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娘娘,您要坚持住啊……”春樱哽咽着,徒劳地用手帕去堵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沈柔的意识渐渐模糊。她想起入宫时,也是冬天,她第一次见到皇帝。那时她十六岁,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裙子,在御花园的梅树下赏雪。皇帝走过来,折下一枝红梅递给她,笑着说:“人比花娇。”
后来她才知道,皇帝对每个新入宫的妃嫔都说过类似的话。可那时的怦然心动,却是真实的。
再后来,她有了身孕,满心欢喜地以为,有了孩子,就能在皇帝心中多占一份位置。如今看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意识彻底消散前,沈柔仿佛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的唇边,凝着一缕未干的血痕。眼角,一滴泪珠悄然滑落,很快变得冰凉。
长春宫外,北风呼啸了一整夜。
成德帝是次日黄昏才回到宫中的。
他在城南别院听了一夜的曲,喝了一夜的酒,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回宫的路上,他忽然想起沈柔的产期就在这几日,这才催促车驾加快速度。
踏入宫门,迎接他的不是喜讯,而是长春宫高挂的白幡。
皇帝怔立在宫门外,望着那在寒风中飘摇的素白,良久无言。
内侍总管韩公公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沈嫔娘娘昨夜难产,诞下皇子后血崩不止,太医抢救无效,已于寅时三刻薨逝。”
成德帝没有说话。寒风吹起他龙袍的衣角,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忽然想起沈柔在御花园跳舞的样子。那时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裙,旋转时裙摆飞扬,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他夸她舞姿曼妙,她红了脸,低头轻笑的模样,依稀还在眼前。
“皇子呢?”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皇子无恙,只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李德全回道,“皇后娘娘已命人将皇子抱到暖阁照料。”
成德帝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那扇挂着白幡的宫门上。他想进去看看,看看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可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是因为愧疚吗?是不愿面对那惨烈的死状?还是觉得一个已死的妃嫔,终究比不上活着的皇子重要?
他自己也说不清。帝王的心,早就在这深宫权谋中变得复杂难辨。
最终,他挥了挥手:“按制厚葬沈妃,追封为沈贵妃,以贵妃之礼下葬。”
“那皇子……”李德全试探地问。
成德帝沉默片刻:“皇子……送至凤仪宫,交由皇后抚养。赐名卫弘宸。”
“遵旨。”
旨意传下,后宫震动。
沈柔死后却追封贵妃,已是莫大殊荣。更令人惊讶的是,皇子竟直接交给皇后抚养,这几乎等同于默认皇后有了嫡子。
消息传到长宁宫时,崔书梅正在给卫弘驰喂药。听到沈柔难产而亡,她手一颤,药碗险些落地。
“娘娘小心。”青萍连忙接过药碗。
崔书梅怔怔地坐着,心中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沈柔和她同时宫,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锋。这样的人,竟也逃不过深宫的吞噬。
“皇后娘娘如今膝下有了皇子,后位更加稳固了。”青萍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担忧。
崔书梅何尝不知?魏皇后本就出身显赫,族人不是高官就是镇边大将,如今又有了“嫡子”,地位已是固若金汤。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卫弘驰这两个月来,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身体稍有好转,虽然还是比同龄孩子瘦弱,但至少不再夜夜啼哭。
可那块寒玉佩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她心头。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就此罢手。沈柔的死,也许只是个开始。
“青萍,”她轻声吩咐,“从今日起,弘驰的饮食衣物,必须经你我二人亲手查验,绝不可假手他人。”
“是,娘娘。”
......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暗流却在深处汹涌。
崔书梅的身体依旧虚弱,每日需服大量汤药。这夜,她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卫弘驰被乳母抱去偏殿睡觉,可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月色昏暗,树影婆娑,像是鬼魅在起舞。崔书梅忽然想起,今日是沈柔的头七。
民间传说,人死后第七天,魂魄会回到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沈柔死在长春宫产房,今夜会不会……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正要唤青萍添烛,却听见偏殿方向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是驰儿!
崔书梅心中一紧,顾不得身体虚弱,披上外袍就往外走。值夜的宫女趴在桌上打盹,被她惊醒,慌忙跟上:“娘娘,您要去哪儿?”
“去看三皇子。”崔书梅脚步不停。
偏殿里,乳母正抱着卫弘驰轻声哄着,可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憋得通红。崔书梅接过孩子,触手一片滚烫。
“又发热了?”她急问。
乳母哭丧着脸:“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忽然就烧起来了。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
崔书梅抱着孩子,心疼得如同刀割。这两个月来,她小心翼翼,所有饮食衣物都亲自检查,为何孩子还是会无故发热?
她轻轻拍抚着儿子的背,忽然感觉到襁褓里似乎有硬物。心中一凛,她示意乳母和宫女都退下:“你们先出去,本宫自己来哄。”
待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崔书梅将孩子放在榻上,解开襁褓仔细检查。一层,两层,三层……当解到最里层时,她的手指再次触到了那个冰凉的硬物。
还是那块寒玉佩!
崔书梅浑身颤抖,如坠冰窟。她明明已经让青萍将所有襁褓都检查过,换上了全新的,这块玉是什么时候又被放进去的?
她掏出玉佩,在昏暗的烛光下仔细端详。玉质温润,雕工精致,是上等的好玉。可那刺骨的寒意,分明是北疆寒玉才有的特性。
忽然,她注意到玉佩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刻痕,形似一朵莲花。那是宫中工匠常用的标记,表示此玉出自内务府玉作。
内务府……那是魏皇后掌管的地界。
一切都在瞬间清晰起来。下药、寒玉、沈柔的死……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还能有谁?
