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24章

作者:圏吉

  说罢他携着江朔的手,向右跃出,落在何万岁背后,这璇玑阵中个人互为援护绝不至于将后背露给敌人,唯有拱极位置无法照拂,因此要有督帅之人立于拱极位,如今赵蕤占了拱极,轻松一跃而至何万岁背后,何万岁吃惊不小,不及细想便向前急纵,何万岁一动,他所统御的六人自然跟着一起转动,方能保持阵型,他们七人一动,身后何千年等七人也只得跟上来,这阵法他们演练的极熟,时刻都要保持以拱极为枢的璇玑四游之状。

  赵蕤身法极快,在何万岁背后撵着他走,何万岁想要回头总是慢了半拍,只能蒙头向前疾跑,何千年见他向前疾跑虽不知为何,但为保持阵型也只得跟着疾驰。赵蕤每一步都只落在何万岁左后位置,何万岁向前奔跑之时便不自禁地想左边偏了一些,如此就跑出了一个大圆圈——何万岁的七星阵在前,赵蕤在中,何千年的七星阵在后,似风火轮般地转动起来。

  江朔跟在赵蕤身侧飞奔,笑道:“赵夫子,你可太神了,如何能让这十四人都听你的呢?”

  何氏兄弟等十四人边跑边在心里咒骂,哪里是他们要听赵夫子的,实在是赵蕤占住了拱极,让他们不得不跟着转动。

  正在此时,听尹子奇一声暴喝:“一般蠢材,二公子占住左阵右弼位。”安庆绪已捡回了自己的佩刀依言跃到何千年阵中摇光内侧的右弼位,尹子奇自己却站在何万岁阵中开阳外侧的左辅位,原来北斗有所谓七显二隐之说,北溟子创制璇玑阵时竟也考虑到了拱极被夺的情形,安排了左辅右弼的补救之术。赵蕤在奔向何万岁背后之时尹子奇从左辅位上跃入出掌邀击,赵蕤不与他对掌向后退了一步,何万岁缓得一步,终于得以转过身来,他心里怒极刚一回身挥刀便砍,赵蕤哈哈一笑转身又去找何千年晦气,却见安庆绪从右弼位杀出挺刀直刺,赵蕤如法炮制伸指去弹他刀身,安庆绪这次学了个乖,急忙抽刀撤式向后闪躲,只阻了赵蕤这一下,何千年的七星阵便以兜转上来,叫赵蕤无法占其后背了。

  如此一来有左辅右弼的夹持,赵蕤不能随意驱动两个七星阵,但他稳居拱极,两个七星阵方位受阻却也无法围攻合击,双方僵持不下,一时竟各自罢斗,都待在原地。

  赵蕤虽被团团围在拱极,但他知道此位虽险实安,好整以暇地双手一插,想往袖内拢,却忽然想起袖筒已被尹子奇震断了,不禁自嘲地哈哈大笑起来。

  尹子奇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道:“东岩子倒是好兴致,还和小子们玩呢,你看看自己右掌虎口。”

  赵蕤闻言伸右掌一看,虎口竟然隐隐有黑气弥漫,虎口合谷穴属手阳明大肠经,赵蕤急点肘外曲池、肘髎两穴,闭塞经脉防止毒气上攻。江朔见了惊呼:“掌中有毒。”

  尹子奇却冷笑道:“现在再封穴已然来不及啦,如果中毒之后如立刻封闭穴道,或许还有救,和小子们跑了这几趟圈子,毒气已入胸腹了。”

  赵蕤道:“没想到北溟子的高足竟然会练毒掌。”

  安庆绪在一旁躬身,笑嘻嘻地道:“不敢期满前辈,尹先生掌上无毒,乃是庆绪刃上之毒。”说着他举刀横虚担臂上,隐隐见到刃身黑紫,他续道:“此刀铸造之时以辽东海岛的蝮虵毒液淬火炼制,夫子自以指弹之,却怨不得旁人。”

  赵蕤暗运内力,果觉心动加快,胸背皆有酸麻之感,食指已见肿胀,赵蕤不怒反笑,哈哈大笑道:“安公子好手段,好,好,好!”

