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鸦的魔女 第16章

作者:昼夜奔行鼠

  一名年长又大胆的女孩瞒着修女,带领她的跟班们偷窃了一马车运往中心城区的面包。

  凯旋而归的小偷受到了孩子们英雄般的对待,少年也是在那晚,第一次尝到了香甜软糯的白面包。

  然后他把这件事报告给了警察。

  当晚,一大帮警察带着愤怒的面包店店长,和一名戴着单片眼镜、用鼻孔看人高个子老头闯进孤儿院,将所有年龄大点的孩子都抓回了警察局。

  其他人很快被放了出来,带队偷面包的女孩听说被打断了腿,少年再也没见过她。

  孩子们都哭得很伤心,黛西也哭了,但没人知道这是他干的,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盗窃是不对的,犯法是要被惩罚的,多么简单的道理,难道那位被偷走了面包的店长不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吗?

  父亲是这么教导他的,他牢记父亲的教诲。

  不过,大概是好人没好报吧,在那之后不久,少年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了个正着,受惊马匹的前蹄踏过他的手臂,他后脑勺也与地面来了个激烈的亲密接触。

  书上说,脑袋是人类一切情感、记忆与思维的源头。孤儿院的看护床上,少年摸了摸脑袋上缠着的一圈绷带,想着大概这就是原因吧。

  他的视线越过黛西关切的面庞,落在她身后一个火焰般燃烧着的红影之上。

  黛西是看不见的,其他人也看不见。自从脑袋被撞了后,他就莫名地总能看见一些奇怪的幻影。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常伴在他身侧的、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色影子。

  影子没有具体的形状,也没有眼睛,但少年总觉得它在看着他,只是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少年快要适应时,红影突然说话了。

  “后山。”

  “什么?”

  “后山。”

  “……”

  在好奇心的强烈驱使下,少年来到了孤儿院后方那座他甚少踏足的小山丘。在那边一处不大的空地里,几名半大的小孩正围成一圈,笑哈哈地推搡着中间一位被扒光了衣服、不停哭泣的孩子。

  少年当仁不让地冲上前去,抄起一根枯枝,给了他们每人屁股一棍子。

  他转头看向红影:“你会说话?”

  “……”

  “你能知道哪里的人需要帮助吗?”

  “……”

  “我该怎么称呼你?”

  “……”

  “那你就叫影子吧。”

  影子,一个只有少年自己能看见的红色幻影。作为一名十三年来毫无价值、碌碌无为的庸人,少年意外地发现了真实世界的一角,从此之后,告别了平凡。

  影子不常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让少年有所收获。

  于是乎在影子的帮助下,孤儿出身的少年活过了东方地狱般的战场,归国后如愿当上了儿时日思夜想的警察,甚至屡屡破获案件,以坐火箭般的速度晋升为了警探。

  成为警察的第五年,少年——现在应该叫“男人”了——购置了房屋,今天是他向黛西求婚的日子。昔日满面雀斑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出落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想象着黛西答应求婚时的娇羞表情,男人按捺住激动走到花店前。

  “杀了他。”

  影子突然说。

  “啊?”

  男人愣了愣。

  “杀了他。”

  影子的“目光”指向前方人群之中,一名穿着褪色海军蓝背心的水手。

  不不不,杀人是不对的,怎么可以随意杀死一位没犯罪的人呢?

  影子还是第一次说出这种可怕的要求,男人倒不是第一次没听从影子的指示了,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心上,转头向花店老板买了一束玫瑰花。

  ……他应该听从影子的指示的。

  煤气灯闪烁的小巷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灯柱下,另一个穿着褪色背心的身影捡起钱包拔腿就跑。男人怔在原地,瞳孔缩成了尖针。

  他疯狂了,语无伦次地吼叫着冲向那个熟悉的身影,抱起那名他深爱的女子,鲜红的玫瑰花瓣飘散在殷红的血泊上。

  啊……原来如此……

  他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色影子在他面前飘荡,庞大的身躯上闪烁着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强烈光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着超乎于法律、超脱于常理、凌驾于正确之上的……真正的“正确”。

  没错……

  影子。

  它的话语,才是唯一正确的“正确”啊。

第25章 正确的正确(下)

  卡世界上存在着正确之上的正确。

  短暂休息后,男人回到了他的警探岗位上。他还是想当好一名警察的,毕竟这是他自幼的梦想。

  只是自从那天后、自从黛西的葬礼后,原本几乎半年才说一次话的红影,突然变得健谈了起来,虽然每次都依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杀了他。”

  影子指向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孩,他似乎偷了东西,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恶狠狠地拽住了他的手。

  “啊,警官,你来得正好!这兔崽子又来偷我苹果了!”

  “放开我!放开我!”

  “……”

  警探没有照影子说的做。

  男孩撕心裂肺地哭喊,不断地重复着说:让我走吧,我要给弟弟妹妹带吃的,他们饿了好久好久。

  他跪倒在地,额头撞得栅栏框框响。

  夜里,油灯被不慎打翻在地,火焰升腾而起,三十多人于睡梦中葬身火海。

  ……

  “杀了她。”

  ——女人在狱中用私藏的锐器杀了五个人,包括两位轻罪、即将刑满获释的少女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狱警。

  ……

  “杀了他。”

  ——男人越了狱,偷了一把枪,持枪入室抢劫了一个富裕的家庭,杀了包括四名孩子在内的一家九口人。

  ……

  “杀了他。”

  他这次什么也没做。

  ——行将就木的老人往井里投了毒,受害者超过百人,震惊一时。

  ……

  “呕、呕呕!”男人俯在洗手盆前,呕出一阵恶臭的淡色液体,抬起头来,镜中的自己相比黛西葬礼那一天又惨白了几分,简直像一个活死人。

  为什么,为什么?

  无论是抓进拘留室里、逮到监狱里、还是坐视不理,惨剧都一定会发生!

  神呐!这是为何!为何你要让我这无力的凡人预知这些残酷的未来呢!比起困于自己的无能,我宁愿一无所知!

  “为什么,要选择逃离呢?”

  影子说话了。

  “醒来吧,别再欺骗自己了。你不是庸碌的凡人,你是被选中的存在,你是特别的,你是先知,你是法官,你是审判者,你是制裁者,只有你能做到!”

  “这是上天赐予你的使命,是你的责任,不可逃离。”

  他看着镜子,红色的影子在他身后缓缓燃烧。这句话似乎是影子说的,又像是他自己说的。

  “杀了他。”

  影子又“开口”了,指向一位局里新来的警员。

  我是先知,我是法官,我是审判者,我是制裁者,这是使命,这是责任,这是义务。

  不可逃离。

  噗通!

  深夜时分,男人将警员的尸体推入风车运河。恶臭的废水将掩盖尸臭,淤积的泥浆像贪吃的小孩般眨眼间将尸体吞入腹中。

  这是第一次。

  水手的尸体被捆着石头沉入大海,他将喂饱海底的鱼儿。

  这是第二次。

  卖花女被封入水泥中,再也不会有人听见她的尖叫。

  这是第三次……

  ……

  影子的火焰也开始在他身上燃烧,他的身体没有随着年岁流逝而衰弱,反而愈来愈强壮,这些他人看不见的火焰,给予他身体常人所不能触及的力量。

  慢慢的,男人变了。明面上,他不再是那名刚正得固执的警探,他不再醉心于警察的工作,他藏起了他的锋芒,为人处世变得圆滑而油腻,尽一切努力不让他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