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成德帝凑过去,果然,银鱼的尾巴微微翘了起来,鱼鳍上的刻痕映着烛光,像在摆着逆流而上的姿势。他笑了,伸手拍了拍太子的肩:“看来太后在天有灵,知道你能担起这个担子。”
卫弘睿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着青白。他盯着太子手里的塔,眼眶泛红,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塔本来应该是我的!当年我才是太子,是该死的魏皇后和太师一党把我拉下来的。
几年前要不是我平定西北叛乱,父皇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龙椅上?如今倒要将这玉灵塔交给一个病弱之人。我浴血拼杀,换来江山安稳,岂能由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太子执掌?
父皇,您昏聩了!
卫弘睿的眼神扫过太子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太子心悸发作,晕在御花园的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等你撑不住的时候,这玉灵塔,连同龙椅就是我的!
第392章 玉灵塔:苏合香
崔一渡感受到卫弘睿目光里的怒意,嘴角动了动,他知道,大皇子的野心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但稳坐龙椅上的,从来不是最能杀人的那个。
卫弘宸抱着玉灵塔,抬头看着太后的画像。画像里的太后,眉眼还是那样温和,像在看着他,又像在看着当年的成德帝。
他的手指轻轻摸着塔身的纹路,忽然想起太后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孙儿,你要记住,人心比机关更复杂,可只要你心细如发,缓而图之,就没有解不开的结。”
卫弘宸的嘴角微微扬起,眼底的深意像藏在塔层里的机关,只有站在旁边的崔一渡看出来了。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温和却带着一点残忍。
卫弘宸的手指轻轻转动塔身,第一层的银鱼摆了摆尾巴,像是在准备逆流而上;第二层的金蜂展开了翅膀,第三层的玉蜻蜓慢慢爬了起来。
他的嘴角扬起,声音轻得像落在塔身上的烛光:“皇祖母,您看,我做到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佛堂的窗户上,映出卫弘宸抱着塔的影子。影子里,塔的三层机关都动了起来,像在演着一场没有尽头的戏。
没过几日,卫弘宸的心悸症又犯了,他不能劳累,只好在府上静养。成德帝无奈,命内阁暂理太子监国期间的所有政令,太子所批奏章皆需经三司复核。
卫弘睿趁机让爪牙在朝中散布流言,称太子实在病得不轻,不堪大任,玉灵塔之兆不过是太后庇佑的回光返照,如今气数已尽。朝野暗流涌动,连几位老臣也开始持观望态度。
崔一渡白日里到东宫探望了卫弘宸。深夜,他焚香独坐,指尖抚过一枚沉水棋子,喃喃自语:“灯将灭时,最易生焰。”
次日,太子府闭门谢客,却传出他亲笔所书《安民策》三卷,字字沉稳,条陈利弊,竟与前些年名动天下的《漕运疏》笔意相通。
朝中官员明白了,太子病是真,谋略却不虚。
……
紫云观。
崔一渡推开后院的门,先闻到一股药香。只见何佑清正坐在案边,整理他的药材,青布袍的袖口沾着草屑,几缕白发垂在额前,倒像株长在深山里的老竹。
“师父,伯父!”崔一渡唤了一声,把装着精致点心的锦盒放在案上。
“风儿来了?”萧关山转过轮椅,微笑道。
“殿下来了?”何神医抬头,眼睛里带着点痴气,手指还沾着药渣。
梅屹寒跟在崔一渡身后,把一个木盒放在案上,他打开盖子,里面是晒干的药渣,褐色的茎叶纠缠在一起,像团乱麻。
“我到东宫探望了太子,这是从太医署取回的药渣,劳烦伯父检查有无不妥。”
何佑清拈起一撮药渣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舔,“甘草、麦冬、柏子仁,都是补心的好药。”他停顿了一下,指尖突然顿住,“但这里有一味东西……”
“什么?”崔一渡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何神医抬头,眼神像把尖刀:“太子的药里,有极淡的苏合香。”他拿起银锄,在药渣里挑出一片细小的叶片,“苏合香能开窍醒神,但和龙脑、沉香相遇,就会变成催命符。尤其对心悸之症,犹如烈火烹油。”
崔一渡拿起叶片闻了闻:“这药里面可有龙脑和沉香?”
“没有。要是有点话,早就被太医发现。”何佑清摇头,抬眼望向崔一渡,“但若有人在单独使用这些药材,慢慢耗损太子心脉,却不容易被察觉。”
崔一渡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指尖冰凉。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逐一排查所见过的医案、药方、太医轮值名录,忽然想起夜诊记录中的“香熏安神”四字。
他猛地睁眼,寒声道:“若有人以熏香为媒,暗中添加了龙脑、沉水香,便能与日常汤药形成隐毒。”
何佑清缓缓点头:“此毒缓发无形,时日长了,心脏自然枯竭如灯灭。”
萧关山说道:“到底是何人,竟敢如此加害太子?”