  赵蕤说话之时一直盯着安庆绪,直盯得他心里发毛,赵蕤说到第三个“好”时,突然暴起向安庆绪抓来,安庆绪哪敢招架,转头就跑,何千年一阵也早已严阵以待,一齐拥上替安庆绪抵挡,何万岁一阵亦从后掩至。

  孰料赵蕤这一抓只是虚招,他已看出安庆绪身份尊贵,众侍卫为保护他不惜阵型大乱,因此假意被其激怒,还故意连说三个好,好叫众人有个准备,他作势一抓却拉起江朔向侧边飞跃而出,两翼侍卫不明就里,急向前冲,合围之际中间却空无一人,众人收脚不及轰然撞在一起,尹子奇想要上前截击,但被中间东倒西歪的一十四人阻住去路,待得绕开众人却已晚了,只见赵蕤脚下点得三点已在数丈开外,彻底脱出了璇玑阵。

  尹子奇颇有大将之才,他见赵蕤逃出阵去并不慌乱,重新站住拱极位,呼喝二何兄弟及众侍卫回归本位列阵,安庆绪则在左辅右弼处游走,璇玑阵两翼张开,将赵蕤江朔二人逼在西北一隅,华阳洞仅南面一个出口,想要出去就必须要穿阵而过。

  尹子奇策动璇玑阵缓缓上前,始终阻住二人去路,对赵蕤道:“以东岩子的功力,也只能延缓蝮毒发作几个时辰而已,何不就此罢手,只要东岩子答应和小盟主一起到平卢一游,解药立即奉上。”

  江朔心想不错,想来两人与尹子奇并无深仇大恨,就算随他去北地一游也算不得什么,不知道为何赵蕤执意不肯。

  赵蕤却啐了一口道:“张九龄相公曾言安禄山‘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惜乎唐皇不听,竟以贼子为方镇,安贼自当了节度使以来,招兵买马,广纳山泽巨寇,所为何来?你等强邀朔儿北上又是何居心?当我不知么,今日之事有死而已,要我折节侍贼却是休想。”

  江朔这才知道尹子奇一行人的险恶用心,他自幼先随吴筠又随李白,两人虽是方外逸士,但也心在庙堂,常对江朔说节义大事,今日听赵蕤所言亦是此理,不禁生了敌忾之心,他大声对赵蕤喊道:“赵夫子,朔儿虽不然功夫不济,也决心与夫子一齐拼死一战,一同赴死,绝不辱节!”

  赵蕤嘉许地点头道:“好孩子,有骨气,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尹子奇见再多说已是无意,催动璇玑阵卷了上来,赵蕤出手迎敌,这次却学了个乖,不往阵内走,只是且战且退。

  赵蕤边打边对江朔说:“朔儿,你去那壁下山洞看看,或许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开眼,许我等入仙宫暂避也是有的。”

  赵蕤知江朔不会功夫,在身边只会掣肘,说什么拼死一战也只一同赴死而已,他生性诙谐,信口胡诌只为叫江朔远远逃开,江朔虽也不信天尊开眼之说,但此刻被困无法可想,也就姑且一试,他三步两步冲入那壁下小洞,尹子奇此前探明华阳洞只南面一个出口,才在此处设伏,但见江朔向西北奔去还道有什么隐秘出口,急忙催动璇玑阵想要将江朔也兜入阵中,但赵蕤此刻越战越勇,出掌如电将众侍卫尽都挡住了。

  那个山洞其实是山壁上的一道天然罅隙,江朔入洞行不数丈,洞口陡然变窄,只堪一人行走,又行得数丈,尽头处有五块巨石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只留中间一个碗口大小的小洞,飕飕往外吹着凉风,里面似乎真的别有洞天,却实在是无法进入。

  江朔细看这洞口,四边巨石堆垒却唯余一窍,似乎是有人故意用巨石砌成的一般,洞口右侧石头上刻着“积金门”三字,边缘有一处甚是平整倒似个把手,他伸手去掰那石头,居然隐隐动了一动。他大吃一惊,用力去掰,那石头竟似旁移了几分,他大喜之下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此处岩壁狭窄仅可容人,他用脚登住侧壁,用力反向掰动岩石。

