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50章

作者:圏吉

  罗罗脸一红,道:“全赖空空儿大哥教我。”

  柳汲捻须笑道:“好好,这空空儿我也满意得紧。”

  罗罗立刻满面羞红,一跺脚道:“阿爷,你胡说什么?甚你就满意得紧?”

  柳汲哈哈大笑,不同女儿答话,转头问空空儿:“你对罗罗满意么?”

  空空儿一愣,竟也现出羞赧的表情,江朔从未见过空空儿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禁大为讶异,看来他那日扮作向润客时,说自己“闯了大祸”“得了不治之症”云云,并非呓语胡言,假戏中竟然蕴含了真情。

  空空儿叉手刚想开口,罗罗一指他鼻子,道:“不许说话!”又对柳汲道:“不许再问!”

  这么大一个空空儿,居然立刻缄口闭嘴,江朔不禁好笑,忙岔开话题道:“既然话已说开,我们也不能在山里躲一辈子,下一步怎么走?”

  罗罗道:“杀回通海城,叫这邑君堂的老贼吃不了兜着走!”

  段俭魏却摇头道:“此前敌暗我明,因此处处受制于人,如今空空儿将我们救出,明暗之势已逆,不若趁此机会,偷偷潜行回到太和城,打邑君耆老一个措手不及。”

  柳汲亦赞成此法,却提醒道:“俭儿,军队要牢牢控制在手中,要设法通知领军将领率军回羊苴咩城。”

  羊苴咩城在洱河之西,乃太和城屏障,段俭魏的白蛮军队便驻扎在羊苴咩城。羊苴咩城距太和城甚近,有这么一支大军在,任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空空儿道:“段郎不便现身,便由我去投书罢。”

  段俭魏连忙称谢,小屋中有书笺笔墨,他写了一封密信,说明自己无事,让将领们佯作自己已死,全军发丧回羊苴咩城。南诏没有鱼符、合同,段俭魏封了信笺加了花押,对空空儿道:“将领们识得我的笔体,见信必会奉行。”

  空空儿便告辞去了,江朔也跟着起身,罗罗奇道:“江郎,你要走吗?我看你武功极好,不若帮我们到底。”

  江朔却觉有些为难,他并不喜欢阁逻凤,皮逻阁、阁逻凤父子在南诏人看来可能是两代雄主,但在江朔看来不过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鸷小人,他佩服段俭魏的人品,却也不想帮阁逻凤开疆拓土,虽已知阁逻凤希望有朝一日能复归于唐,但这一切自由段俭魏替他去擘画,用不到自己这样的江湖游侠。

  江朔叉手道:“我受东瀛友人之托,护送他们回长安去,不可半途而废,还请大匠见谅。”

  柳汲道:“江兄弟哪里话来?此事和你毫无关系,却仗义出手相助,老夫谢你还来不及,怎敢见责。”

  段俭魏也道:“罗罗,大家各有其责,南诏的事情还是要靠我们自己解决,可不能老想着假手于人。”

  于是罗罗对江朔说了下山回通海城的路途,此间歧路众多,罗罗细细说了一遍,还怕江朔记不住,拟再说一遍时,江朔却原原本本复述一遍,竟一处不错,柳汲三人不禁啧啧称奇。

  江朔起身叉手再拜,便即下山去了,然而回到城中邸店,内里一片狼藉,东瀛人已离开了,江朔见桌案下压着一封信,乃晁衡所书,道城中混乱,他们怕受牵连,急急出城自行北上了,若江朔回来见到此信,便约在长安城中再见。

  江朔心中一空,从店里出来正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却见空空儿翩然而至,见面也不客套,一把揽住江朔的胳膊道:“溯之快随我走,唐军和南诏在西面大战在即了!”

第684章 首尾难顾

  江朔一惊,问道:“何履光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了?”

