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江朔、独孤湘和拓跋守寂就这样看着他缓缓、远远地飘去,直至落地,空空儿落地后也不回头,径直大踏步地走了,他看似轻巧的一步,便迈出七八尺远,不多时便彻底没入黑暗之中,不见影踪了。
三人在崖上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听到马蹄声响,翩翩六骑驰到崖下,当先一人白须皓首,正是湘儿爷爷独孤问,他见了满地的死尸,对崖上叱骂道:“臭湘儿,你知这是什么地方?在羲皇圣地杀这么多人,实在是有辱先圣。”
独孤湘在崖上道:“爷爷,你又冤枉我,你看看这些大食人身上插着这么多羽箭,我又不会射箭,怎会是我干的?”
独孤问身后的葛如亮、卢玉铉等人听到“大食人”三字,忙下马翻看,见这些黑袍人都是卷发虬髯,果然都是大食胡人。
独孤问道:“咦,这羽箭,是党项羌人?”
拓跋守寂喊道:“追云叟好眼力,这些大食刺客正是老夫的党项弓骑所杀。”
独孤问喜道:“原来是塞上神弓,拓跋公在此,暌违多年,你看起来一点没变啊。”
拓跋守寂笑道:“甚没变,老咯。”
程千里扯着嗓门道:“这些大食人是刺客?他们的首领那个什么先知呢?”
江朔道:“伊本先知在此。”
先前大食人射入崖壁的矛索还在,他一手夹着伊本的尸体,一手抓着粗麻绳,顺势滑下,独孤湘一看,拍手道:“这个好玩!”
她也抓着另一条绳索,滑下来。然而看江朔拉着绳索下崖似乎毫不吃力,其实他拉麻绳只是虚持,坠得急了才抓一下绳子顿一顿身形,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需要心眼手的配合,手上内力收发控制也非易事。
独孤湘不明其理,只是死死抓着绳子,下降了不过十丈,就觉手掌被磨得发烫,赶紧撒手松开绳子,却立刻向下急坠,再想抓住绳子,却早从绳索上甩了出去。
独孤问和葛如亮见状,忙双双跃起,一人挈独孤湘一条臂膀,携着她稳稳地回到地面。
葛如亮一搭独孤湘的脉门,奇道:“湘儿,你的那股内力怎么没了?”
独孤湘道:“已经还给空空儿啦!”
葛如亮问道:“空空儿?他在何处?”
独孤湘道:“早就走啦,他说怕麻烦,不想见中原豪侠。”
葛如亮道:“这空空儿行事古怪,不过内功修为确实是无比高超,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独孤湘嗤声道:“他的内力源自几百年数代人的传承,自然高超,耶耶,你要是活几百年,肯定比他武功修为高。”
独孤问叱道:“甚活数百年,那葛郎岂不是成了……嘻嘻……”
独孤湘忙道:“呸呸呸……是湘儿说错话了,耶耶你可别怪我。”
葛如亮却道:“湘儿,走捷径得人内力看似省力,但天道终归没有这么便宜的事,还给空空儿也好,从今以后,你还是要好好自己修炼内功才是。”
独孤湘转头对江朔道:“朔哥,听到没有,快把二颗龙珠吐出来,免得反受其咎。”
见她胡拉硬扯,葛如亮皱眉道:“小女子没一点规矩,不可对少主如此放肆。”
独孤问生性诙谐,和孙女也没大没小,葛如亮却是一副严父的模样,对女儿一直极为严厉,独孤湘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这时拓跋守寂也循着江朔的法子,从崖上下来,和独孤问等人见礼。众人听说眼前的老人就是当年威震武林的塞外五子之一,都颇为敬重,不敢稍有逾矩,只有程千里念道:“南八也号称神射,不知道他和塞上神弓的射术,孰高孰低。”
江朔向独孤问道:“爷爷,湘儿不是和你们约了在前面隆德寨聚首么?你们怎么会找到这伏羲神崖来的?”