梅屹寒立刻接言:“莫非是大皇子,他总是找机会针对太子和景王殿下,要是太子没了,他就有机会当太子。”
崔一渡摇摇头:“杀了太子,第一个怀疑他的就是圣上,他没那个脑子和胆量。”
萧关山说道:“风儿,你多留意皇后和太师。皇后掌控太医署多年,若有人暗中授意更改药典或调换药材,外人极难察觉。”
“我明白,皇后把太子养大,像养只猫,哪天不听话了,就拧断脖子。但现在太子还有用,她不会杀人。或者说,她暗中控制着太子,等今后太子继承了皇位,她再弑君夺权,或者逼迫太子禅位。”
萧关山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药渣上:“你有没有想过,是太子自己?”
崔一渡猛地一惊:“我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看来,今后要多留意了。”
……
卫弘宸把玉灵塔收藏在太子府聚贤室。所谓聚贤室,是太子府中藏书之处,平日专供幕僚议事。
卫弘宸命人将玉灵塔置于室内紫檀多宝阁上,四角悬挂青铜铃铛,若有触碰,铃声即响。
这些时日他在府中修养,闲来无事,便常到聚贤室独坐,凝视那玉灵塔在烛火下流转的幽光。
这一日,他吓得心悸加重,眼睛一黑,晕了过去——玉灵塔不见了。
卫弘宸醒来后命人封锁府门,暗查进出名录。守卫坚称门窗未破,铃铛未响,夜值之人也无一人察觉异样。他们把府上翻了个底朝天,仿佛那塔自行遁去。
卫弘宸盯着空荡的多宝阁,忽觉一阵寒意自脊背升起,倘若此事被别有用心之人知晓,必会借此大做文章,让皇上责怪他驭下不严、失于防范,甚至怀疑他监守自盗,陷害旁人。
地上有令牌的碎片。
御林军统领方岳俯身拾起那枚残破的令牌端详,忽然他瞳孔骤缩——是三皇子景王府中才有的虎头衔月令。
卫弘宸接过碎片,指尖抚过断裂处,眸色骤沉,心说:怎么回事?景王,你该如何自证清白?
成德帝听闻此事,沉默良久,让御林军封锁消息,彻查皇宫和景王府,但哪里能找到玉灵塔的踪迹。
第393章 玉灵塔:告密
太师府。
魏仲卿和心腹旬元机在后花园缓缓踱步,满园的绝好景致似乎与他们无关。
旬元机看四周没有人,说道:“东宫看护不力,玉灵塔失窃,现场有景王府的令牌碎片,所有矛头指向景王,实则疑云重重。”
魏仲卿轻笑一声:“如今令牌碎片现于案发现场,纵使未必是景王亲为,也难逃主使之嫌。玉灵塔在陛下心中分量极重,此番失窃,陛下震怒必是难免。”
旬元机说道:“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魏仲卿负手而立,目光微冷:“此事封锁得严,知晓者甚少,圣上恐怕是想压下此事,不欲惊动朝野,给景王一个自证的机会。”
旬元机说道:“倘若真是景王所为,圣上会不会心慈手软,或者隐瞒于众。”
魏仲卿冷笑一声:“自己的儿子,护个短自然难免。”
二人沿着鹅卵石小径前行,这番私密谈话被藏在假山后的花匠听得一字不漏。花匠屏息敛声,待他们走远后悄然起身,快步穿过后院角门,直奔端王府方向而去。
花匠疾步踏入端王府密室,将听到的尽数禀报。
卫弘睿端坐于暗影中,唇角勾起一丝冷意:“没想到父皇竟还存了护短之心,丢失如此重要的玉灵塔,竟也肯为老三遮掩。”
花匠低声道:“小人听得真切,魏大人与施先生言谈之意,透露出或许是他人栽赃。”
幕僚袁几修轻摇折扇:“有趣,有趣!”
