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52章

作者:圏吉

  江朔知道伤感也无用,一勒马道:“走,我们上对岸去。”

  空空儿却道:“这桥我看着头皮发麻,我可不想想李将军那般死的憋屈,不敢骑马,我还是自己走吧。”

  语毕也不管别人,自己跳下马来,顺着铁索桥向对岸飞奔过去,他说“头皮发麻”,自己却踏着铁索桥一侧的铁链而行,这可比马在桥面上行走更危险的多了。

  空空儿一路飞驰而去,引得往来百姓一阵惊呼。

  罗罗摇着头,半是气恼半是欣赏地道:“哎……有空空儿在,想要不引人瞩目也难。”

  江朔道:“我们还是安安稳稳的过河吧。”

  段俭魏道:“我们所骑并非本地滇马不同,怕确也无法走这铁索吊桥,况且吐蕃骏马颇为扎眼,不如弃马步行来的稳妥。”

  江朔点点头,一行人皆弃了马匹,只挑最重要的行李带在身上,顺着铁索桥走到对岸,他们刻意和寻常旅人保持相同的步调,渡过西洱河时,空空儿早已走的不知所踪了。

  江朔笑道:“空空儿定是嫌我们慢了……”

  罗罗道:“可是他并不知道李将军冢在哪里啊。”

  江朔道:“不用管他,空空儿之能实已到了神鬼莫测的境界,或许他能找到,又或许我们找到之后,他下一刻便至。”

  柳汲点点头道:“识得俭儿的人太多,罗罗,你去找人打听李将军衣冠冢所在。”

  罗罗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指的西边的山道:“正西边山上有个山洞,李将军墓便在彼处。”

  少了空空儿,四人向西行了三里,便钻入苍山之中,苍山林木茂密,要找一个山洞,本来十分困难,但有一峰下新铺了一条石路,想也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段俭魏识得这是“斜阳峰”,传说山中有洞名“老虎洞”,乃神仙藏经书的洞府,有猛虎守卫,凡人不得入内,这当然只是乡俚传说,当不得真的,段俭魏就曾进过此洞,那有什么神仙、经书?他道:“若真将李将军的衣冠冢设在此洞中,倒也配得上。”

  四人沿着石路盘山而上,走不多时,见一方天然岩洞,这岩洞入口不大,上无镌刻,洞前有一方平整的巨石,立在巨石之上,向下鸟瞰,整个西洱河一览无余,此台与近处的龙尾关,远处的旧铺万人冢连成一线,众人立刻明白了阁逻凤选在此地做李宓墓的原因。

  江朔他们在巨石上站了半晌也不见空空儿来,便自行进入洞中,洞府幽深,有凉风吹出,江朔不禁想起了习习山庄后山的“清风洞”。

  走了五十步左右,洞穴忽然变阔,似是一个穹窿大厅,广有五六丈,高不下三丈,下面岩壁坚厚,上面却多有石罅,风即是从这些石罅中吹来,看来后面还别有洞天,只是石罅太窄,常人无法钻进去。

  石厅内尽端横卧着一块大石头,这石头仿佛一个天然的供桌,四四方方顶面甚平。估计当地百姓就是见了这石案才会将此洞想象成神仙洞府。

  石案正中有一木牌,上书“大唐侍御史、剑南道留后李公宓之位”,想来是石碑不及制作,以木牌暂代。

  江朔心道:李将军至死不过是个留后,杨国忠自领剑南道节度使,若李将军凯旋,功劳也多是杨国忠的,如今惨败,他却可以将责任推的干干净净。

  再看案上果有一盔一袍,还有一剑架上面供着一把长剑,但只是寻常货色,并非阁逻凤所赠铎鞘宝剑。这盔袍也污秽不堪,也不知是否是李将军之物了。

  众人在石案正自唏嘘,江朔忽道:“有人来了!”

  罗罗问:“是空空儿吗?”