卢玉铉道:“少主,你和湘儿的马快,我们坠在后面差了小半天的脚程,翻过陇山时,暮色已沉,却见北面火起,才特地过来一探究竟。”
程千里却早已耐不住性子了,问道:“少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大食人伏击你们么?又怎么都被杀了?”
江朔这才将自己和湘儿怎么来的此处,大食先知伊本如何围攻伏羲神崖,党项羌人如何反过来包围伏击,并全歼了大食人,空空儿传给湘儿内力的事情,独孤问等人早都知晓,江朔并不回避,只隐去了古辛上师在崖洞内的事实。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唏嘘,葛如亮道:“看来这空空儿真是个狠角色,不但武艺高强,计谋亦深远,此人亦正亦邪,日后遇到需得千万小心。”
他不知道还有个古辛上师,只道所有事都是空空儿的计策安排。
程千里道:“葛庄主,空空儿敢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你女儿,你却还说他亦正亦邪?”
卢玉铉却道:“我看葛庄主说的有理,空空儿这样的世外高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还是小心为上。”
江朔和独孤湘互相对视一眼,他们知道空空儿也好,李珠儿也好,中原群豪终是不能理解他们这样的人的,朔湘二人虽然对空空儿也说不上多了解,但心中相信他绝对是友非敌,只是这般见解毫无根据,不足与外人道罢了,这种默契让二人相视而笑。
江朔忽然一拍大腿,道:“啊呀!不好!”
独孤湘被他吓了一跳,问道:“朔哥什么事不好?”
江朔道:“章藏榭……”
他刚想说章藏榭被古辛上师带走了,他本说要找章藏榭,让他带路去西海找鬼臼,此番意外见到章藏榭,却没和他提起,如今古辛上师带他离去,却又去哪里寻他?
但江朔只说了“章藏榭”三字,却忽然想起他隐瞒了古辛上师,却如何解释怎么会遇到章藏榭的呢?赶忙住口不语。
果然卢玉铉生疑道:“少主,你们见到了章藏榭了么?他出了什么事?”
独孤湘道:“啊呀,不是……朔哥是说我们在此耽了这么长时间,只怕再追不上吐蕃一行人啦!”
江朔忙道:“是,是,是……这可如何是好?”
心道:还是湘儿机智,立刻能想到说辞化解。
独孤湘道:“不过呀,朔哥,你不用担心啦……有拓跋公在此,却不需要去找什么章藏榭咯。”
江朔尚不明其理,拓跋守寂也问:“湘儿,你要我帮你办什么事?”
独孤湘道:“朔哥要去西海找草药鬼臼,大上白,你说是不是该找你?”
拓跋守寂哈哈大笑道:“可不是找我?”
江朔绕不过弯来,心中愈发的糊涂了,拓跋守寂解释道:“我党项羌人世代在河曲之地边游牧,对于西海的野兽、草药最是熟悉不过,虽然被吐蕃人辇得背井离乡,到了庆州,但我族人还有很多留在西海,暗中联系也是有的。”
江朔闻言,连敲脑袋,骂自己颟顸,章藏榭虽然是吐蕃人,但他未必就对西海熟悉,更不一定知道草药之事。而党项羌人对西海最是熟悉,要找鬼臼,党项羌人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拓跋守寂嘬唇发出一长串枭叫,不一会儿,马蹄声再起,党项羌弓骑兵在拓跋朝光的率领下再次现身伏羲崖下,众人都是一惊,原来他们也和大食人一样,进入弓骑兵包围圈内而丝毫没有察觉,不禁庆幸还好党项羌人是自己一边的。
拓跋守寂点手招来朝光,道:“江小友和湘儿小娘子,要去西海找草药,你陪他们走一遭吧。”
拓跋朝光忙叉手道:“湘儿所托,敢不从命。”
朝光和独孤湘在贺兰山已结下友情,听父亲说要他陪伴朔湘二人入西海故地寻找草药,自然欣然领命。
众人见解决了大食人的黑袍团,免除了大食人在中原潜伏的危险,又得了拓跋朝光为向导,实是意外之喜,都甚感雀跃。
程千里道:“那就别等着啦,我们快快连夜出发西行吧?”
