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江朔惊恐地望着那些犛牛的干尸,又见方才胡僧转过来的犛牛尸体后面冒着白烟,想来他刚才是在那犛牛尸体后面烤肉。
胡僧见江朔表情惊惧,哈哈大笑道:“小子你放心,这头牛是前几日刚刚坠下来的,肉还新鲜的很,此地冰冷,犛牛肉放个月余都不会腐坏的。”
说着把肉凑到江朔嘴前,江朔刚想道谢用双手接过牛肉,却陡然惊觉自己的手还是抬不起来,胡僧见他双肩颤抖,努力地想要抬起手来,忙道:“急不得,急不得,你的脊椎刚刚接续好,要恢复如初可还早得很呢。”
江朔不禁灰心道:“大和尚,我还能恢复么?”
说话间忽然觉得右脚一沉,原来是那条六角龙攀爬上了江朔的脚面,江朔见它身上的红斑已经退去,而身后的尾巴却不见了。他想起自己昏迷前听到胡僧喝得那一声“尾来”,原来胡僧是取了六角龙的尾巴给自己疗伤,他不尽颇感歉然地问道:“六角龙的尾巴……”
胡僧道:“是了,斩下来给你疗伤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不出一个月它的尾巴就会长出来的……”
正说着话胡僧忽然起身,抬腿一脚踢在江朔右边膝盖髌骨之上,江朔被胡僧一踢,不自觉地右脚足尖向上一扬,趴在他脚面上的六角龙毫无防备,怪叫一声,被踢得翻了个跟头,跌到地上。
江朔怒道:“癫僧你做什么?”
胡僧却笑道:“你不是问我能不能恢复么,你自己看呢?”
江朔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脚上的感觉已经恢复了,他刚才能感到痛觉传遍全声,此刻足尖又会受激踢出,可见不仅是碎裂的脊骨已经接上了,他的经脉也一并接通了。
江朔喜极赞道:“大和尚真是神乎其技。”
胡僧哈哈大笑道:“其实我也从未施治过你这样的病人,别说你感到意外,对我而言也是意外之喜哩。”
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而那六角龙皮糙肉厚,摔了一下也毫不记仇,学着胡僧的模样“嘎嘎”地发出笑声,它的脑袋生的钝圆,一张巨口在脑袋上向左右裂开,天生好似无时无刻不在笑一般,而脑袋后面的六只生着粉色绒毛的“角”不住抖动,更增添了喜感。
胡僧再次把牛肉凑到江朔嘴前,道:“喏……吃吧,吃饱了恢复起来才快。”
江朔点头称是,也不客气,张嘴咬了一大口,这犛牛肉不如中原牛肉肥嫩,但颇有嚼劲,反复咀嚼之下倒也香的很。江朔也是真饿了,风卷残云一般将树枝上的牛肉吃了个精光,连树枝上的树皮都险些啃掉一圈。
胡僧笑道:“莫急,莫急,还有的,我再去取来。”
说着他站起身来一蹦三跳地去取牛肉,他并非癫僧,只是生性淳朴,从来不知掩饰,此刻见江朔醒来又有了胃口,竟然比江朔还要开心,走起路来都难掩兴奋之情。
胡僧回来时拿了三支牛肉,对江朔道:“你看,有的是,小子尽管吃。”
他喂江朔吃第二支牛肉的时候,那六角龙又凑了上来,胡僧笑骂了一声,撕下一条牛肉,扔给了六角龙,那六角龙如小狗般跃起在空中接住了牛肉,吧唧吧唧地吃了。
就这样江朔吃一口,六角龙吃一条,须臾间又吃了两支,只剩最后一支,胡僧还要喂江朔吃时,江朔忙道:“大和尚,我已吃饱了,实在吃不下了。”
胡僧先前蹲在地上喂江朔吃肉,听他说饱了这才笑眯眯地起身,坐到一旁的石头上,江朔忽然惊觉一个问题,对胡僧道:“大和尚为我烤肉,不怕犯了清规戒律吗?”
胡僧笑道:“哪个是特为你烤的?”
