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51章

作者:圏吉

  那吐蕃百夫长一凛,他早听说过安二公子苛刻冷酷,心狠手黑,万不可得罪,今日见之果然厉害得很,忙叉手道:“是小人孟浪了,二公子恕罪。”

  江朔继续装腔作势道:“那就说说西边的事情吧。”

  百夫长问:“不知道二公子想问何事?”

  江朔知道言多必失,不敢多言,不横装横道:“你说问你何事?”

  百夫长本还想试探江朔虚实,但被他的威势所慑,不敢再问,叉手道:“是,是,小人先捡紧要的说。”

  江朔拿眼一横,并不说话,示意他说下去。他虽为人谦恭,但和安庆绪打过多次交道,更见过尺带珠丹,骨力裴罗这样的一方雄主的说话做派,此刻演来,竟也颇具威势,一下子镇住了对方。

  只听百夫长道:“吐蕃、南诏、大燕相约联手反唐,我主已依约出兵,在龙首关,吐蕃与南诏凤伽异大军两相夹击,大败唐军李贞元部。”

  空空儿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在江朔耳畔道:“安禄山这老狗,连国号都起好了!”

  江朔心中一凛,没想到唐军这么快就败了,更没想到吐蕃竟然会进入南诏境内作战,上次隐盟为两国牵线时,南诏尚不许吐蕃过聿贲城呢。

  这时柳汲、段俭魏和罗罗也都凑了上来,见江朔和空空儿扮作安庆绪和向润客,也不说破,站在他们身后扮作随从,那百夫长听说安庆绪手下多有异能之士,师傅是北地第一高手尹子奇,他自行对号入座,以为柳汲就是尹子奇,段俭魏和罗罗自然也是高手随从。

  江朔悄声问道:“这凤伽异又是何人?”

  段俭魏低声道:“凤伽异是阁逻凤长子,可说是南诏太子。”

  空空儿却以传音入密将声音传入江朔的脑海:“这乌蛮真是奇怪,有名无姓,阿爷叫皮罗阁,儿子叫阁逻凤,孙子叫凤伽异……不像名字,倒像接龙一般。”

  江朔一皱眉,晃了晃脑袋,想把空空儿的声音从脑海中抛出去,对那百夫长道:“凤伽异只是个庸才,却得吐蕃相助胜了大唐偏师,忒也得走运了。”

  百夫长心道凤伽异王子领兵有方,待人谦恭,可比你这张狂的小子有能耐的多了,口里却不敢有丝毫违拗,连声称是。

  他却不知江朔本就不是安庆绪,也不介意给安二公子抹点黑。江朔“哼”了一声道:“凤伽异不过胜了偏师,若我统兵,只和李宓见个高下,可惜啊,可惜……”

  他本想说可惜我曳落河武士不在身边,不料那百夫长跟着叹息道:“确实可惜……李宓这般死法,连我们将军都觉得可惜呢。”

  江朔大吃一惊:“李宓已经死了?”

  百夫长比他更吃惊,反问道:“安二公子不知道吗?阁逻凤派太子凤伽异守龙首关,自己却守龙尾关,他在龙尾关前开挖了子河,再筑玉龙关为犄角之势,深沟高垒,层层设防,只巴望李宓久攻不克,粮饷耗尽而自动退兵。”

  江朔道:“确实,李宓统兵有方,又颇得士兵人望,正面交锋恐无胜算。”

  百夫长叉手道:“二公子英明,况且何履光,李贞元皆已溃败,李宓的中军已成孤军,阁逻凤根本无需与他决战,耗也把他耗死了。”

  江朔叹道:“当年鲜于仲通遇到的也是这番局面,李宓明知伐南诏不可为而领命出征,实是令人唏嘘。”

  江朔为敌将叹息,那百夫长竟不以为怪,跟着叹息道:“然而李宓刚烈,岂是鲜于仲通之辈可比?他自率轻骑向子河上游寻找可以强渡的地点,竟然被他找到一座吊桥。”

