛上师的原因。”
古辛上师道:“我的两个弟子马祥仲巴杰和铁刃悉诺罗建功立业之心甚强,飞鸿子霍姆什到吐蕃来商议之时,他二人甚是雀跃,只盼着借机攻入大唐,尽占河西之地,老僧虽已看出其中有诈,但两个徒儿却劝之不听,只能随着一起过来,一来是想见机戳破霍姆什和乙亥阿波的阴谋,二来也想护两个徒儿的周全,勿令其鬼迷心窍而致身败名裂。”
独孤湘抢着道:“所以我们在灵湫之畔找到古辛上师时,古辛上师不等我们开口,就已知我们来意,一口应允暗中相助,却没有告诉两个徒儿。”
古辛上师笑道:“不告诉铁刃悉诺罗,是因为他心里藏不住事,怕他说漏嘴,而马祥仲巴杰……他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做吐蕃大相,他们二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江朔点头道:“所以上师打发二人前头赶路回石堡城,也是不希望他们与闻此后和空空儿秘商之事。”
古辛上师道:“江少主,你说的也对也不对,二人速返石堡城,唐军正在谋划再攻石堡城也是事实,不过和拓跋公在此伏击大食人之事确实也是不要让我这两个徒儿知道的为好。”
江朔这才知道,古辛上师早就知道大食人尾随在他身后,他和空空儿本就是在此引诱大食人前来包围,他们在崖洞内举火以及章藏榭念诗,其实只是为了让伊本能找到这里来。
他此刻细想伏羲神崖的位置,正是兵法上所说的三面高山围合的死地,伊本也是领兵打仗之人,原本不该落入这样简单的陷阱,但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大鱼,围住了古辛上师,而忽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江朔的武功或许已经可以和这些武林宿耆一较长短,但若要说阅历、计谋、隐忍,和古辛上师、拓跋守寂这样行走江湖数十年的老前辈相比,可还差得远了。江朔心想:我之所以总是犹犹豫豫,还是在大是大非上看不清楚,若和古辛上师一样有智慧,便能做到杀伐果断,不再迟疑了。
进而想到,这计划中唯一的变数其实是他和湘儿突然到访,而湘儿身上的烛龙功突然反噬,空空儿和古辛为救湘儿才使局面变得险象环生。
江朔不禁不好意思地道:“上师、空空儿、拓跋公,若非我和湘儿扰乱了你们的计划,今日歼灭大食人本该是手到擒来的,结果被我们所扰……”
空空儿道:“哎……溯之,你说得哪里话来?若你们再晚的一时三刻,哪还有湘儿的命在?你们来的甚是及时啊。”
古辛上师也道:“此番空空儿和湘儿小娘子其实都可说是因祸得福,空空儿将内力传给湘儿实在是太欠考虑,无异于杀人,幸得上天垂怜才未酿成大祸,至于空空儿自己,此次洗练,比他任何一次传功都要彻底,或许能就此脱出轮回也说不定。”
空空儿笑道:“嘿嘿,古辛上师你自己也得了好处,怎么卖乖不说?”
古辛上师道:“是了,我们三人其实都得了好处。”
江朔和独孤湘听了都是一愣。
古辛继续解释道:“烛龙功的内力何等神妙?虽然只是江流过渠,但水过润物,这内力经过体内亦帮助打通了周身穴道,对于日后修炼内力大有裨益。湘儿的内功本来根基不稳,经过此番洗髓,将来内力必然大进。”
江朔闻言亦喜,握着独孤湘的手道:“湘儿,你真是懒人有懒福,莫名其妙提升了内功修为。”
独孤湘一甩他的手,佯怒道:“呸呸呸……本女侠哪里懒了?我学扔纸团的功夫可勤快了,空空儿都夸我进步神速!”
空空儿插嘴道:“湘儿,你先别美了,烛龙功抽回之后,你弹纸伤人的功夫可就不灵了,只有等你自己内力练到极高境界的时候,才能再次使用了。”
湘儿闻言不禁稍感落寞,不过她天性乐观,很快就想开了,道:“有朔哥在,我要什么绝世武功也没什么大用,扔不了纸团,我就扔弹丸,扔飞刀,总有能扔的东西。”
空空儿又道:“溯之,其实这次你受益最大,你还不知道么?”
江朔心中一惊,旋即醒悟道:“是了,原是如此,我竟然刚刚想到……”
凡修炼内功都说要打通任督二脉,其实任督二脉同起自胞中,一阴一阳,汇聚于口,打通任督二脉虽难,却也不是难以企及的高深内功,江朔就早已习得了。
若要说内功中最难修习的,是打通左右两边,因为人体经脉脉络均与任督二脉平行,想要横向跨越可是千难万难,纵然玉诀神功如此神妙,能将内力散之四肢百骸,随取随用,却也不能逾越任督二脉的鸿沟,跨越左右。
但传递烛龙功内力之时,却意外地打通了江朔体内左右各脉的联系,阴阳十二脉之外,更有奇经八脉,其中有一路带脉,起于季胁,绕身一周,如腰带,能约束纵行的诸脉,只是寻常练炁之法都是起自气海,散诸四肢,无法练到带脉,因此素来不为武家所重视。
但在烛龙功这股外来的强劲内力如江河决堤般一路冲刷,冲开了江朔身上带脉诸穴,从此后内力可在左右身体中自由流动,简直让威力提升了一倍,这才有了挥掌成风,吹飞大食武士这样的惊天之力。
第469章 西海向导
空中忽然又响起鸣镝声响,拓跋守寂出洞问道:“何事?”
崖下一党项羌军官高声回话道:“禀报大上白,斥候报信,有六匹健马径直往这边来了。”
说话的正是拓跋守寂之子拓跋朝光,他虽是拓跋守寂之子,但在军中,丝毫不显露父子之情。
江朔心中细数,独孤问、葛如亮夫妇和卢玉铉、程千里、仆骨怀恩正好是六人,对拓跋守寂道:“拓跋公,来的可能是湘儿的家人和我帮中弟兄,还请探查清楚,切勿误伤。”
拓跋守寂道:“传令四下埋伏,没我的号令,不得射箭。”
拓跋朝光道一声“得令!”发出号令,指挥手下快速撤离,党项弓手皆骑马,行动极快,不一会儿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想必他们方才就是这样躲在远处,再策马突袭,才偷袭大食人得手的。
古辛上师道:“老僧不便与中原豪杰相见,就此别过。”
不等江朔等人回复,他一提章藏榭,出了崖洞,竟然不向下跑,而是向上爬上陡峭的岩壁,伏羲神崖有三十丈高,崖洞距地不过二十,此处距离崖顶还有十丈,不仅更为陡峭,更无阶梯可供踏足借力,但古辛上师就这样踏着崖壁飞快地上到了崖顶,更遑论手中还提着一人。
空空儿也道:“我也不愿意与人多打交道,溯之、湘儿,就此别过咯。”
江朔知他行事古怪,想留也留不住,对空空儿叉手施礼,道:“不知何日有缘还能再见。”
空空儿道:“缘分到时,自然会见到……”
说话时已跃下崖去,他可没穿伊本那像蝙蝠一样的大袍子,但在空中举着一只手,跳胡旋舞一般,在空中旋转飞舞,仿佛风中一叶,毫无重量,在晚风轻拂之下飘摇而下,下坠速度远比常人为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