卫弘睿说道:“老徐,你回去吧,切记小心,不要暴露形迹。”
徐花匠躬身道:“殿下放心,小人明白,小人告退。”
徐花匠退下后,卫弘睿低笑出声:“栽赃也好,真的也好,父皇越是想压,我便越要将这火挑旺几分。袁先生,你立即将这消息散布出去,让六部九卿都知晓玉灵塔失窃一事。既然父皇想遮掩,那便逼他当着满朝文武彻查到底。只要事态扩大,老三不死都要脱层皮。”
袁几修收扇拱手:“殿下高明,谣言一起,朝野震动,陛下便是想压也压不住。”
朝会上,成德帝和文武百官商议完政事,正要起身退朝。
都察院左都御史林孝扬出列,声音铿锵:“陛下,臣闻东宫玉灵塔失窃,宫中秘而不宣,现在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请陛下彻查真相,以安朝野!”
成德帝揉了揉眉心,似乎在为这个老头的冒失感到厌烦,冷声道:“玉灵塔失窃一事尚在调查,何来流言?林卿从何处听闻此等未经证实的消息?”
林孝扬叩首,声音坚定:“陛下,市井皆传,宫禁不严,若不及时澄清,恐损圣上威严。玉灵塔是太后遗物,象征国本安宁,今遭窃乱,臣民岂能不忧?若朝廷隐而不报,反令奸人得意,忠良寒心!”他伏地不起,白发颤动。
成德帝神色阴沉,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见众人窃语纷纷,心头怒意翻涌,却又难压局势。
卫弘睿垂眸肃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他知道,火已燃起,只待风助,便成燎原之势。玉灵塔之失,不再是秘事,而将成为打击东宫和景王的开端。
卫弘睿越众而出:“父皇,儿臣也听闻此事,心中惶恐。”
成德帝抬眼望着卫弘睿,神色复杂,“你惶恐什么?”
卫弘睿说道:“儿臣听传闻,玉灵塔失窃的现场,有景王府的令牌碎片。倘若不查明真相,儿臣担心景王蒙冤,更担心此等大案若不彻查,国法纲纪何存!儿臣恳请成立钦案专查,由刑部、刑狱司与都察院三司会审,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崔一渡瞥见卫弘睿唇边那一抹几不可察的得意,便知自己已被架上烈火。他心头升起一阵寒凉:好你个大皇兄,成事不足,添乱倒是有余,非得把我送到火坑里才肯罢休,还如此冠冕堂皇为我的清白出头!此刻我若推拒,便是心虚;若应承,又恐深陷泥潭。玉灵塔失窃本就蹊跷,如今却被你借力打力,硬将我推至风口浪尖。
成德帝直视卫弘睿良久,忽而轻叹一声:“大皇子,你倒是一个好儿子,处处为江山社稷和兄弟安危着想。”
卫弘睿说道:“儿臣不敢居功,只愿国法昭彰,还太后遗物以尊严,还朝野上下以清明。若因私心回避,岂不辜负父皇多年的教诲?恳请父皇明断,速立专案,以安人心。”
面对卫弘睿唾沫横飞的谏言和朝臣们探究的目光,崔一渡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委屈”。他出列,撩袍跪倒,语气那叫一个诚恳:“父皇明鉴!儿臣府中令牌皆有登记在册,无一遗失。然而太后遗物失窃,儿臣亦是心焦如焚。为证清白,也为社稷,儿臣恳请协查此案!”
成德帝目光微动,落在崔一渡低垂的眉眼上,正在权衡利弊。
这时候,恒王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弟亦有本奏。”
成德帝目光一亮:“恒王有何要说?”
恒王躬身道:“臣弟也听到了一些关于玉灵塔失窃的传闻,种种证据指向景王。但臣以为,景王素来忠孝谨慎,淡泊名利,且为朝廷立下不少功绩,断不会行此大逆之事。此事蹊跷,恐有奸人构陷。若不细查,恐伤骨肉之情,寒了宗室之心。”
成德帝点点头:“你有什么建议,一并道来。”
恒王说道:“既然此事指向景王,臣弟建议由景王来亲自督办此案,以证清白。如此既显陛下公正,亦能让天下人见景王坦荡胸怀。臣弟愿与三司协同,为查清真相竭尽全力。”
成德帝思忖片刻,说道:“准了。三皇子,你即日起主理玉灵塔失窃一案,三司听调,凡涉此案者,无论亲疏,皆可查之。你既是当事人,亦是主审,当知此案若有一丝偏颇,不仅你身败名裂,皇室威仪亦将扫地。望你持心公正,不负所托。”
崔一渡躬身道:“儿臣领旨。父皇,刑狱司的少司沈沉雁,为人刚正,探案如神,屡建奇功,上次鸿胪寺迎宾驿使臣遇害,关键的线索就是他提供的。臣举荐他为协理钦差,专司查证物证与人证。”
成德帝点头:“准。”
崔一渡行了一个大礼:“儿臣谢过父皇!”
第394章 玉灵塔:回字纹
太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