  值此危急关头,体内两炁自然发生感应,从下丹田冲破李含光所设关防防,阳炁行背后督脉,走灵台经风府穴至巅顶百会穴,再下行直至上齿正中的龈交穴。阴炁则行前胸任脉,走中脘经膻中至咽喉天突穴,再上行至舌下承浆穴,二炁贯入口中,江朔不自禁地张口纵声长啸,中炁交汇即令打通任督二脉,内息奔流周天,江朔只觉双手阴阳六脉真气充盈鼓荡,手上气力陡增,他双臂使劲,竟将堵住洞口的巨石生生搬移了尺许。

  这洞口石头布置的好生奇怪,右边石头动了一尺,左边一块、上面一块,下面两块巨石竟也同时移开了一尺,洞口已扩大到可容一人佝偻进入,也不知内部是甚机扩联通竟能拉动五块巨石。江朔大喜,他高喊:“赵夫子,此处果然有入口。”

第54章 金壁仙踪

  他一开口说话,内息一滞,巨石门户居然反向关拢了几寸,江朔急忙钻入门中,那后脊顶着左侧坐在地上,用脚去蹬住右侧巨石,这一蹬,内息自然注入足中经脉,冲至足心涌泉穴,脚蹬处竟在石上留下两个浅浅的鞋印,洞口登时张得更大了。

  这时见一人闪入,却不是赵蕤,而是安庆绪。

  安庆绪横刀在手,如此时一刀捅来,江朔此刻全力撑着石门无法移动,断难幸免,但安庆绪见江朔似是束手待毙,居然伸手想要擒他,江朔体内二炁正自奔流如飞,安庆绪手甫一搭上他肩头,内息自生反掷之力,安庆绪便如短线的风筝般的向外飞出山洞,但听得外面一阵惊呼,又一道人影闪入,这次却是赵蕤来了,原来他乘着安庆绪飞出,众侍卫冲上援护之际脱身入洞。

  赵蕤进洞见此状况,边跑边向江朔高呼:“松手进洞!”

  江朔不及细想依言翻身一滚,落入门内,与此同时一道灰影闪过,赵蕤也已冲了进来,同时石门在其身后关闭,真是间不容发。

  石门关闭后,内里一片漆黑,赵蕤晃亮火褶子,见两人置身于一条长长隧道之中,隧道这头被巨石封闭,另一头黑魆魆的望不到尽头,赵蕤转身提气推了推业已重新闭合的石门,见那石门纹丝不动,他不放心又提气推了一把,竟仍是不动分毫,略一思忖,不禁捻须哈哈大笑道:“原来所谓诚心证道方能开启积金门,说的是这么个‘证道’之法啊。”

  江朔惊魂未定,道:“赵夫子,什么证道之法,我们快些走吧,我能推开石门,只怕尹先生他们要打开石门也非难事。”

  赵蕤却不挪步,笑道:“谁道不难?当世之人就算是北溟子,恐怕也难再进入此洞咯。”

  江朔吃了一惊,道:“那却是为何?我打开石门固然觉得吃力,但我只是个孩童,既然我能开得,旁人如何开不得?”

  赵蕤道:“我方才闪入石门之际,看着石门厚度,不说千钧,几百钧总是有的,且这石门内有机扩相连,难以讨巧,必须要有同时搬动五块巨石的功力方可打开。就算是再上乘的内功,不练他个几十上百年,怕也开不得这石门。”

  江朔道:“夫子你说笑了,即是如此,我又怎能打开?”

  赵蕤道:“你能开得,是因为腹内两枚龙珠的缘故,那二龙均是百年的道行,如今二丹在你体内化为二炁,你就如有了二百年的功力一般,只是你不会驭使罢了,但使蛮力开启洞门之际,二炁感应自身却无需运气引导,单论这一推之力只怕世上在无人能出其右了。”

  江朔似信非信,道:“即便如此,他们人多,一齐用力,或能开启也不一定。”

  赵蕤笑道:“那便是此洞门的第二个妙处了,此洞门在一方石壁裂缝之中,通道仅可容一人,也就是说要开启石门每次只能有一人尝试,人再多也是帮不上忙的。”

  江朔道:“那他们将通道凿的宽些,不就行了?”