  空空儿拖着他便走,口中继续说道:“不是东边的交州,是西边的……杨国忠这次进攻发兵进攻南诏,志在必得,何履光进攻交州只是偏师,真正进攻的主力在西边。”

  二人翻过院墙来到长街之上,此刻日已西坠,半天前发生了如此惨烈的屠杀,无辜百姓死伤者不下百人,此刻街道却早已空无一人,鲜血也都冲刷干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二人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飞奔起来。

  江朔道:“当年鲜于仲通伐南诏,走的也是西路,南诏故意示弱放他们深入,鲜于仲通轻敌冒进,最后败于羊苴咩城下,鲜于仲通仅以身免,西面道路难行,唐军地理不熟只怕这次也难以取胜。”

  空空儿道:“这次可不一样,鲜于仲通乃一庸才,如今率军的可是将才,更兼通晓南中地理,可说得上是南诏国最大的劲敌。”

  江朔笑道:“若论南诏熟识地理,深谙兵法,又得人望的大将非李宓老将军莫属,可是他和阁逻凤、段俭魏交情匪浅,只要不是他统兵,无人敢说最大的劲敌。”

  此刻二人已到了西面城楼,城门早已关闭,空空儿看了江朔一眼,道:“领军大将正是李将军。”

  说着他轻轻一纵已上了城头,再一踮脚飘然落下城楼,江朔随着跃起,却居然不沾城楼地面,直接越过城头,落到城外。

  这城楼比不得中原大城,却也有一丈多高,宽不下两丈,江朔居然一跃而过,他所展现出来的内外功夫竟似在空空儿之上了。

  空空儿赞道:“溯之,没想到你的内外功夫居然还在进步!”

  空空儿和江朔的内力都来自身外,区别在于空空儿的内力来自历代北溟子,这些炁都是人修炼得来的,因此空空儿一经传功便成了绝顶高手,只是他对自己的功夫也只是一知半解,比之前辈高人尚且多有不如。

  江朔炁则来自黑白二龙,二龙之炁得自天然,人力无法驾驭,江朔险些死于二炁反噬,但后来因缘际会,江朔学了茅山积金洞中陶弘景所藏玉诀神功,才化去二炁以为己用。

  此后江朔有接连得李含光、独孤问、张果先生、摩诃衍众多高手的指点,对内炁外功的理解可说比空空儿更为透彻深刻,因此此刻他的体内之炁虽还比不得空空儿体内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内力,再运用上却已略胜空空儿一筹了。

  江朔此刻却顾不得空空儿的夸奖,急道:“李将军自己说攻伐南诏绝无胜算,又怎会自领大军来攻呢?”

  空空儿笑道:“伐南诏虽全是杨国忠的主意,却是得了唐皇圣旨的,李宓身为唐臣,安能不奉旨?”

  江朔闻言叹一声,又道:“李将军何不徐徐进兵,来个阳奉阴违?”

  空空儿道:“段俭魏或许会这样做,李宓却必然不会!他既奉君命,必当尽心竭力,绝不会含混其事。”

  江朔心道不错,又叹了一声,道:“李将军的大军已到哪里了?”

  空空儿道:“鲜于仲通攻南诏之后,阁逻凤加强了都城太和城的守备,太和城东临西洱河大泽,西枕苍山险峰,从这两边都是攻不过来的,重筑了苍山洱河相交上下两端的关城,北边为上关称为‘龙首关’,南边为下关称为‘龙尾关’。”

  二人在大路上飞驰,其迅捷不下奔马,江朔忽然发现二人行走的路途不对,道:“空空儿,先前进山似乎走的不是这条路。”

  空空儿道:“还去什么山里,我和罗罗早就说好,在西面嶍峨驿碰头,再西行太和城。”

  江朔本待说不去,空空儿却哪里容他说出推辞的话,自顾自说道:“李宓命副帅何履光率水师渡海攻打交州,那是人尽皆知的偏师,他自己却派长子李贞元攻打龙首关。”

  江朔皱眉道:“这不还是走的鲜于仲通的老路么?”