  江朔听了心中一沉,只听那百夫长续道:“那一日,李将军手持宝剑跃马桥上,他所骑宝马神骏,彼时却止步不行,用蹄子踢打桥头,双目流泪回头望着主人。”

  空空儿道:“比马有灵性,看来这吊桥是陷阱。”

  百夫长道:“向郎有见识!原来这吊桥早被换成朽木,只是施以新漆,仿佛是一座好桥,李将军一马当先率军登桥,刚到河心,一声轰然巨响,人马皆坠入河中。”

  江朔道:“将军身穿铁铠,坠入急流之中,定是有死无生了。”

  百夫长道:“是啊,主将沉江,唐军不战而乱,南诏伏兵乘机掩杀,李宓父子所率四万唐军几乎被全歼。”

  江朔听了心下恍然,他原本担心李宓统兵,必令南诏生灵涂炭,却没想到,几天的功夫,唐军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百夫长道:“不过唐军也真是厉害,龙首龙尾两关之战,唐军死战不退,南诏虽然最终获胜,但自己也损失惨重,前后伤亡近三万人,可谓惨胜。”

  段俭魏闻言不禁忧虑道:“大唐幅员万里,兵源广阔,南诏怎比得了,损失三万壮士几乎动摇国本了。”

  百夫长笑道:“正是如此,正利于我们行事。”

  段俭魏奇道:“行什么事?”

  这句话又引起了百夫长的怀疑,江朔忙斥责道:“何千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给我退下!”

  段俭魏自知语失,江朔给了台阶忙讪讪退到一边,空空儿心性聪明,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道:“何千年一个低级武官,不知两国密约,你只说何时动手?”

  百夫长道:“南诏国内空虚,我吐蕃大军又在其国内,现在只等大燕举事,我们便夺了南诏,北上剑南!”

  江朔转头问空空儿道:“范阳在南诏境内有军队?”

  空空儿摇头道:“绝对没有,一两个刺客尚能躲过我的耳目,千万人的军队却往哪里躲?况且还要穿过数千里的大唐中原腹地。”

  百夫长听了他们的对话,已知事情不对,惊恐地看着二人,道:“你们不是大燕国的……”

  空空儿道:“对不住咯。”

  出手如电点了数穴,将他定在原地。

第686章 万人一冢

  空空儿制服百夫长的同时,江朔也已将其余武士点穴制服了。

  众人将这十几名吐蕃骑士绑在一起,多数吐蕃骑士不会汉话,那百夫长又不管他们问什么都只以大骂回应,只得都点了哑穴。

  段俭魏道:“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听他先前所言,吐蕃与范阳似乎都欲不利于南诏,虽然不知道具体计划为何,但目标一定是太和城!”

  柳汲也道:“先去太和城再说,此事和邑君堂想必也脱不了干系。”

  江朔奇道:“若吐蕃占领了南诏,对各部族长也没什么好处吧?”

  柳汲道:“那可未必,吐蕃也是赞普与五茹共治,若推翻了阁逻凤,换取各诏共治呢?”

  江朔道:“吐谷浑,大小勃律在吐蕃治下可没什么好,西海党项羌更可说的凄惨……”

  柳汲道:“嘿……江小友你说的是人之常情,却总有人鬼迷心窍,不信这个常情。”

  江朔心道不错,道:“那我们就去太和城一遭,不过江某有言在先,吐蕃和范阳忽然可恶,害死李将军的元凶我却也饶他不得。”

  柳汲和段俭魏均知他这是把矛头指向了元主阁逻凤,均是一凛,但此刻想要甩脱江朔却也不可能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总是先解决这灭国的危机最为紧要。

  众人商议已定便卸了吐蕃人的兵器,任他们自身自灭去了,后面白蛮大军不出一日便到,自会缉拿,无需他们操心了。

  又将十几匹马分做五份,每人两三匹换着骑,可以日夜兼程赶路。如此用了五昼夜时间终于穿过莽莽群山,到了西洱河南岸。江朔上次来到南诏,便在西洱河西岸的羊苴咩城见证了南诏人如何抵挡唐军,但当晚他就经苍山北归了,并没有见过西洱河的景致。

