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当夜,刑狱司的搜查“果然”有了重大发现。侍卫王海住处搜出了寒玉料和雕刻工具,李美人宫中搜出了“往来书信”,信中隐晦提到了要害皇子。
人证物证俱在,李美人百口莫辩。
成德帝震怒,亲自审问。李美人跪在养心殿,浑身颤抖如筛糠。她抬头看向站在皇帝身侧的魏皇后,对方眼中冰冷的警告,让她彻底绝望。
“是……是臣妾做的。”她伏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蚋,“臣妾嫉妒崔贵妃得宠,又恨她诞下皇子,所以……所以用寒玉害皇子……”
“那玉料从何而来?你一个深宫妇人,如何懂得这些?”成德帝质问。
李美人早已备好说辞:“玉料是臣妾入宫时从家中带来的,臣妾的父亲曾是玉匠……至于法子,是臣妾从一本古医书中看来的……”
她说得漏洞百出,可成德帝没有深究。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一个可以平息此事、不影响前朝后宫平衡的结果。
“毒妇!”皇帝怒斥,“谋害皇嗣,罪该万死!拖下去,赐白绫!”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李美人凄厉哭喊,被侍卫拖了出去。
经过魏皇后身边时,她听见皇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放心,你的小公主,本宫会好好照顾。”
李美人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当夜,李美人在狱中“畏罪自尽”。她留下的绝笔信中,忏悔了自己的罪行,请求皇帝宽恕她的家人。
案件就此了结。成德帝下旨,严惩相关宫人,长宁宫上下换了一批新人。那块寒玉佩被收入内库,永不得再现世。
消息传到长宁宫时,崔书梅正抱着卫弘驰在窗前晒太阳。听到李美人认罪自尽,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青萍愤愤不平:“娘娘,李美人哪有这样的本事和胆子?这分明是……”
“住口。”崔书梅打断她,“既然陛下已经定案,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眼中一片冰冷。李美人不过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此刻正安然无恙地坐在凤仪宫,甚至还将沈柔的儿子养在了膝下。
可她不能说出来。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她能做的,只有隐忍,等待。
“青萍,”她轻声吩咐,“从今日起,对外就说本宫病重不起,需要静养。任何人来探视,一律回绝。”
“娘娘这是要……”
“韬光养晦。”崔书梅望向窗外,凤仪宫的方向,朱墙金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本宫要好好活着,看着驰儿长大。那些欠了债的人,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
寒玉佩风波后,宫中似乎恢复了平静。崔书梅称病不出,长宁宫门庭冷落。魏皇后膝下多了个“嫡子”,地位更加稳固,六宫无人敢撄其锋。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崔书梅的身体每况愈下。虽然她停了太医院的药,可那种心悸乏力、日渐虚弱的感觉,并未因此消失。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感到四肢百骸传来莫名的酸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蚕食她的生命。
这夜,她又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沈柔七窍流血地向她伸手,身后是无数惨死的宫妃,她们都在喊:“下一个就是你……就是你……”
崔书梅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寝衣。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用帕子捂住嘴,良久方止。摊开帕子,上面赫然是一抹惊心的殷红。
她凝视着那血色,原本淡然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不能死。她不能就这样死了。弘驰还那么小,若她死了,孩子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能活多久?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崔书梅心中一紧,厉声道:“谁?”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黑衣身影闪入,又迅速关上门。借着窗外月光,崔书梅看清来人穿着侍卫服饰,身材挺拔,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清。
“大胆!竟敢夜闯贵妃寝殿!”她强作镇定,手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那是她偷偷藏的,以防万一。
来人单膝跪下,压低声音:“娘娘恕罪,末将萧玚,有要事禀告。”
萧玚?崔书梅觉得这名字并不熟,她握紧匕首:“说。”
“末将发现,有人在娘娘的饮食中下毒。”萧玚抬起头,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宇间带着将军的英气。可最让崔书梅震惊的是,那双眼睛——她见过这双眼睛!
一年多前,翠薇坡的雨夜,那个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男子,就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是你……”她脱口而出。
萧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娘娘还记得?”
崔书梅怎么可能忘记?那是她入宫前最后一段自由的时光。她在进宫途中,还救下了一个重伤垂死的男子。
“原来你是宫里的侍卫?”崔书梅收起匕首,但仍保持着警惕。
萧玚一顿,随即垂首:“末将本想报答救命之恩,却得知娘娘已是贵妃,不敢唐突相认。直到近日,发现有人要害娘娘,才不得不冒险前来。”
“你说下毒,有何证据?”
萧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是一些药渣:“这是从娘娘今日的汤药中取出的残渣。娘娘请看,”他指着其中几片暗褐色的叶片,“这是寒苓草,性极寒,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令人日渐虚弱,最终心脉衰竭而亡。”
崔书梅接过药渣细看,她虽不懂药理,却也能看出这些叶片与普通药材不同:“太医说这是温补之药……”
“下毒者手段高明,在温补方中加入少量寒苓草,药性相冲,表面看来仍是补药,实则暗中伤人。”萧玚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末将秘制的温元丹,能解百毒,补气血。娘娘若信得过末将,可每日服一粒,那些汤药,绝不能再喝了。”
崔书梅看着那白玉瓷瓶,心中天人交战。该信他吗?一个突然出现的旧日恩人,说的会不会又是另一个陷阱?
可若不信,她这日渐虚弱的身体,又能撑多久?