  江朔摇头道:“这么远就能让我听到脚步声,功夫比空空儿可差得远了,而且来的不止一人。”

  此洞仅有一个出入口,四人被堵在洞内不得脱身,柳汲一指石案道:“我们躲到后面去。”

  原来石案并没有贴死后面的岩壁,留有四尺来宽的间隙,恰可容人藏身,那石案宽不下两丈,高也有五尺,远比寻常桌案巨大,更兼洞内地势较高,四人蹲在石案后面,从外面进入的人若不转到石案后面一时也难以发现。

  四人才刚躲好,就听到脚步声响,其余三人只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江朔却能听出是一众人簇拥着一人。

  奇怪的是这些人进入石厅之后并不言语,以至于四人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就在罗罗忍不住要起身的时候,忽听有人发声了。

  只是那人说的话诘屈聱牙,江朔全然不懂,他望向段俭魏等人,却见他们面色皆是一凛,江朔心中奇怪却无法开口问询。

  第一人说完立刻有人接腔,第二人却话没说完就被第三人打断了,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江朔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觉他们话如枪戟,正在激烈交锋。再看段俭魏等人,皆眉头深锁,面露忧色,江朔越发的奇怪却毫无办法,段俭魏等人不似空空儿有传音入密的神功,虽然近在咫尺却也只能干瞪眼。

  众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江朔的心中也越来越焦急,听不懂实在叫人焦虑。就在此时忽听一人以汉音朗声道:“诸位邑君,何事争执不下?不如由老朽替诸位说和说和吧?”

  江朔的心突的一跳,虽然数年不闻此人说话,但江朔依然牢牢记得他的嗓音,说话的老者正是尹子奇!

  透过尹子奇的话,江朔才知道方才争吵的居然都是南诏的“邑君”,也就是各族族长。尹子奇的出现显然让在场的邑君都大吃一惊,众人都停止了争吵,一时间石厅之内变得十分安静。

  尹子奇显然不是孤身前来,江朔细辨来人的脚步声,乃是不吉的十五人,江朔当然知道十五人代表着什么,尹子奇带来了全套的璇玑阵,璇玑阵是北溟子所创阵法,当年江朔也曾对璇玑阵一筹莫展,但要以璇玑阵对付这些南诏人可实在有些杀鸡用牛刀了,南诏人中显然只有一个高手,此人单以内功论,比之尹子奇还多有不如,真要动起手来,只怕尹子奇一人就能制服洞中所有人。

  南诏人唯一那个武艺高强的人道:“原来是范阳尹先生到访,失敬,失敬。”江朔转头看了看段俭魏,见段俭魏缓缓点头,果然这武艺高强之人正是南诏国主,阁逻凤。

  阁逻凤佯作不满道:“怎的尹先生来访,也无人先进来通禀一声,忒也的失礼了。”

  尹子奇笑道:“元君勿怪,只怪老夫手下这些小厮,下手重了些,洞外那一百卫士已没人能开口咯。”

  此言一出洞中南诏人一阵大哗,江朔甚至能感觉他们身子的战栗,十五人杀死一百人也说不上稀奇,但十五人杀尽一百人,却无一人出声示警,可就实在大不寻常了。

  阁逻凤却似乎不为所动,淡然道:“范阳的朋友果然好身手,不过如此大费周章 却不知所为何来啊?”

  尹子奇笑道:“元君勿怪,老夫只是见诸位在此为了如此显而易见之事争论不休,才忍不住进洞。”

  这显然是一句瞎话,阁逻凤也不问尹子奇是否能听懂南诏人的语言,亦笑道:“怎么个显而易见?请尹先生教我。”

  尹子奇道:“元君宅心仁厚,为入侵大蒙国的唐军建冢,老夫尚能理解,但李宓作为敌军首领,死后却极尽哀荣,更胜为南诏国捐躯的乌蛮将领,这可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阁逻凤道:“孤素知李宓为人,他并不愿意领兵攻打大蒙,并力谏唐皇圣人不要出兵,圣人为奸相杨国忠蒙蔽,尽发南国之兵十余万来攻,却非李宓之罪。”

  尹子奇道:“李宓既知不可为而为,岂非不智?”

  阁逻凤道:“李宓虽然洞悉事态原委,仍然领兵出征,那是因为他禀忠于国,并非不智。我祭奠李宓,便是因其忠义。”

  旁边一人喊道:“那他所忠的也是大唐!”看来南诏邑君其实都通汉语,只是先前出身乌蛮的邑君们不愿意说汉话罢了。

  阁逻凤道:“李宓是唐人自然忠于大唐,若我们大蒙国民效仿李宓,皆忠于本国,岂非本国之福么?”