独孤问道:“伏羲神崖是羲皇圣地,不能让大食人的尸体给污了。”
拓跋守寂道:“追云叟,这你不用担心,我手下的儿郎自处理。”又唤人来道:“把擒住的活口割了鼻子、耳朵放回去,让他回大食国报信,扬我党项威名!”
第470章 兰州金城
那个被党项羌人生擒的大食人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虽然先前侥幸得了活命,此刻党项羌武士却掏出利刃要割他耳鼻,江朔见他们如此残忍不禁皱眉,只是他想要阻止却一时想不到说辞。
独孤湘自然知道他的心意,道:“大上白且慢,我有一言。”
拓跋守寂略感意外道:“湘儿你要替这大食人求情?”
独孤湘摇头道:“非也,非也,我想问大上白,你随军有否配备医生?”
拓跋守寂奇道:“没有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独孤湘,道:“湘儿,你身子有恙?”
独孤湘道:“你把这大食人割了耳鼻,自然要有个医生替他止血,还要伴着他西行,一路上为他换药,殷勤服侍、悉心照料,不然就算他不是血流不止而死,也得创口生疮,腐坏败血而死。”
拓跋守寂哈哈大笑道:“小湘儿说的是,还是你思虑周到。来人呐,鼻子耳朵不割了,把大食死尸的右耳统统割下来,串成一串,给他挂在胸前。”
江朔心想:毁坏尸体固然不好,但死人终究无知无觉,总比割活人的耳鼻来得好,他们也不便再阻拦,伸手轻轻捏了捏独孤湘的手,湘儿便道:“大上白明鉴,小女子佩服。”
拓跋守寂如何看不出两小的心思?他对着江朔笑道:“久闻江少主仁爱,今日始知传言不虚,不过老夫说一句倚老卖老的话,江湖险恶,你以仁爱之心对人,别人可未必同样对你,有些时候,还是快意恩仇,杀伐果断的好。”
江朔忙叉手称是,拓跋守寂看出他心中并不认可自己的说法,只得摇头道:“少年人呐……终究不是听人劝的年纪。”
他目视星夜,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似乎是在回想自己年少的模样。
这会儿功夫,党项羌武士已经麻利地切下了所有尸体的右耳,用一根弓弦串了,血呼呲啦的一大坨挂在那大食幸存者的颈上,大食人虽然彪悍,但此刻没了悍勇之气,任党项羌武士摆布。
拓跋守寂命人取来笔墨写了一封极尽羞辱之能事的书信,让那大食人踹在怀中带回大食,书信以汉字书就,至于对方能不能读懂,他可就不管了。
又拔了一匹马,这马却是好马,否则怕他走不出玉门关外的大沙海,那大食人骑上快马,知道自己死中得活,赶紧鞭鞭打马,策马飞也似的往西去了,见他这副狼狈慌张的模样,党项羌武士免不得又大声嘲笑了一番。
党项羌人对河西到关内的连绵山路十分熟悉,他们静边军的驻地在庆州,本不能在河西、关内各郡自由行走,但他们早摸熟了这千里大山中的每一条小路,可以避开各州驻军,拓跋守寂让拓跋朝光带着江朔等人循捷径前往金城郡。
众人都是武林高手,倒也不惧风餐露宿,连夜赶路,有拓跋朝光引路,少走了不少弯路,原本六七百里的山路缩短到了五百里。
晓行夜宿,走了四日便到了兰州金城郡。
汉霍去病西征匈奴时,在黄河岸边设塞驻军,成为开辟河西四郡的前哨,西汉始置金城县,后改为金城郡。隋文帝开皇三年,因城南有皋兰山,改金城为兰州。大唐一统天下后,仍置兰州,并置都督府,天宝后又改称金城郡,治所却未变更。