  空空儿道:“莫急啊,其实李贞元的军队还是偏师,李宓自己却率大军绕过整个西洱河,攻向龙尾关。龙首龙尾二关依托山河,本是雄关,但此刻首尾同时被唐军掐断,反被山河所困,首尾难顾,不得脱身了。”

  江朔道:“李将军的战法果然比鲜于仲通高明得多。”

  空空儿道:“是啊,因此我飞鸽传书给罗罗,叫她们赶紧出发,在路上相会。”

  江朔正想说要去找东瀛人,不想掺和唐诏之间的战争,空空儿却道:“溯之,你这些年武功大进,我们却没有真正比试过,此处道路宽阔,又少人烟,正好一较轻功之短长。”

  语毕不等江朔回话,先自提气疾纵起来,空空儿全力施为之际,身形直如鬼魅一般,也不见他如何起落,已在数丈开外了,江朔被他激得起了争斗之心,也施展开穿星步,急追下去。

  单论起落之快,步幅之远,空空儿还在江朔之上,但南诏地处山区,官道不如大唐一般平直,多有曲折回环之处,这时穿星步就显出神妙来了,江朔往往在直路上被空空儿甩下,在弯道又赶了上来,甚至曲折处还能超过空空儿。

  通海城到嶍峨驿有百里之遥,但二人行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一路你追我赶最后仍是空空儿胜了一筹,空空儿高呼过瘾,江朔也是第一次与棋逢对手之人比试轻功,不禁也觉欢畅。

  二人只顾比试,竟后发先至,到嶍峨驿时,柳汲、段俭魏和罗罗尚未达到,二人在驿站内等了半天,深夜亥时那三人才到达。

  罗罗已将柳汲、段俭魏都化妆了一番,这次却是段俭魏扮作了向润客、罗罗仍是老妪装扮,柳汲则仍是一老翁,只是他原来虽老不衰,此刻却是须眉乱炸,头发蓬乱,面色黝黑、皱纹堆垒,与南诏寻常的山中老农也没什么两样。

  为了不引起驿卒的怀疑,五人只是互相以目示意,并不搭话,第二日一早边离开驿站,沿着道路西行。

  柳汲三人出发半个时辰后,空空儿和江朔才离开驿站,但他们轻功了得,不消片刻便追上三人,罗罗见二人追来,揭掉自己带着的人皮面具,长吁一口气道:“空空儿,昨夜可憋死我了。”

  空空儿道:“是啊,以后还是露宿吧,虽然化了妆,我们这五个人的穿着一看就不是一路的,容易引发怀疑。”

  此刻柳汲和段俭魏也已经取掉了装扮,柳汲问道:“空空儿,李宓率军的消息确凿么?”

  空空儿道:“是段郎手下将军收到的快马急报,他们也已经出发了,但大军行动的速度比我们可要慢的多了。”

  段俭魏道:“此去龙尾关,有近八百里的山路,大军日夜兼程再快也要十五日,李宓颇得用兵之要,只怕龙尾关未必能支撑十五日,我们若能搞到马匹,也要五日才能到达。”

  空空儿却忽然笑道:“马来了!”

  江朔亦道:“共是十几匹,虽没什么好马,换着骑的话,却也够用了。”

  二人说得柳汲、罗罗面面相觑,此刻大道上不见一人,路旁空旷荒凉,店家、住户一概没有,哪儿有什么马匹?

  空空儿把众人让到路边岩石上坐了,对柳汲道:“大匠安坐,等我和溯之给你们弄马。”

  柳汲还在奇怪之际,却似乎听到西面道路上有马蹄之声,只是离得甚远,听不太清,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听马蹄之声渐隆,只是蹄音混杂,哪里分辨得出是十几匹还是几十匹。

  江朔此刻少年性起,早将自己初时多么不情愿西行之事抛诸脑后,和空空儿一起负手立在道路中央,等着那些马儿跑近。

  空空儿道:“溯之,你说来的是什么人?”

  江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马蹄沉重,看来驮着的人身披铠甲,这些马儿的步幅甚大,绝对不是矮小的滇马,想来是吐蕃骑手。”

  空空儿奇道:“为何不会是唐军骑手?甚或是大食骑手?”

  江朔道:“听声音,这支骑队只有人披了甲,具装骑兵只能用于战场,不能长途奔袭,来人当是斥候游骑,唐军轻骑身穿皮甲没这么重,大食人身披环甲也十分轻便,马不会跑得这么累,故而只能是身披札甲的吐蕃骑兵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前面山路转角处尘头大起,驰来一队骑兵,果然来了十几名骑手,这些人身披札甲,外罩的锦袍却因为天气炎热而整个挂在腰间,却不是吐蕃人又是何人?再看他们的坐骑,体型高大,毛色如缎,果然没有披甲。

  为首一名吐蕃武官喝道:“闪开,闪开,不要命了?”