  另一邑君冷笑道:“只怕元君要的不是忠于大蒙,而要忠于大唐吧?元君为爨人之主,却想让爨人世代为唐人奴仆么?”

  阁逻凤冷笑道:“孤先前还在想,就算尹先生神功无敌,孤的卫队也不太可能连一声喊都发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尹子奇却没有插话,阁逻凤继续道:“现在想来应当是各位邑君在卫队中安排了自己人,待尹先生动手时,里应外合么,才能一下子解决所有人而不发一点生息。”

  阁逻凤这番话引发了长时间的沉默,最后还是尹子奇开口道:“诸君,既然元君已经看穿,依老夫只见,就不要藏着掖着了吧?”

  一阵窃窃私语之后,一邑君道:“元君厚大唐而薄大蒙,崇信汉人而轻视乌蛮,我等不满久矣。”

第688章 清君之侧

  江朔一怔,他此前已从柳汲和段俭魏口中得知了乌蛮邑君与阁逻凤不睦,但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联合外人算计自己的君主。

  难怪阁逻凤如此看重李宓,看来“忠君爱国”在乌蛮还是个稀罕物。

  江朔再看向段俭魏,段俭魏早想跃出石案了,却被柳汲死死拽住,他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江朔和段俭魏同时会意,若他们要杀阁逻凤,先前就动手,为什么要东拉西扯说这么多?毕竟蒙舍诏是乌蛮中最大一族,又得白蛮支持,恐怕诸邑君也有所忌惮。

  果然阁逻凤也似看穿了这一节,遇此变故语气却依旧从容,只听他道:“诸位邑君意欲何为呢?是想要孤的性命吗?”

  一邑君道:“不敢,如今唐皇年老昏聩,我们只是希望元君不要错失良机。”

  阁逻凤道:“哦……那孤要如何抓住这良机呢?”

  这时尹子奇道:“如今朝中奸臣杨国忠当道,纠集十万大军入寇大蒙的元凶巨恶也是此贼,安中丞欲兴义师以清君侧。”

  阁逻凤忽然笑道:“不错,不错,有进步。”

  尹子奇身边有一人喝道:“尹师傅说的有什么不对?元君笑什么?”

  阁逻凤道:“尹先生说得很对,孤说的是,记得十几年前安禄山才做了范阳节度使,就想着造反,当年派来使者说得还‘五路攻唐’,纯以利诱之。”

  一邑君问道:“那现在怎么进步了?”

  阁逻凤道:“当年父王便说,李唐人心未失,各国以利争天下,失了大义,汉人必然激烈抵抗,中原难以骤得,就算得了去,也是千里焦土又有何用?不如与唐修好,得互市之利。”

  要不是江朔在西海见过皮罗阁,差点就信了阁逻凤这番话,但此人看来真的是想与唐修好,不惜歪曲其父言论。只是江朔没有想到,当年阁逻凤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尖锐刻薄之人,如今却内敛沉郁,叫人莫测高深。

  只听阁逻凤继续说道:“如今安禄山又欲起事,却知托之以‘为国除奸’,岂不是大大的进步了吗?”

  众邑君皆哑口无言,尹子奇却抚掌大笑道:“元君通透!然世上阴谋易解,阳谋难破。当年李林甫虽奸不愚,杨国忠却是个利令智昏的小人,行事疯狂颠倒,可见李唐气数已尽,我等起事正当其时。”

  阁逻凤问道:“诸位邑君,你们也是这样想的么?”

  石厅中再次陷入沉默之中,一邑君大着胆子道:“南诏烟瘴之地,而剑南道却富庶繁华,我们所求不多,得一剑南道即可,剑南道与中原有重山阻隔,只要守住关塞,任谁做皇帝,爨人都能安居一隅。”

  另一人跟着道:“不错,唐人能连年进犯我大蒙国,全因占据巴蜀地利,只要占领了剑南道,唐军便再也不能威胁我国的腹地了。”

  江朔心中大大不以为然,如果占据别国领土就能让本国安全,好比说占了邻居的屋子就能保家宅平安一样,事实无稽之谈,自古穷兵黩武只能是取乱之道,却被此人矫饰成自身平安之必须,实在好笑。

  阁逻凤朗声道:“各位邑君都是如此想的么?”

