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这瞒天过海、假死脱身之计,是成德帝默许,亦是他亲手操办。他不知此举是对是错,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三哥,”卫弘宸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不必愧疚。你予我丹药,是救我于病痛;助我此行,是渡我于苦海。我……感激不尽。”
崔一渡喉头哽咽,半晌才低声道:“四弟……此去,保重。”
路途迢迢,唯有车轮辘辘,碾过沉寂的夜。
相国寺隐于西山之间,古木参天,梵钟悠远。卫弘宸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禅院休养。十日之间,他谢绝了一切探视,只在晨钟暮鼓中,翻阅经卷,静坐参禅。那萦绕眉宇间的死寂之气,渐渐被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所取代。
第十一日,晨曦微露,寺中钟声再次敲响,庄严肃穆。
大雄宝殿内,香烛缭绕,佛祖金身低垂着眼眸,悲悯地注视着红尘来客。卫弘宸跪于蒲团之上,身着崭新的僧袍。主持方丈手持剃刀,刀锋在清冷的晨光中泛着寒芒。
“金刀剃尽娘生发,除去尘劳不净身……”
锋利的刀刃贴上头皮,一缕缕乌黑却夹杂着银丝的头发,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如同他毅然舍弃的过往繁华、爱恨情仇。
他闭上眼,面容在青烟中显得格外平静,无悲无喜。当最后一缕烦恼丝落下,他光洁的头皮映着烛火,眼中那片黯淡的死灰,似乎被某种澄澈的空明所取代。
“从此,世间再无卫弘宸,唯有静渊。”他低声诵出法号,声音平和,宛如古井无波。
仪式既毕,已是晌午。崔一渡奉皇命,需回宫复命。卫弘宸——如今的静渊法师,将他送至山门之外。
秋日的山间,天高云淡,风过松林,带来阵阵寒意。静渊一身素色僧袍,脚踏芒鞋,立于石阶之上,山风拂动他宽大的袖袍,更显身形清瘦单薄,仿佛随时会化风而去。
他望着帝都的方向,那里有他曾经的家,他的牢笼,他一切悲欢的起源。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锦衣玉袍、眉宇间凝着忧色的三哥,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世间纷扰如尘,起落无常。唯愿山河无恙,圣上……和景王殿下,平安顺遂。”
他的声音平和舒缓,不再带有任何属于“卫弘宸”的情绪,只有出家人纯粹的祝愿。
崔一渡看着四弟这般模样,心头猛地一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所有的言语,在四弟这身僧袍、这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前,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朝着静渊,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是臣子对太子的告别,是兄长对四弟的祝福,亦是红尘中人,对方外之人的敬重。
静渊坦然受之,脸上无喜无悲,只再次合十还礼,随即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踏着落叶,一步步走向那幽深的寺门。素袍的身影在古刹暗红色的门框内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那片青灯古佛的寂寥光影之中,再无痕迹。
山门外,只余崔一渡独立秋风,久久无言。
远处,相国寺的钟声再次悠悠响起,回荡在群山之间,清越,悠远,仿佛在超度一个灵魂,也像是在为一段尘缘,画上最后的句点。
第411章 秋狝惊澜:镇北王回朝1
凤仪宫。
魏皇后屏退左右,殿内只剩她和魏仲卿。
魏仲卿摸弄着茶盏,吹了吹茶沫,轻声道:“没想到计划如此顺利,接下来就可以再立新君了。”
魏皇后叹了一口气:“宸儿毕竟是我养大的,要不是他执意与我为敌,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养不熟的狼,终有一日会反噬主人。这次原本一石三鸟,顺带打压端王和景王,没想到景王趁机发难,反倒让我们被动。”
魏仲卿说道:“皇后放心,那个姓海的嬷嬷,连同她的儿子,都已经处理干净了,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至于景王,他虽占了一时先机,但根基未稳,只要我们步步为营,迟早把他扳倒。眼下最紧要的是扶植新储君,切莫让他人钻了空子。”