  空空儿和江朔却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他,对他的呼和充耳不闻。

  那军官大怒,挥起手中的马鞭,道:“找死!”

  话到鞭到,照着空空儿的头上抽来,空空儿一抬手,“嘭”的一声,一把抓住了鞭稍,另一只手指着江朔,对那吐蕃军官佯嗔道:“你这军爷好不讲理,我和他二人一起站在这里,你为何打我不打他?”

第685章 西洱战事

  那吐蕃武士被空空儿抓住鞭梢,抽不回来正在恼怒,又听江朔打诨,怒极抽出腰刀,朝着江朔当头劈下。

  江朔侧身让开刀锋,伸手捏住刀背,立眉道:“你拿鞭子抽他,却拿刀来砍我?厚此薄彼何甚也?”

  空空儿和他斗嘴道:“你道鞭子抽在身上是好玩的么?小子却来嫉妒我?”

  江朔道:“好好好,你既觉得被刀砍好些,那你拿自己的脑袋来试试。”

  说着他以手一推,那吐蕃武士但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呼”的一刀劈向空空儿,空空儿亦空手接住白刃,愈发怒道:“我何时说了刀砍好些?你也尝尝鞭子的滋味吧!”

  说着腕子一抖,吐蕃武士同样“听话”地挥鞭抽向江朔,江朔喊道:“妈耶!”一伸手,抓住了鞭梢。

  二人一左一右,互换鞭刀,那吐蕃武士却换不得手,左右臂在身前交叉,双臂被二人扯住,分毫动弹不得。

  此人也真颟顸,喊道:“你二人自去吵来,却扯着老爷我的东西不放做什么?”

  空空儿和江朔此刻身上穿的都是南诏当地普通农人、猎户的衣服,众吐蕃骑士只道他二人是憨傻乡人,只是反应快了些,竟搅得他们的头目双手不得动弹,发出一阵哄笑,策马围拢上来,想看个热闹。

  却不知空空儿和江朔胡搅蛮缠一番,就是要吸引他们聚在一起,好省了麻烦。空空儿忽然发一声喊,和江朔同时放手,那吐蕃武士之首正在双手运劲回夺,不防二人同时放手,手上的鞭刀同时向他身上招呼,他吓得撒开双手,刀坠在地上,马鞭却反卷过来在脸上抽出一道血印子来,他惨叫一声,摔下马去。

  身边众吐蕃骑士一愣,立刻抽出武器,喝道:“做什么?”

  空空儿和江朔一个左旋,一个右转,二人合在一起画了一个整圆,所遇骑士,只是一推一按,一扯一抹,那些骑士便都“窟通”“窟通”摔下马来。

  二人各转了半圈,回到那首领面前,只是左右位置调个了个,那武士刚刚挣扎着起身,却见二人左右换位,不禁“咦”了一声,再看四周的骑士也都跌在地上了,心中惊惧交加,打量着二人道:“什么人!”又眼珠子一转道:“莫不是范阳的朋友么?”

  空空儿和江朔对视一眼,道:“不错,我们正是安中丞坐下,我乃中丞亲卫向润客。”那手一比江朔道:“这位是中丞二公子安庆绪。”

  此刻段俭魏为免被人认出,脸上正戴着向润客的面具,空空儿却还自称向润客,江朔不禁好笑,但吐蕃武士并不识得向润客,与他们见礼,才知此人居然是个百夫长,那百夫长向江朔拜道:“参见二公子,原来方才是试探我等的功夫。”

  空空儿笑道:“是了,范阳和吐蕃是友非敌,方才是和诸位开玩笑呢。”

  江朔道:“你们深入南诏所为何来?”

  那吐蕃百夫长奇道:“咦,二公子不知道么?”他向后张望道:“刘先生呢?我要向刘先生当面回禀。”

  江朔一问露了马脚,那百夫长见江朔不知道吐蕃和范阳的约定,便心生怀疑,要见刘骆谷,他见过刘骆谷,却没见过“安庆绪”和“向润客”。

  眼看就要穿帮,江朔学着安庆绪的口吻,冷冷道:“主人在此,却向家奴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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