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夜奔行鼠
法比安拘谨地坐在旧沙发上,有些恐惧夹杂好奇地看了眼屋内一圈歇息的乌鸦,有几只好奇的乌鸦直接跳上茶几,又跳到他的膝盖上,吓得他浑身一抖,又按捺不住好奇地小心翼翼摸了摸它们的羽毛。
“唉,小心喔,它们会——”
“啊!”手掌虎口被突然咬了一下,男孩吓得尖叫了一声,乌鸦们则怪叫着飞走了,还给他留下了两根羽毛。
“——会咬人的。”
安杰丽卡的提醒姗姗来迟,她手脚麻利地简单给对方泡了杯茶,坐到对面的沙发椅上,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冲男孩眨了眨眼:“那么,请告诉我你朋友失踪的详细经过吧,首先是她的名字。”
“好、好的。”
法比安深吸口气缓解了下紧张情绪,缓缓开口道:“失踪的是我的朋友,名字叫妮可,她是我家工人的女儿,平时和她姐姐一起住在我家……”
“住在你家?她姐姐在你家做事吗?有没有失踪?”
“啊……是、是的,她的姐姐叫玛奇,是我家的女工,倒是没有失踪……”
安杰丽卡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拿着个小本本仔细记着笔录,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
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份委托竟然不是找猫找狗找纸飞机,而是找人,挺正儿八经的,让人甚至有点感动。
约莫二十分钟后,法比安总算叙述完了,少女把那本用简洁的文字和抽象的图案图案填满的笔记翻到第一页,重新梳理了一遍内容。
委托人名叫法比安·科恩,父亲是雷兹·科恩,在煤区有两间染布厂,在港区还经营着一家舞厅,是一位典型的生意人,而委托人则是他的第三位孩子。
失踪的女孩名叫妮可,十二岁,跟她十四岁的姐姐玛奇一样,是家里的女仆,但主业是当委托人的玩伴。
在五天前的黄昏,妮可与玛奇一起到院子里收晾晒的衣服时,玛奇突然被某人袭击昏了过去,再被其他仆人叫醒时,妮可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装着衣服的洗衣篮,和一些强行拖拽的痕迹了。
由于没有任何目击者,警方只得草草刊登了个寻人公告,以向社会寻求线索,但考虑到雾城每年失踪的人口,想必这份寻人公告最后的下场也是石沉大海吧。
雷兹·科恩也叫来了一些舞厅的熟客——熟客二字被加重了下划线,备注写着(黑道?)——来帮忙寻找,终究还是一无所获,没人目击到有谁掳走了那位女孩。
是外部人士作案吗?
看着笔记,安杰丽卡皱起了眉头,这可跟侦探小说里一贯的“所有案件都是内部人士犯案”有所冲突,但案件发生地是港区的豪宅区,首先可疑人员就没那么好混入,而且人烟不算稀少,有外部入侵掳人不可能没目击者。
当然,最可疑的还要数姐姐玛奇只是被敲晕了,而没被掳走。犯人为什么没把她也掳走呢?十四岁跟十二岁差别很大吗?
看来犯人有只掳走妮可一人的动机,更像是熟人作案。
“少年,妮可她平常跟谁接触比较多?除了你和她姐姐以外,还有别人吗?”安杰丽卡抬起脸,茜色的眸子反射着窗台的夕阳光。
法比安低着头摸了摸下巴:“这……妮可在工人里很受欢迎吧?哦,园丁的赛尔叔叔特别喜欢她,还会加入我们玩过家家……”
“哦,原来如此。”安杰丽卡托了托她不存在的眼镜,“那么保险起见,少年,有带那位女孩的照片或者画像吗?还有,她失踪那天穿着什么衣服?”
“……呃,有、有的。”
男孩垂下了头,有些羞涩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了好几次的纸,笨拙地摊开来,上面画着一位亚麻色头发的绿眼少女,脸上还细心地画了一层淡淡的雀斑。
“这是我画的画……她本人比这、这个漂亮。然后,呃,对了,她平日都穿着女仆服,淡蓝色的。”
“很好。”
安杰丽卡点点头,伸伸手招呼老中士过来,身形庞大的渡鸦落在茶几上,男孩吓得身子往后缩了缩。
“听见了吗老中士,记清楚她的样子,失踪那天她穿着淡蓝色的女仆装。”少女顺手梳理了一下老中士的羽毛:“去吧!”