大唐经营西域,金城是出入西域的最紧要处,此地借着黄河天堑,南有府城,北有关城,控扼河西走廊。任何外族就算能攻入玉门关,但穿过狭长的河西四郡后便成了强弩之末,最终受阻金城关下。
但这金城的武备有一项最大的弱点,虽然不惧西域而来的南下之敌,对于侧面西来之敌却无险可守。自从吐蕃崛起之后,若吐蕃骑兵顺大河南岸进攻,金城郡就显得不那么固若金汤了。
因此开元十七年唐廷将原本驻守在狄道的临洮军移至陇右节度使所在的鄯州,管兵一万五千人,马八千四百余匹,是陇右节度使所辖地区中最大的一军,鄯州在金城之西,便是前出防御吐蕃人东侵的。
金城郡少了驻军,成了腹地,反而更加繁华,城中不仅有众多汉人百姓,更多有西域胡商的聚落,金州城无法容纳这么多的商人、百姓,在城外沿着大河南岸冒出了无数的港口、民居、商肆,此等景象在中原城镇却是见不到的。
这样也少了江朔等人进城的麻烦,他们甫到城外,就见到了漕帮兄弟留的暗号,循着记号一路找到众人落脚之处,却是一处医馆,江朔看门前匾额,正是睿宗皇帝御笔亲提的“孟余堂”。
程千里笑道:“这安排的好,住在药肆,小叶子可就不愁没药用咯。”
江朔心中却不禁担忧起来,他们千里来回,距离叶清杳被刺伤已有旬月,他真怕叶清杳伤势突然恶化,一路寻来之时心中焦急,恨不得肋生双翅,到了门口却胆怯起来,唯恐听到坏消息。
阿楚夫人心细如发,察觉到江朔神色的变化,上前劝道:“朔儿,你不用太过担心,若小叶子有事,全大贤定然会设法传递消息,我们一路没收到任何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江朔心中却想:我们随着拓跋朝光一路走的都是无人知晓的山中隐秘小道,就算要通知我们,有哪里找得到我们?他虽然向阿楚夫人投以感激的目光,心中的忧虑却丝毫没有减轻。
程千里却不管这些,他径直走上到大门前,道:“奇哉怪也,大白天的,不开门做生意,紧闭大门做甚?”
说着叩打起门环来,然而却无人应门,程千里浑劲上来了,“砰砰砰”地猛砸门板,直震得门檐上的陈年浮灰都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众人忙都跃出,退到街上。
仆骨怀恩笑骂道:“老程忒也得胡闹了,房都要被你拆了。”
然而这“孟余堂”的大门倒是极其结实,在程千里巨掌拍击之下,虽然吱嘎乱响,却仍然屹立不倒,程千里还待要拍,忽然“吱扭”一声打开了一道细缝,内里探出一个脑袋,看来头上戴的巾帻是一个苍头,那苍头怒道:“哪里来的恶徒?”
程千里道:“你们开药肆的也是买卖,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那苍头却不看他,那眼一扫程千里身后站在街上的众人,最后停留在拓跋朝光的身上,“哼”了一声道:“好贼子,找来的帮手来么?”
程千里大奇,顺着那苍头的目光转头看去,指着拓跋朝光,又回过头来问那苍头道:“你见过他?”又问拓跋朝光:“你来过这家铺子?”
拓跋朝光和那苍头同时道:“没有!”
程千里一双铜铃大眼瞪着那苍头道:“既然没见过,又何来贼子?何来找帮手云云?”
苍头怒道:“料想你们都是这贼厮找来的帮手,劝你们休要被他蒙蔽,替西海饵药出头,能得什么好?”
江朔知道“饵药”是吐蕃人对留在西海的党项羌人的蔑称,心道这苍头怎么如此无礼,果然那边拓跋朝光勃然大怒,叱道:“好狗贼!你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