  赵蕤道:“那就更不行啦,观此裂缝之上巨石嶙峋堆垒,势如累卵,如果要开凿扩大通道,只怕巨石坍落,那就将洞门彻底封死啦。况且,你刚才关门之际不得其法,怕是已将石门机关毁坏了,你看……原来中间还有个碗大的小洞,如今这石门已成了断龙石,完全密合咯。”

  江朔在石门上仔细查看,果然五块巨石密密地嵌在一起,哪还有丝毫的缝隙?他伏在石门之上听了半晌,但石门坚厚,完全听不到门外的声响,他转头对赵夫子说道:“那我们岂不是也出不去了?”

  赵蕤向前一努嘴说:“诺,向前呗,这里有风必非死路,走,随赵夫子一起去看看这洞天福地是甚模样。”

  这隧道及陡峭,老少二人携着手向下走去,这隧道笔直向下,想来是积金峰与大茅峰两山互相挤压形成的罅隙,两侧岩壁似乎多是天然形成,只在部分过分狭窄处略施斧凿,最窄处两人只能前后通过。

  赵蕤边行边说笑道:“好在我二人,一个枯瘦,一个矮小,又都尚未用晡食,否则保不齐要被山石卡住。”

  江朔也笑道:“想来入这洞府的神仙也必不是胖子,看来富家翁是修不得仙的了。”

  地上颇多金龙玉简、金箓青囊之类的物什,想来是历代道士从投入的,只是散落了一地,却哪有神仙捡去看上一眼?

  这隧道颇长,渐行向下,但老少二人摆脱了平卢众人,心情轻松,一路说说笑笑也不觉乏累,行了里许,想来已入茅山山腹之中,前方忽有光亮,再行百步豁然洞开,却是一方巨大的石室。

  这石洞远较华阳洞来的宽广,方圆千步,高逾百丈,内有巨大石柱支撑,直如宫殿一般,石柱上藤蔓缠绕,洞顶更能见到大树的根系扎透穹顶在半空中飘荡,最奇的是顶上缀有七个透光孔,天光泄将下来将洞内照的一片澄明,想来这七个孔窍都在山坳幽僻之所在,是以山上之人未知其所在。再看地上有清泉流淌,在石灰岩的地面上曲折回环,竟然勾勒出如云纹一般的图案。隧道出口处立着一方石碑,以古篆刻着三个字“句曲洞”

  赵蕤击节赞道:“上有七曜悬洞宫,下有五云抱深殿,此语诚不我欺,原道华阳洞就是古之句曲洞,不料第八洞天另有其地啊。”

  道教云天下有七十二福地,十大洞天,其中第八洞天就是茅山句曲洞,然而寻遍茅山不见句曲,世人皆谓句曲洞就是华阳洞,故赵蕤有此一叹。

  走到句曲洞中央,江朔回头向后看,不禁瞠目,原来他们出来的小小隧道上是一整面如镜的岩壁直达洞顶,这岩壁平整也就算了,更奇的是这岩壁灿灿生辉,竟是一片黄金壁!

  赵蕤有气无力的说:“没想到洞宫金壁之说也是真的,赵夫子得以葬身此地,死不遗矣。”

  江朔察觉赵蕤话中有异,转身看时赵蕤已委顿在地,他大吃一惊,急忙扶起赵蕤,将他搀到一处石柱下,让他背靠石柱坐好。再看赵夫子脸已笼罩了一层黑气,他卷起赵蕤右手袖子来看,整个手掌都变黑了,虽然赵蕤封住了经脉,毒气上攻得缓了,但毕竟已经渗入体内不少,更兼此后与璇玑阵对战,血气运行颇速,此刻但觉血瘀气滞、胸痹怔忡,蝮毒实已进入心脉。