巨大的悲愤如潮水般淹没了崔书梅。她紧紧抱着孩子,泪水奔涌而出。她的弘驰才三个月大,就要遭受这样的毒手!她这个做母亲的,竟连保护孩子都做不到!
“啊——”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如同濒死母兽的哀鸣。
殿外的宫人听见声音,慌忙进来,就见贵妃抱着皇子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青萍上前扶她:“娘娘,您怎么了?”
崔书梅抬起泪眼,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备轿!本宫要见皇上!”
“娘娘,现在已是子时,皇上怕是已经歇息了……”
“本宫要见皇上!”崔书梅嘶声喊道,那声音中的决绝,让所有人都是一震。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将寒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玉佩的寒意透过皮肉,直刺骨髓,可她浑然不觉。
今夜,她一定要为儿子讨个公道。哪怕拼上这条命,也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
养心殿外,韩公公拦住了崔书梅的去路。
“贵妃娘娘,陛下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他躬着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崔书梅抱着孩子,跪在殿前石阶上,扬声道:“臣妾崔书梅,有要事求见陛下!事关皇子性命,求陛下相见!”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凄厉的绝望。
殿内,成德帝其实并未入睡。沈柔的死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层阴影,这几日他总是梦见那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在梅树下对他笑,笑着笑着,就化作了漫天血雨。
听见崔书梅的声音,他皱了皱眉:“让她进来。”
李德全这才打开殿门。崔书梅抱着孩子,踉跄着走进殿内。烛光下,她面色惨白如鬼,双眼红肿,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宠妃的风采。
成德帝心中一震:“梅,你这是……”
崔书梅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托着那块寒玉佩:“陛下!求陛下为驰儿做主!有人要害我们的孩儿!”
成德帝接过玉佩,触手冰凉刺骨,不由脸色一变:“这是?”
“这是从弘驰襁褓中搜出的!”崔书梅泪如雨下,“两个月前,臣妾就曾发现过一次,当时只当是意外,命人将所有襁褓都换了。可今夜,这块玉又出现在了弘驰身上!”
她将孩子抱到皇帝面前,解开襁褓。卫弘驰小小身子滚烫,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着眉,偶尔抽搐一下。
“陛下您看,弘驰才三个月大,却已经病了多少回?太医总说是先天不足,可臣妾不信!”崔书梅泣不成声,“这块玉是北疆寒玉,成年人都受不住它的寒气,何况是婴儿?有人将它缝在襁褓中,日日夜夜侵蚀我儿的身体,这是要他的命啊!”
成德帝看着手中寒玉,又看看病弱的孩子,脸色逐渐阴沉。帝王的多疑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有人要害他的皇子,这触犯了他的底线。
“来人!”他厉声喝道,“传朕旨意,即刻封锁长宁宫,所有宫人一律拘押审问!彻查此玉来历,凡有牵连者,格杀勿论!”
“遵旨!”李德全慌忙退下。
成德帝扶起崔书梅,语气缓和了些:“梅,你先起来。此事朕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和孩儿一个交代。”
崔书梅却不肯起,她抬头看着皇帝,眼中满是决绝:“陛下,臣妾斗胆猜测,此事绝非偶然。沈妹妹难产而亡,臣妾产后体弱难愈,驰儿体弱多病……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她没有明说,可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显。
成德帝瞳孔微缩。他何尝没有怀疑过?后宫倾轧,他见得多了。可若真如崔书梅所说,那人竟敢对皇嗣下手,其心可诛!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他沉声道,“但后宫之事,需有真凭实据。你放心,朕会查清楚。”
崔书梅知道,皇帝这是在安抚她。没有证据,即便怀疑皇后,也不可能轻易动她。魏家的势力,皇帝也要忌惮三分。
可至少,她将这件事捅到了皇帝面前。至少,那个人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手。
这就够了。她要的,只是一个喘息的机会。
......
凤仪宫内,魏皇后得知皇帝下令彻查寒玉佩一事时,正在对镜梳妆。她入宫十五年,从太子妃到皇后,手上沾的血,自己都记不清了。
“娘娘,皇上这次动了真怒,长宁宫所有宫人都被押去了刑狱司。”秋嬷嬷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担忧。
魏皇后放下玉梳,神色平静:“慌什么?一块玉而已,能查到什么?”
“可若崔贵妃咬定是有人故意害皇子……”
“那也要有证据。”魏皇后转身,看向秋嬷嬷,“本宫记得,李美人有个同乡的侍卫,两人似乎有些不清不楚?”
秋嬷嬷一愣,随即会意:“是,那侍卫叫王海,在宫门值守。半年前,李美人曾托他往宫外送过东西。”
“那就够了。”魏皇后从妆匣中取出一块玉料,与崔书梅手中的寒玉质地相似,“将这玉料和王海住处那些雕刻工具,送到该送的地方去。再模仿李美人的笔迹,写几封与王海往来的书信,记得要提到‘玉’和‘皇子’。”
秋嬷嬷接过玉料,手有些抖:“娘娘,李美人毕竟是主子,若是她不肯认……”
“她会认的。”魏皇后语气淡漠,“她那个私生的小公主,还想不想活了?她宫外的父母兄弟,还想不想活了?”
秋嬷嬷心中一寒,不敢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