魏皇后凝视着烛火,眸光微闪:“新君人选,我心中已有计较。明日我就启奏陛下,收楚王为嫡子,他年轻易控,虽然没了生母,但母族势力仍在,他当我的嫡子,有名有实力,立他为储君,那些臣工也不敢轻易反对。”
魏仲卿微微点头:“楚王确实为上佳之选,他也需要倚仗皇后。就看陛下会如何决断。”
魏皇后冷笑一声:“朝中四成官员皆出自我魏家门庭,还有三成军权,外加御林军里大部分人,尽在我们掌控之中,那个姓沈的统领,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陛下即便心有不愿,也得权衡利弊。”
魏仲卿神色一凛:“陛下已经下诏书,传二皇子回京,此举恐生变数。二皇子得边关将士拥戴,一旦回京,必成大患。”
魏皇后眸光渐冷:“那个人终究是外放多年,虽有军功,但朝中根基尚浅。何况他那性子,哪里是当储君的料?征战沙场他或许有些才干,可朝堂不比战场,讲究的是权谋与制衡。他若安分守己,尚可保全身名;若敢染指储位,我自有手段叫他寸步难行。
“况且太子虽死,余党未尽,那些暗中追随他的老臣,也是刺头。不如趁此机会,将楚王推上储位,再借楚王之手清理异己。朝中动荡越久,二皇子回京后越难立足。”
魏仲卿轻抿一口茶,缓缓道:“皇后此计甚妙,借力打力,既立新储,又肃清旧党,一箭双雕。只要楚王登位,那些昔日忠于太子的腐儒必不甘心,届时名正言顺铲除,朝堂便可彻底清洗。”
魏太师点头:“御史台那边递上几份弹劾端王结交边将的折子。届时朝中人心惶惶,正可趁势鼓噪。御史台折子一上,陛下纵有疑虑,亦不得不查。楚王入主东宫之势渐成,太子余党孤立无援,若再牵连数名旧臣,必令其自乱阵脚。二皇子纵有千军万马,孤身归来,亦不过是瓮中之鳖,不足为惧。”
魏皇后眸底寒光闪烁:“那便依计而行。
……
朝会上,陛下端坐龙椅,面色沉凝。
吏部尚书出列启奏:“陛下,太子薨逝,国不可一日无储,臣恳请早立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一出,众大臣纷纷附议,朝廷上出现了难得的一致,百官齐声呼应,殿内回音震彻。
成德帝缓缓抬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朕亦知储位不可久虚。然而,继立储君,关乎国本,需慎之又慎。”
魏仲卿出列:“陛下,楚王现已是嫡子,且素有贤名,温良恭俭,孝友仁慈,才学出众,实乃储君之选。今边事渐平,国需长君,楚王年富力强,通晓政事,堪当大任。”言罢,朝中魏党群臣相继附和,声浪如潮。
大家心知肚明,楚王卫弘祥所谓的贤名不过是怯弱无主见的代称,年富力强,形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未免太过夸张。
端王党的官员出列:“启奏陛下,立储乃国之根本,当以德才兼备、众望所归者为之。端王殿下作为皇长子,自幼聪慧,文韬武略,军功在身,政绩卓越,素得军民之心。楚王虽然贤良,但年少端王虽然贤良,但年少资浅,未经历练,岂可骤担大任?”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紧。
一名大臣出列:“启奏陛下,二皇子镇北王常年戍边,功勋卓著,为人孝悌,威望素著,若召其回京主政,必能镇服四方。今太子已薨,储位空悬,不如迎二皇子还朝,以定储君。彼虽远在边陲,然心系家国,将士归心,百姓仰望,实为不二人选。”
此言既出,殿内顿时哗然,魏党众人神色微变。
魏仲卿冷笑一声:“二皇子久居边塞,功勋固不可没,然治国与治军不同,需以仁德服天下,非唯武力所能成。”
“镇北王文武全才,哪里是太师口中仅凭武力之人?昔年先帝亲授经史,通览典籍,朝中诸公谁人不知?边关十载,镇北王不仅御敌于境外,更能安抚边疆百姓,这难道不是治国之能?若论仁德与才干,何逊于深宫之中?”
“陛下,老臣以为,镇北王长年在外,于中枢政务生疏,若骤登大位,反致权柄旁落,动摇国本。楚王居京师,日侍天子左右,宽厚仁明,识大体、顾大局,实为社稷之福。”
“陛下,大皇子熟悉政务,游刃有余,政绩斐然,百姓称颂,若立为储君,上顺天意,下合民心。”
众大臣你一言,我一语,朝堂之上争执不下,就是没有一个人提及三皇子崔一渡。此刻,崔一渡立于殿内,袖手不语,目光低垂,差点睡着,似乎对争执毫无兴趣。
成德帝看向恒王卫熙宁,恒王垂首立于殿前,神色平静,似乎并未将立储之争放在心上。成德帝叹了一口气:“二皇子已经接到诏书,不日将返京。立储之事,再议。”
成德帝向旁边的内侍总管韩公公使了个眼色,韩公公会意,高声道:“退朝!”