她想起太医院那些太医闪烁的眼神,想起每次服药后加剧的心悸,最终,她接过了瓷瓶:“本宫信你一次。但若让本宫发现你有异心……”
“末将以性命担保。”萧玚郑重叩首,“娘娘救命之恩,末将此生不忘。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定护娘娘和小皇子周全。”
他说得如此诚恳,崔书梅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她疲惫地挥挥手:“你走吧,若被人发现,你我都有性命之忧。”
萧玚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可崔书梅没有看见。她已闭上眼,靠在枕上喘息。
黑衣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殿内恢复寂静,只有崔书梅手中那温润的玉瓶,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她倒出一粒丹药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萦绕不去的寒意竟真的消散了些。
这一夜,崔书梅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
......
自那夜之后,崔书梅暗中停用了太医院的汤药,每日服用萧玚所赠的温元丹。一个月后,她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心悸乏力的症状也逐渐消失。
青萍惊喜不已:“娘娘,您近日看起来好多了!”
崔书梅对镜自照,镜中的女子虽仍清瘦,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唇上也有了淡淡的粉色。她轻抚脸颊,心中对萧玚的信任又多了一分。
可她也知道,身体好转未必是好事。那个人若知道她的毒计失败,定会想出更狠辣的手段。
果然,这日请安时,魏皇后特意留下了她。
“崔妹妹近日气色不错,本宫也就放心了。”魏皇后微笑着,目光却如针般在她脸上逡巡,“前些日子听说妹妹病重,本宫还担心得很,特意让太医院加了珍稀药材。如今看来,那些药是起作用了。”
崔书梅垂首:“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福薄,不敢浪费宫中珍药,近日已停了汤药,只以食补调理,不想竟有些起色。”
“停了药?”魏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妹妹还是要听太医的话,该吃的药还是要吃。若是缺了什么药材,尽管来凤仪宫取。”
“臣妾遵命。”
从凤仪宫出来,崔书梅后背已是一片冷汗。魏皇后那探究的眼神,让她如芒在背。她知道,皇后已经起疑了。
回到长宁宫,她立刻唤来青萍:“从今日起,所有送入宫中的东西,无论是赏赐还是份例,必须仔细检查。尤其是药材、吃食、布料,一样都不能放过。”
“是,娘娘。”
崔书梅走到偏殿,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卫弘驰。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在她精心照料下,比出生时壮实了些,小脸圆润起来,睡着时会无意识地咂嘴,可爱极了。
她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也涌起无限决绝。为了这孩子,她必须变得更强大。
“娘娘,”青萍轻声禀报,“皇上传旨,今晚来长宁宫用膳。”
崔书梅眼中一亮。自从她称病不出,皇帝已有一个多月没来了。这是个机会,一个重新争取圣宠的机会。
她必须抓住。
......
成德帝踏入长宁宫时,意外地发现宫中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殿内熏着淡淡的梅香,那是崔书梅最爱的味道。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都是他平日爱吃的。而崔书梅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宫装,薄施脂粉,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丽脱俗,竟有几分初入宫时的模样。
“臣妾恭迎陛下。”她盈盈下拜,声音温婉。
成德帝扶起她,仔细打量:“梅,你看起来好多了。”
“托陛下洪福,臣妾近日确实好了许多。”崔书梅微笑,“太医说,臣妾这是心病,如今想开了,病自然就好了。”
“心病?”成德帝挑眉。
崔书梅引皇帝入座,亲自为他布菜,状似无意地说:“臣妾之前总是担心驰儿,日夜悬心,以致郁结于心。如今想明白了,有陛下庇佑,弘驰定能平安长大。臣妾这个做母亲的,也该振作起来,好好抚养孩儿,才对得起陛下的恩宠。”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病情好转的原因,又表达了对皇帝的依赖,还不着痕迹地提到了皇子。
成德帝果然动容,握住她的手:“是朕疏忽了,这些日子冷落了你。你放心,弘驰是朕的儿子,朕不会让他受委屈。”
“有陛下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崔书梅眼中含泪,那泪光在烛火下盈盈欲滴,我见犹怜。
这一夜,成德帝留宿长宁宫。
消息传遍六宫,众人心思各异。凤仪宫内,魏皇后摔碎了一只前朝官窑瓷瓶。
“好个崔书梅,本宫倒是小瞧她了。”她冷笑,“病成这样都能翻身,看来是留不得了。”
秋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不要……”
“不急。”魏皇后冷静下来,“皇上现在正怜惜她,此时动手太过显眼。况且,她那个孩子,本就活不长。”
她走到窗前,望着长宁宫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多久。”
......
萧玚得知皇帝留宿长宁宫的消息时,正在宫墙上巡逻。
今夜不是他当值,可他放心不下,还是换了岗。月光下,他挺拔的身影如松如竹,银甲泛着冷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翻涌的心绪。
一年多了。
从翠薇坡那个雨夜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
那时他重伤垂死,若不是她相救,早就成了荒野枯骨。伤愈后,他打听到她已入宫选秀。他本该就此远离,可那双眼睛,那个身影,就像刻在了心上,怎么也抹不去。
于是他不顾一切,动用所有关系,耗费重金,终于入了宫,成了侍卫。他想着,只要能远远看她一眼,就够了。
可当他真正踏入宫门,得知她已是贵妃,深受圣宠,还诞下了皇子时,那颗火热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她是天上的明月,而他只是地上的尘埃。云泥之别,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