说着将那树枝串着的犛牛肉送到嘴边,吭哧咬了一大口,大嚼起来。
江朔看了大吃一惊,道:“原来你不是和尚。”
胡僧大奇,往自己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最后一摸自己剃得锃亮的脑门,道:“怎么,我哪里不像比丘僧了?”
江朔道:“比丘僧怎么会吃肉呢?”
胡僧闻言又是一阵大笑,道:“比丘僧不能吃肉?佛祖还吃肉呢!”
江朔疑惑道:“怎么会有这种事?”
胡僧道:“佛陀悟道之前想通过苦行来求得解脱之道,结果饿得半死却毫无进展,这日他靠着一棵毕钵罗树眼看就要饿死了,一路过的牧羊女给他喝了一碗乳糜,他却突然开悟,开口道,奇哉!奇哉!奇哉!一切众生,个个具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若离妄想,则无师智,自然智,一切显现。”
佛教在汉地流传甚广,江朔自然也听过这个故事,只是不知道当时佛陀喝的是一碗乳糜,胡僧道:“锦衣玉食是妄想执着,顾意有衣不穿又饭不吃,不也是妄想执着么?吐蕃人的饮食多荤而少素,难道僧人去乞求布施时,遇到主人家只有肉食,还要挑挑拣拣,非得要施主另备素斋么?”
江朔听了若有所悟,那胡僧继续说道:“我吃犛牛肉,并非我想吃,而是它已经坠亡,我吃了它肉也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少了非得吃素不可的执着,岂非大道?”
江朔听得似懂非懂,笑道:“大和尚,你这番说辞像极了我中原禅宗。”
胡僧两眼一翻,道:“我就是禅宗僧人啊。”
江朔惊道:“啊……我可不知少林寺还有胡人弟子。”
胡僧摇头道:“哎……小子你这话就说得就不对了,我且问你禅宗初祖是何人啊?”
江朔道:“自然是菩提达摩祖师,哦……是了,菩提老祖就是胡人……”
胡僧大摇其头道:“达摩是中原禅宗初祖,在天竺却是二十八祖。”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天竺禅宗已传了这么多代了,胡僧继续说道:“我之师承来自天竺禅宗二十七代祖师般若多罗尊者,却非中原少林一脉。”
江朔道:“原来如此,难怪大和尚你的内功和少林寺很像,却又不是全然相同。”
那胡僧惊奇道:“呦,你小子还懂得武功呢?你既然会武功怎么会被人刺了一剑,又从冰川裂缝中坠下,想必你学艺不精才落得如此下场。”
江朔也不反驳,道:“是,是,我确是学艺不精,才先被人刺了一剑,又被人偷袭打伤了后背,湘儿带着我一起逃跑,路过此地踏破了冰盖,我才坠落下来。”
胡僧道:“慢来,慢来……湘儿是谁?”
江朔道:“是我……”他忽然找不到合适的称谓给独孤湘,顿了一顿才道:“……是我妹子……”
胡僧见他脸都红了,笑道:“我懂的,我懂的,别看我是个沙门,这个却也是懂的。”
江朔闻言更窘,好在胡僧转换了话题,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胡僧可谓江朔的恩人,他不敢欺瞒,实话实说:“我姓江名朔表字溯之。”
胡僧也干脆地道:“没听说过。”
想来他一直在祁连山采药,与中原武林并无交集,不知江朔也不足为怪。
江朔问道:“还没有请教大和尚的法名。”
胡僧道:“我可没你们汉人这么多劳什子,名字表字一大堆,只有一个名儿叫摩诃衍,你也不用叫我大和尚,叫我摩诃衍便可。”
江朔当然也没听过他的名号,他脸皮薄,不似老江湖,哪怕头一回听说对方名号,也照样一句“久仰大名”奉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他立刻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问摩诃衍道:“大和尚……”
摩诃衍打断道:“叫摩诃衍……”
江朔道:“是……摩诃衍,除了我之外,你可见到别人坠下崖来?”
第517章 冰谷再坠
摩诃衍道:“昨日我便和你说过了,你是我唯一见过的从冰川上掉下来的傻子。”
江朔听了非但不生气,反而高兴道:“看来湘儿和黄马是逃出生天了。”
摩诃衍道:“那个湘儿在还在冰川里?”