  西洱河原是自北面高山下来的一条小河,亿万年前地陷而成泽,因此西洱河原是一大泽,汉时称叶榆泽,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梁建方平南蛮时,详细勘查了当地水文地理,并著《西洱河风土记》一书,这是汉人典籍中首次出现“西洱河”。

  江朔等人在立马河边,见西洱河南北长,东西窄,状如长耳,正与苍山遥遥相对,其中拥着羊苴咩城和太和城,是为双龙合抱的格局,但江朔不懂风水,也不知这格局是好是坏。

  段俭魏道:“西洱河南北长近九十里,东西最阔初不过廿里,水深逾四丈,是以渔业兴旺,却只能渡之以舟楫,无法泅渡。”

  众人不为看景而来,在河边耽了一会儿,便转而向南,走马到西洱河最南端,几乎快到苍山脚下,段俭魏道:“此地名为‘旧铺‘。”又指着河北岸道:“那边便是龙尾关了。”

  江朔见只是一座小石头城,此城之小大大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他诧异道:“这么一座小小关城怎么就能挡住数万唐军?”

  段俭魏指着龙尾关的一条河道:“前面所见宽逾数里的是西洱河,这里不足五十步的也是西洱河,试想把这么宽的河水放到这么窄的地方,其流速如何?”

  江朔这才知道这条小河虽然看着细窄,实是河深水急,无法横渡的天堑。

  再往上看去,别引一条山溪进入西洱河,溪河相交处有一小城,想来便是子河和新筑的玉龙关了。龙尾关河玉龙关为西洱河和子河所环绕,背枕险峻的苍山,确是易守难攻之地,此地距离西洱河宽阔处不足五里,若不管守军,自渡河进攻太和城,关中守军冲出掩杀,便可截断西洱河归路,因此是难攻却不得不攻的关隘。

  众人策马走近,才发现西洱河南岸的土地像被巨犁翻耕了一遍一般,深沟高垒密如蛛网的交织在一起,这些堑壕令唐军无法组成军阵,同时可藏匿小股守军,骚扰唐军,这样唐军无法发挥军械的威力,陷入单打独斗,南诏人悍勇却也不输唐军。

  江朔他们撞见吐蕃骑手是五日前,因为他们能换马才会到得如此迅速,吐蕃人这段路应该走了十日左右,如此算来南诏大败唐军至迟也是十五日前了,地上刀矛甲械随处可见,战场犹在,只是不见一具尸体,江朔在安西沙碛中曾见过不少曝露荒野的白骨,莫说本朝的,连汉时将士的尸骨都时常可见,南诏人打扫战场的速度也真不慢了。

  奇的是西洱河南岸还有人在挖掘,空空儿奇道:“仗都打完了,怎么还有人在挖壕沟?”

  众人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并不是军兵,多是当地农民百姓,老的老少的少,似乎周围的乡民都来了,段俭魏拉着一老翁问道:“老丈,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老人叹气道:“哎,我们在挖坟冢呢……”

  段俭魏道:“何人之冢?”

  老人答道:“万人之冢。”

  众人一惊,想要策马前去细看,老人却拦住了道:“别去了,廿日过去了,尸臭熏天,忒也得惨了,莫要冲撞了贵人。”他见一行人有这么多马,当然是贵人。

  江朔问道:“是南诏军兵的尸体?”

  老人摇头道:“南诏兵来自不同地方,他们自有家乡、父母,怎么会葬在一处?”

  江朔疑惑道:“那是……”

  老人道:“自然大唐军士的坟茔了,这唐人可怜啊,千里迢迢抛尸于此,再也回不到远在中原的家乡咯。这里是战事最惨烈的地方,本就尸体堆积如山,我们将原有堑壕挖通扩大,把别处的尸体运过来,埋在一起,堆成这万人冢。”

  江朔听了一呆,空空儿道:“你们怎么会埋葬敌人的尸体?”