  江朔见赵蕤呼吸急促,双目紧闭,想到虽与赵蕤结识只有半月却颇投缘,昨日、今日他又两次维护自己,如今这位和善诙谐的老人却命在旦夕,一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赵蕤双目微睁,轻声道:“朔儿你哭的早了,我老夫子还没死呢……”

  江朔哭道:“赵夫子,你别死,我一个人在这洞里害怕的紧。”

  赵蕤艰难一笑道:“此地乃是洞天福地,有甚好怕的,你小哥福泽深厚,定能寻得路径逃出升天……你听我说……”心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又无解药,只怕命不久矣,正想想江朔交代后事,却突然抬头望着黄金山壁“咦”了一声。

  江朔背对黄金壁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回头望去,却见壁上光影晃动,似有一道淡淡的人影在壁上蹦跃,他大吃一惊道:“难道世上真有仙人?”

  他旋即喜道:“赵夫子,真有仙人,你有救啦!我去央仙人救你。”

  赵蕤虽素不信神仙之说,但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神异,令人难以索解,也不禁精神为之一振,微微点头道:“千万小心。”

  江朔奔向黄金壁下,走进一看,壁下竟有石桌、石案,上面布着果子,若无神仙何来此物?他高兴的喊道:“请仙人现身,救救赵夫子。”

  然而听洞内扑簌之声,却不见人影,他抬头望向黄金壁,确有人影晃动,距地不下十丈,这腾跃之势显非人力所能为,他道定是仙人,只是仙人不肯轻易降临,于是到头便拜,不住磕头,口里叨念:“求仙家降凡,救救赵夫子的性命,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如此祝祷了半天,听到身边竟有窸窣之声,他大喜抬头一看,却哪里是什么仙人?竟是一直浑身白毛的猿猴。

  原来黄金壁不同于普通石壁,能反射周围景物,这白猿在半空中扯着藤蔓飘荡,在黄金壁上投射出来便如仙家腾云驾雾一般。想明白此节,江朔顿感泄气,他起身低头耷脑地往回走,那白猿人立而行跟在他身后,他也不理,自顾走回到赵蕤身边。

  赵蕤盘腿坐在石柱下运了半天功,虽不能将蝮毒逼出体外,但也觉得精神健旺了不少,见江朔垂头丧气的回来,笑呵呵地问道:“怎么啦?没见着仙人?”

  江朔回头向白猿一撇嘴,道:“非是仙人,乃是这猴儿。”

  赵蕤不似江朔面壁而跪不见全貌,他离得远,其实早已看明白了壁上仙踪乃是白猿的影子,反觉本当如此,不似江朔这般失望,他闭目道:“神仙之说本就虚无缥缈,朔儿你也不必失望。”

  那白猿也不怕人,见赵蕤盘坐在柱下,脸色黢黑,觉得奇怪,走近来看了几眼,突然紧张起来,连声吱吱哇哇的乱叫。

  赵蕤听了片刻,微微一笑,也吱吱吱地叫了几声,如做猴语,那白猿听了,长吁一口气,吱吱唧唧,上窜下跳欢欣不已。

  江朔只道赵蕤有兽语的绝技,好奇的问道:“赵夫子,这猴儿问你什么?”

  赵蕤道:“白猿问我,你是被毒蛇咬了么?大茅山很多年没有见过毒性这样猛烈的蛇了,我答它,确是被毒蛇咬了,但这毒蛇不在茅山,它听山内没有危险自然高兴,因此雀跃。”

  那白猿蹦跳了半天,突然停住,望着赵蕤叫了几声,似在询问,赵蕤听了缓缓点点头,轻轻叽了一声,那白猿听了一转身,头也不回地攀上一棵石柱,不一会儿钻入藤蔓间不见了。

  江朔怪道:“它问什么?”

  赵蕤道:“他问我是要死了么?”

第55章 洞经遗篇

  江朔先前听赵蕤只吱了一声,知他定是回答“是”,又止不住抽泣起来,他一边抹眼泪,一边骂道:“这贼猢狲,忒也没义气!”