江朔道:“是啊……跃过这道裂隙的时候,我坠下以前,拼死把她和黄马推到了对面,此刻应该已经顺着河谷到瓜州了吧?”
摩诃衍一瞪眼道:“顺着张掖水怎能道瓜州?此一冰川名小沙龙,冰川融水汇聚成一条大河,因其出祁连山后进入甘州张掖郡,故而名为张掖水,与弱水相合,一路向北流入居延海方止。”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果然找错了河,王忠嗣所说的注入瓜州大泽的冥水还在数百里之外呢,但他随即想那条河也无所谓,只要湘儿平安就好。
谁知摩诃衍随即摇头道:“不过看样你的同伴是到不了甘州咯。”
江朔一惊,忙问:“这是为何?”
摩诃衍道:“从你在此处坠落来看,你们是一路向西跑,冰川融水在此地形成无数泾流,造成了河流往西流的假象,更兼你们以为这条河是向西流的冥水,因此那湘儿必定也是一路向西走,其实张掖水是自西向东流,从莺落峡出祁连山后才转向西北。若那湘儿向西走,自然就陷入冰川深处,白茫茫一片,却哪里出找出路?”
江朔一听,急道:“那可怎么办?我得去找湘儿!”
说着挣扎着要起身,然而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摩诃衍见他如此焦急,忙道:“哎哎……动不得,我刚刚给你接好脊骨,你的脊骨碎裂成这样原本是治不好的,但我意外发现六角龙的尾巴能分泌一种异常粘稠的汁液,可以胶合骨肉,用了一整条六角龙的尾巴,才将你碎裂的脊骨完全接好。可是仍然丝毫不能移动,否则一旦错位,可就前功尽弃了。”
原来摩诃衍在冰川中采药时,恰好见到这六角龙和一头体型巨大的野犛牛打斗,六角龙其实是一种长相特异的蝾螈,只是生得大些,如何能和体型巨大的野牛相比?只见那野牛用角乱顶,张口乱咬,占尽了上风。
野兽争斗本是自然之事,摩诃衍原本不想干涉,没想到六角龙十分灵活,一边躲闪野牛的攻击,一边用尾巴不断抽打野牛的脑袋,不一会儿,它尾巴上分泌出的黏液竟然将野牛的嘴巴、眼睛、鼻子牢牢胶住,这汁液十分粘稠,野牛越是挣扎粘的越紧,却也愈加狂躁,四蹄乱踏,必欲踏死六角龙而后快。
见六角龙的尾巴竟然如此神奇,摩诃衍心中甚是惊奇,心道这可不是治疗外伤最好的灵药吗?这才刺死野牛,救下了六角龙。
六角龙因被其所救,因此和他最亲,虽被他数次断尾制药,却也不离摩诃衍左右。
江朔此刻却没空听他说故事,急道:“那何时可以走动?”
摩诃衍道:“一年……怎么也得大半年时间。”
江朔一听急得都快哭了,道:“那可怎么行?湘儿哪里等得了这么久?”
摩诃衍见江朔仍然挣扎着要起身,虽然他知道江朔此刻只是回复了痛感,但也怕他万一真的动一下,可就糟糕了,江朔死活还在其次,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个特殊的病人,怎能任由他摧残自己的身体,导致他无法验证六角龙尾的疗效?忙出手连点江朔数处穴道,以免他真的动弹起来。
同时口中安慰道:“莫急,莫急,江小弟莫急,我替你去找你那湘儿便了,你可千万别动。”
江朔喜道:“如此多多有劳大和尚了。”
他知道摩诃衍对这小沙龙冰川比自己熟悉得多,哪怕自己能行动自如,也不如摩诃衍亲自去找,不禁感激地道:“那可太感激大和尚了。”
摩诃衍笑道:“不用谢我,我本就要带着小六六们,去找别的住处,顺路帮你小子找找娘子。”
江朔脸上发烫,为了遮掩尴尬,忙问道:“六六就是先前见到的小龙么?他们和阿娘在一起多好,为什么要将他们分开?”
摩诃衍佯装嗔怒道:“是啊,共是四条,你道是我要叫它们分开,还不是因为你小子喂它们吃盐?”
其实他这可真是冤枉江朔了,彼时江朔也是浑身不能动,这些“小六六”自己舔舐了江朔身上的盐分,又怎能怪罪江朔?