  老人道:“你这后生不知道哩,李宓将军本就不愿出征南诏,唐皇命他出征时,他曾说,南诏受圣朝册封,称臣纳贡,不违不悖,岂有风云突变之理?自古征战无情,知交对垒,弟兄仇杀,血染沙场,天理良心何在!”

  空空儿越发奇了,道:“李宓在出征前说的话,老丈如何会知道?”

  老人道:“我自然不知道,但咱大元君知道啊,一切都刻在碑上呢。”

  众人惊奇,请那老人带路,见万人冢前有一块平整出来的台地,台地中央砌了一五阶石台,上立一碑,南诏苍山特产一种黑白相间的奇石,纹理行云流水如山水画卷一般,此碑便是这种石材所刻,只是这块石头上的黑色纹理拉长了如同泪水沾湿的文卷,映衬着上面的文字更有如泣如诉之感。

  石碑高一丈有余,题为“大唐天宝战士冢”,开篇写的天宝十三年五月,大唐李宓率军与元君阁逻凤对峙于西洱河两岸,南诏军战败唐军,唐军大将李宓不幸坠江而死,战后阁逻凤下令收集唐军阵亡将士尸骨葬于西洱河南岸云云……

  大碑尚未刻完毕,只见有石匠在刻最后一段文字,那是阁逻凤亲书的悼词,只见碑上墨书曰:“君不正而朝纲乱,奸佞起而害忠良。生乃祸之始,死乃怨之终。呜呼悲哉!唐师阵亡兄弟!”

  为敌人离碑,阁逻凤怕是古今第一人,其言辞悲切更令人嗟叹,读到最后称唐军为“兄弟”,莫说江朔是唐人,连柳汲、段俭魏都默默拭泪,空空儿自诩“空空”,却也唏嘘了一阵。

  江朔问老人:“老人家,李将军的尸体可曾找到?可有坟冢?我想去祭拜一番。”

  老人道:“哎……李将军全副甲胄坠入湍流之中,哪里还能找的着呢?元君战后也曾差遣水性好的冒险下河去找,却只寻回了一盔一袍而已。”

  见江朔神情黯然,老人道:“小兄弟,你想祭拜李将军却是不难,不过不在此处,元君在洱河对岸苍山之麓,那是元君亲自挑选的一方吉壤,他说李将军生前不能跨过西洱河,死后便让他遂了心愿吧。”

  江朔道:“老人家可能帮我们寻找舟楫渡河?”

  老人道:“此刻战事已平,从铁索桥上就能渡河,走……我带你们前往。”

  江朔不明就里,段俭魏等南诏人却知是怎么回事。段俭魏道:“不劳老丈领路,我们识得路途。”

  老人扫了他一眼道:“嗯,你是白蛮,想来是知道的。”

  众人对着“大唐天宝战士冢”拜了三拜,才转身离开,段俭魏策马带路,到了河边,却见河上一副铁索桥,铁索钉入两岸岩壁之中,上面铺着木板,吊桥高悬西洱河上,左右虽有铁索做的护栏,却也看得惊心动魄,却见当地人来往穿梭,行走自若。

  江朔当时就明白了,那吐蕃人说错了一节,李宓没有向上寻找渡河之处,他坠河之处就是在这座吊桥上。

  这座铁索吊桥正对着玉龙关,其下河流湍急,丈许宽的桥面上还有几处有工匠再补桥板,可见所谓换成朽木的吊桥就是这座,战事结束后,才拆除朽板换上坚实的木板。

  作为守军,采用此计策,不可言错,但李宓作为统军大将,怎么会看不出有诈?

  段俭魏似乎看穿了江朔的心事,低声道:“看来李将军是有心赴死,才会马踏铁桥……”

  江朔默然良久,道:“可是他这一死,却害了数万唐军将士。”

第687章 石厅受困

上一篇:从箭术开始修行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