  厅内窸窸窣窣,看来众邑君还在犹豫,一人道:“杨国忠此番遣李宓率军进攻可谓倾尽全力,此一战蜀地精锐尽失,正是我们夺取剑南道的绝好机会啊。”

  阁逻凤又问了一遍:“诸位都是如此想的么?”

  他语气和缓,殊无不悦之感,这下众邑君终于胆大起来了,齐声道:“不错!”

  阁逻凤笑道:“好,好,好!”

  他第三个“好”字刚出口,就听“嘎嘎”弩机声响,从洞顶石罅中竟有铁矢飞出,罗罗险些惊叫出声,嘴巴却先被柳汲给按住了。洞中却早已惊呼声一片,紧接着石厅便陷入了混乱,既有箭矢射入骨肉的声响,也有钢刀磕打铁矢的声音。

  铁矢无情洒落,齐射了七八轮,洞中终于复归平静,只听阁逻凤冷笑道:“尹先生好功夫。”

  尹子奇道:“元君好手段。”

  他二人语气如常,似乎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唯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石厅中弥漫开来,刺激人的鼻腔,提醒江朔等人刚才发生的血腥屠杀。

  四人既是好奇又是恐惧,都想亲眼看一看石案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听尹子奇朗声道:“石案后的朋友,听了这么久的壁脚,也该现身一见了吧?”

  江朔内功卓绝,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得很好,段俭魏就已差了很多,罗罗武艺只是平常,柳汲则压根不会武功,尹子奇早就发现了他们。

  柳汲闻言,一掸袖子,道:“出去吧,原来早就被人家发现啦。”说话间立起身子,扶着石案道:“蹲了这半日可把老夫的腿都蹲麻了。”

  罗罗、段俭魏、江朔依次站起。

  前三人站起身,尹子奇可说是毫不意外,他甫一进洞就发现石案后面有人,只是在他看来这些人武艺平平,绝非自己的对手,他才任由这些人在石案后躲藏,直到最后才点破。

  而江朔的出现,却叫尹子奇大吃一惊,他压根没有察觉到江朔的存在!

  但尹子奇很快平复了心中的震惊,嘿嘿冷笑道:“江少主,多年不见,不想我二人毕竟有缘,竟又在石室相遇。”

  江朔也不禁好笑,叉手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尹先生,当年若非尹先生步步进逼,我和赵夫子也不会进入积金洞,只怕我也早就死了。”

  尹子奇冷冷道:“江少主如果真心感谢老夫,就不该屡屡在紧要关头坏我的好事!”

  江朔这时才举目四望,只见阁逻凤与他之间仅隔了一张石案,正全身戒备,警惕地盯着他。在他身前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人,皆身中数箭,死状惨烈,想来就是那些邑君,阁逻凤的君权长期受乌蛮各族邑君钳制,今日本是邑君们向他逼宫,没想到阁逻凤早已埋伏下弩手,将他们尽数射杀。

  江朔初入石厅时并未察觉有人藏在石罅后,看来他们是在阁逻凤和众邑君入洞后才悄悄潜行到石罅之后的,此洞构造奇诡,石厅后别有洞天却无法通行,但可以从别的入口进口后洞,弩手虽然无法钻过石罅,却能隔着孔隙,将铁矢投射过来。

  尹子奇武功虽高,也无法通过石罅,只能用武器格挡,而无法反击,尹子奇武功卓绝,自然不会被寻常弩手射中,而他手下就没这么厉害了,何万载,何千年尚可自保,手下武士却有数人中箭,好在他们阵势严严,刀法缜密,护住了要害,只有肩臂、腿上中箭,无人被射杀。

  江朔笑道:“尹先生若行好事,我自然不会坏你的事,但你又是阴谋又是阳谋的,为祸天下苍生,我既然撞见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了。”

  尹子奇冷笑道:“各为其主,各秉其理,何需多辩?江少主请赐教吧。”

  尹子奇此番大费周章全是针对阁逻凤,并非为了江朔而来,而江朔亦并不想替阁逻凤出头,尤其是见他如此残忍的设计射杀了乌蛮邑君之后,但尹子奇性子刚直,虽然知道江朔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却不肯稍退,江朔更是羞于启齿解释自己和阁逻凤毫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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