江朔道:“我听说天下万物都要吃盐,怎么这些小六角龙不能吃盐的么?”
摩诃衍道:“江小弟你不懂,六角龙和寻常蝾螈相同,源自鱼卵,幼时与小鱼无异,在这冰川下的暗河之中游动,其后却会慢慢长出手脚,变成粉嫩的模样,它们在此地只能吃些菌子,因此不再变化,长不成它们阿娘的样子。
江朔回想起大六角龙通体灰白,夜间身上还能看出蓝色的斑纹,而小六六们则是粉红色的,除了脑袋后面的六个角以外,可以说是毫无共通之处了。
摩诃衍道:”但是一旦小龙吃道了盐巴,这个中断的进程不但会重启,还会加速,不出旬日,就会和它们阿娘一样,变成灰白色盔甲般的硬皮。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可也不知,只是数年间我潜心观察所获。”
这时摩诃衍嘬唇打了个呼哨,前方暗河中爬出了那几条小龙,三日不见,它们居然已经大变,皮肤变成了灰白色,体型也变大了许多……
这些小六角龙发出“呜帕噜怕”的叫声,汇聚到摩诃衍的身边,他这呼哨声虽然并非兽语,但小龙和他相处的时间久了,竟然也都听得懂。
江朔不解道:“大和尚,这些小龙长大可不是挺好么?为什么就不让他们长成阿娘这样呢?”
摩诃衍道:“江小弟,你有所不知,六角龙是独居的野兽,别看小六六现在和老龙十分亲热,只要长大了,就会为了抢地盘而互相撕咬,虽亲生骨亦不能得免,因此只能在它们性情大变之前,转移到其他冰隙暗河中去。”
江朔奇道:“竟有此事?天地造化真是奇特。”
小龙共有四条,摩诃衍一手擒了两条,对江朔道:“我这便去了,小子你安心养伤,千万别动。”
不等江朔答应,他便已经大踏步地沿着左边的坡道离去了,六角龙跟着他走了一会儿,摩诃衍踢了它一脚道:“去,陪着江小弟,莫叫他被野兽给吃了。”
江朔望着回头向他爬来的六角龙叹息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虽是无心之失,却造成老龙你骨肉分离的事实,你用尾巴给我疗伤,我却害你母子分离,我心中真是十分过意不去。”
那六角龙见江朔看着它说话,也歪着脑袋看着江朔,却如何能懂他说的是何意思,六角龙天生一张微笑的面孔,丝毫看不出母子分离的悲伤,显得十分戏谑。
摩诃衍这一去便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个时辰便入夜了,是夜无风无雷,十分安静,六角龙始终陪在江朔左右,在夜间,六角龙和那些巨菌果然又开始发出点点蓝光,江朔瞥见六角龙“吧唧吧唧”地吃这些奇特的菌子,想来这些菌子应该含有某些罕见的荧光矿物,因此才会发出蓝光,而六角龙吃多了这些菌菇才会也发出蓝光。
江朔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第二日早上摩诃衍仍然没回来,江朔百无聊赖,索性闭目运功,然而行炁非常不顺利,他能感觉到体内阴阳二炁还在就是无法汇聚,丝毫用不出力气。
但现在身体已经不是刚跌下来时那种毫无知觉的状态了,而是四肢百骸均能感到内力涌动,就是不受控制。
江朔知道这急不来,但既然已经恢复了感觉,想来早晚能恢复如初,他此刻最担心的反而是湘儿的安危,毕竟现在距离自己和湘儿分开已经过了四天时间,而干草玉顶黄何等神骏,说不定早已一头扎入冰川深处,摩诃衍却去哪里找寻?更有一节,听摩诃衍说要送四条小龙分别去其他暗河,可见冰川上的裂隙十分多,保不齐湘儿和龙骧马跌入别的裂隙之中,却不知她们是否能有自己的这份幸运,落在松软之物上面了。
江朔越想越是烦躁,内功是练不下去了,此时冰川峡谷外已经是日上三竿,谷中亦从一片幽冥变得明亮了许多,摩诃衍走时风风火火,也忘了给江朔留吃的,当然就算他留了,江朔也没有手取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