“啩哑!”
老中士大叫一声,扇动翅膀飞出窗户,房间里大半的乌鸦也应和着,无精打采地跟着飞了出去,百鸟齐飞的震撼场面让法比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啪!”
安杰丽卡一把合上本子,将它塞进上衣口袋,走到衣架上披起了那件一看就很吸热的黑色斗篷,戴上贝雷帽,将养父不用的手杖夹在腋下,冲法比安扬了扬脸:
“走!我们去现场看一下!”
第49章 侦探少女第一次!(中)
十六岁的安杰丽卡尚未拥有自的汽车,庭院工棚里倒是有养父的自行车,但这个时代的自行车都不能载人。
无奈少女只得带着男孩徒步前往两公里外的列车站,一路上感觉自己快被太阳烤扁了。
“哈……哈……哈……好热,好热!”
好不容易登上火车的安杰丽卡赶紧抢了个靠窗的位置,瘫在座椅上,吐着舌头,像狗一样不雅地喘着气。
“侦探姐姐你穿成这个样子,当然会热咯。”
委托人法比安坐到少女旁边,深感忧虑地看了眼她那身光颜色就很保暖的黑斗篷。
“库库库……这……这你就不懂了吧,少年……这是身份象征,角色标签!就跟神探希洛克的猎鹿帽和烟斗一样!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脱下来呢!”
列车走走停停,花了半个多小时到达了港区的站点,两人次第下了车,知了在车站月台附近枯槁的栎树上叫个不停,蝉鸣声甚至盖过了火车的汽笛声。
怎么回事,现在的小孩都不打油蝉玩了吗?
感觉烦人的蝉鸣声更加剧了燥热,安杰丽卡将斗篷脱下卷起,用臂弯衔着,右手拿着贝雷帽,当作扇子往自己脸上扇着热风。
蒸腾的热气,让她视线里的地面都扭曲了。
“不是说不能脱掉的么?”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安杰丽卡跟打蔫的花一样晃了晃,无力地瞪了他一眼:“……现在还没到现场,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路人,不是侦探!”
“哦!”法比安很有精神地应了一声。
所幸男孩的家距离车站不是很远,至少比安杰丽卡家离车站要近,不多久就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新修的宅子,三层高,带独立庭院,外饰是时下流行的新古典风格。可惜入门就是一座奢华的美人鱼喷泉,里边宅邸入口处还立着两尊东方色彩的石狮子,不新不旧不西不东的,极大破坏了屋子的美感。
不过这喷泉倒是提供了一些特别的好处,比如几只跟随安杰丽卡飞来的乌鸦此时就一头扎进了喷泉里,又是喝水又是洗澡的,看得少女咽了口唾沫。
庭院两侧移栽的树木都光秃秃的,不知能否熬过这个夏天;倒是攀在栅栏上的藤本月季长得极为茂盛,深绿色的叶片和浅粉色的花朵将庭院遮得严严实实,外人不透过大门的话实在难以观察到里面的情况。
“法比安少爷!”
一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戴着单片眼镜的刻板印象管家一路小跑到两人身前,单膝跪地,双手颇为担心地拍了拍男孩的手臂:“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你都跑哪去了?夫人很担心你!这位是……?”
老管家眯着眼睛看向安杰丽卡,后者露出个虚弱的假笑。
“我没事,唐德爷爷,我只是去找了位侦探。”男孩说着,扯了扯少女的衣袖,将她带到管家面前:“这位是我找来的侦探!她可厉害了!养了很多很多只乌鸦!有她在的话一定可以找到妮可姐姐!”
“你好,我叫安杰丽卡·温德,是一名侦探。”
其实不是很擅长交际的少女干巴巴地打了招呼。
“哎……就是那位传单里写的,什么乌鸦侦探社吗?”