  赵蕤听了不禁莞尔道:“我们与这白猿今日方识,素无交情,何来没义气之说。”

  江朔抽着鼻子道:“就是没义气,听你中了蛇毒转身就跑。”

  赵蕤知他闹孩子脾气,也不再解释,只是笑笑,江朔还待要讲那白猿如何没义气,却听树叶响动,那白猿去而复返。只见它握着一把野草,这些野草看着细弱,茎杆叶子都软塌塌的,上面还带着一些朵淡紫色的小花,这些花看着也让人泄气,没一朵是完整的,都只剩下半边花瓣。

  那白猿拿着野草也不交给赵蕤,而是放在口中大嚼起来,直嚼的汁水横流,才吐出一团褐紫色的草渣,双手捧到赵蕤面前,吱吱叫了几声,江朔看这团东西沾满了猿猴的口水,说不出的恶心,不晓得它给赵蕤什么意思,正疑惑间,却见赵蕤取过草渣,丢入口中同白猿一样大嚼起来,继而一仰脖“咕嘟”一声一囫囵吞了下去。

  江朔见了大吃一惊,莫非赵夫子中毒已深,得了失心疯吗?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赵蕤,赵蕤知他心中所想,道:“白猿说这是治蛇毒的灵药,几年前北边山岗的二哥被一条长着烙铁样脑袋的毒蛇咬了,就是这草药治好的。”

  江朔糊涂道:“这北岗二哥是谁?”

  赵蕤哈哈大笑道:“猴儿的亲戚自然也是猴儿啦。”

  那白猿不知赵蕤为何大笑,见他笑得欢畅,也自手舞足蹈,龇牙咧嘴学着人的样子嘎嘎大笑不止。

  这草药果有奇效,赵蕤服后竟然觉得胸背间麻痹之感渐消,心跳亦慢慢变缓,他向白猿微笑着点点头,那白猿见草药有效,也欢喜地吱哇乱叫,又折回去采了些草药回来,这次拿回的草药也都是半边花,江朔心道:“原来这草药天生异象,只有半边花瓣,我倒是错怪这白猿了。”

  这次赵蕤却不让白猿再咀了,他见地上有不知何朝何代投下来的银瓶金瓯,玉杵玉碗,让江朔去捡了些掉落在地上的干枯根须、枝蔓,拢了一个堆火,将草药用玉杵碾碎了在金瓯中熬煮,煎成一小碗褐色浓汤。

  这汤剂比之简单咀嚼药效好的多,赵蕤饮后再运了会子功,从中指指尖挤出几滴黑血,黑血落在身边地被苔藓上立刻枯萎坏死,辽东蝮虵之毒委实惊人,赵蕤闭目用了半天功,直至洞内天光变化日已过午,指尖才不再有黑血流出。

  江朔关心赵蕤伤势,虽然赵蕤运功之际他帮不上忙,但仍守在身畔寸步不离,他见赵蕤不再排出黑血,脸上黑气似乎也已消散,喜道:“赵夫子,你的伤好啦。”

  赵蕤缓缓睁开眼道:“死是死不了啦,不过蝮毒已然伤了脏腑,夫子我原来能寿活九十六,现下只能活八十四啦。”

  江朔见赵蕤居然有心情开玩笑,知他是从鬼门关里出来了,管他八十四还是九十、一百,至少现在是不用担心了,他想要对白猿道谢,才发现白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不知去那里了,他见赵蕤已无大碍,便起身去寻那白猿。

  江朔和赵蕤躲入句曲洞中之际还是上午,此刻日近黄昏洞内已被暮色笼罩,但仍目可视物。

  江朔耳音极灵,听到黄金壁下有磕碰之声,循声前往,却见那白猿竟在石头供桌上摆布果品,时鲜果品堆了三堆,虽无盘盏看着倒也有模有样,摆好果品之后白猿居然站在案前含胸拔背、手掐子午合与脐下,似在默祷,继而迈上三步跪倒在石案前,右手画个圆圈按在地上,继而左手箕张扣在右手背上,以头触之三次,同时背脊弓起两脚跟垫着尾骨,跪了片刻,左手捧心右手画圈与左手相合,再捏子午诀垂于脐下……便如此行了三次跪拜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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