管家朝少女点了点头,视线又转向男孩:“法比安少爷,老爷他特意吩咐过,不要找侦探什么的了吧?唉……这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我家老爷很讨厌侦探之流,不会雇佣你的,让你白跑一趟了……”
“没事,我可以不见你们家老爷,反正是你们家少爷雇佣的我。”
安杰丽卡假笑着上前半步,手死抓住发烫的铁栅门,她可是辛苦顶着那么大个太阳过来了,哪有什么都不干就打道回府的道理?
“这……”老管家为难地皱起眉头,正当他思考怎么要多少钱将对方打发走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声音。
“什么事这么吵?”
一位穿着马甲衬衫的中年男士从宅子里走出来,他长得又高又瘦,刮了胡子,跟法比安一样是深棕色头发,安杰丽卡远远就看到了他左手腕上反射着阳光的金表。
“爸爸!”法比安喊了一声朝他跑去,老管家也一路小跑迎上,附在男人耳边说着什么。
片刻后男人紧锁了眉头,用手杖指着安杰丽卡,大声道:“把她给我——”
他的声音忽然停止,视线先是由上而下,又反过来由双脚到头顶地将少女舔舐了个遍,随后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唇,道:
“把她请进来吧。”
……
安杰丽卡跟在委托人身后走进宅邸,内部跟外饰一样保持了新古典主义风格,不过房子主人却见缝插针地在各处角落摆放了许多昂贵的东方漆器家具和瓷器装饰,透露着一股暴发户的俗气。
来到客厅,男人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少女坐下,随后一位相当年轻的女仆端来了茶水。
她有点黑眼圈,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天然卷,编成麻花辫盘在后脑上,额头绑着纱布,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安杰丽卡猜测,她就是失踪人的姐姐玛奇了,看来她最近睡得不怎么好。
男人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鳄鱼皮花纹的雪茄盒,抽出一根雪茄捏在手里,一旁的管家弯下腰帮他点着了烟,他猛吸一口,毫不忌讳地当着自己孩子的面吞云吐雾起来。
“这位……小姐,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安杰丽卡·温德。科恩先生。”
“喔,温德小姐。”
他抽了口雪茄,深邃迷人的蓝色眼眸从少女茜色的眼睛一直扫到她洁白的喉咙:“你是位侦探吧,调查这起案件,收费多少?”
“五镑,先生。”虽说被这样盯着看很不舒服,但安杰丽卡还是维持着礼貌的假笑。
“喔~”他吐了口烟雾,右手夹起雪茄指向少女,道:“不如来我的舞厅工作怎么样?我可以一年给你开……一百镑。”
这薪资可不低了,当今一个农民的年收入大概在二十镑以下,一个住家女仆年薪大概三十镑,一个工人也最多不超过六十镑。与之相比,年薪一百镑可算是中等收入了。
安杰丽卡耸耸肩:“不了先生,我这人不喜欢看别人脸色,所以干不来服务业。”
“……这样啊,那也许你可以当一名领班,我看你长得挺机灵的。”
“谢谢夸奖,先生,但比起这些,现在我更想调查一下现场,难道你不想尽早找到那名失踪的孩子吗?”少女礼貌地微笑着,戴上贝雷帽,将手杖握在手里,屁股已经离开了沙发椅。
“……连警察和我的朋友们都没找到她,你……侦探?”
男人挑挑眉,对着少女的方向用力吐了口烟,沉默片刻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管家带她去现场。
失踪人消失的地方在宅子后院,管家背着手将少女领了过去,同行的除了委托人法比安外,自然还有失踪者的姐姐,女仆玛奇。
后院的布置要比前院大上一些,地上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密集的藤本月季依旧将栅栏遮了个严实,只留下相对前门更狭小的后门敞开着,一个园丁打扮的男人捏着水管,正在给月季浇水。
“……就、就是这样,当时……我跟妹妹在这里晾衣服……”
女仆吞吞吐吐地说着,以视线指向后院几根高矮不一的晾衣架,随后重新垂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了,我的脸很可怕吗?”
安杰丽卡弯下腰,冲这位十四岁的女孩眨眨眼。
“啊!不!不是的!没有——”女仆忙抬起头,语无伦次地摆了摆手,又快速低下头,双手不安地抓着自己的围裙下摆。
“哈哈,玛奇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害羞呢。侦探姐姐,她只是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委托人帮忙解释道。
害羞?不,看起来更像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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