朝臣们脸色各异,大家明白了,成德帝是打算把储位留给二皇子卫弘祯。
……
深秋的官道上,风卷起尘土,拍打着路边那家名为“喜归来”的食店。店招破旧,在风中吱呀作响。
日头偏西时,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荒原的寂静。七八骑卷着烟尘驰至店前,当先一匹乌骓马格外神骏,马上的男子着一身玄色轻铠,外罩墨金蟒纹披风,约莫三十几岁的年纪,剑眉星目,本该是英武的面容,却因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而显得阴鸷。这正是奉诏回京的二皇子,镇北王卫弘祯。
紧随其后的亲兵们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带着行伍间的肃杀之气。他们不由分说地将店内其他两三桌零散食客粗暴地驱赶出去,一个老汉动作稍慢,被一名军士一脚踹在腰眼上,踉跄扑出门外。
“掌柜的!好酒好肉只管端上来!”一个满脸虬髯的校尉粗声喝道,将腰间的佩刀“哐当”一声拍在榆木桌案上,震得碗碟一跳。
掌柜见状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用抹布反复擦拭着本已洁净的桌面:“军爷们稍候,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位蟒袍青年自顾自在上首主位坐下,神色倨傲,对刚才驱赶百姓的一幕恍若未见,心下便是一沉。
酒菜上得极快,大盘的熟牛肉,整只的烧鸡,肥美的蒸鱼,很快摆满了方桌。这群人显然已离营多日,见到如此丰盛的菜肴,立刻如同饿虎扑食,上手撕扯,大碗灌酒,喧哗声、狂笑声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店堂。
“要我说,咱们王爷这次回京,那储君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虬髯校尉满面红光,一口饮尽碗中酒,声音洪亮,“朝中那些酸腐文人,懂得什么治国安邦?只知道在金銮殿上耍嘴皮子!”
另一名面色白净些的参军接口,语气虽稍缓,谄媚之意却更浓:“校尉所言极是。王爷坐镇北境十年,击退外地八次犯边,拓土三百里,此等不世之功,岂是久居京城的那些皇子所能比拟?他们除了会念几句仁政爱民的经,还会什么?”他凑近前,压低声音,“陛下此番急召,定是已属意王爷。那些大臣,不过是井底之蛙,不识真龙罢了。”
端坐主位的那个人,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并不如何参与讨论,只是慢条斯理地剔着牙,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对部下这些愚妄之言,既不明确赞同,也未出声呵斥,那默许的姿态,无疑助长了众人的气焰。
周掌柜和小二躲在柜台后,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脸色发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哪里是臣子该说的话?
第412章 秋狝惊澜:镇北王回朝2
酒至酣处,一个年轻士卒显然已醉眼蒙眬,他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举着酒碗朝向主座之人,舌头都有些打结:“王……王爷!待您……待您登基那天,别忘了……忘了咱们这些弟兄!到时候……裂土封侯,让……让咱们也尝尝当勋贵的滋味!他娘的,那些……那些读死书的腐儒,要是敢……敢掣肘,兄弟们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哈哈哈哈!”满桌爆发出更加放肆的笑声。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说得好!王老三!是条汉子!”
主座之人这次终于有了反应,他抬眼看了看那醉醺醺的士卒,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他:“你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赞许。
杯盘狼藉,剩下不少菜肴。一个多时辰后,这行人终于酒足饭饱,起身便要离开。
掌柜硬着头皮,搓着手上前,躬身赔笑:“诸位军爷,吃……吃好了?承惠,一共是十两银子。”
那虬髯校尉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横肉一抖,三角眼里满是戏谑和轻蔑:“十两?呵。”他慢悠悠地转过身,面对掌柜,手按在了刀柄上,“怎么?咱们王爷在你店里用膳,是给你脸面,还敢要钱?”
“不……不敢,只是小本经营……”掌柜的声音发抖。
“聒噪!”校尉不耐地打断,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约莫一两的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运足力气,狠狠砸在身旁一张摆着空碗碟的桌子上!
“哐啷——噼里啪啦!”
碎银裹挟着巨力,将几个粗瓷碗碟砸得粉碎,瓷片四溅,汤汁横流。
“听好了!”校尉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此乃镇北王的赏赐!尔等贱民,还不跪接?!”
那块一两的银子,在满地狼藉中,显得格外刺眼。
店家和店小二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看着地上那点可怜的银子和碎片,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只是深深低下头,掩住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屈辱。
主座之人自始至终,背对着这一幕,正由亲兵伺候着披上披风,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我们走!”校尉冷哼一声,大手一挥,一行人簇拥着镇北王,大摇大摆地走出食店,翻身上马,在一阵嚣张的笑骂声中,绝尘而去,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刺骨的寒意。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卷起的尘土也渐渐平息,掌柜才缓缓直起腰。他走到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原本佝偻的背脊慢慢挺直,脸上那卑微惊恐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化为一种极致的愤怒与鄙夷。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呸!什么东西!就这德行,要是当了太子,这天下,这百姓,还了得?!”
一直躲在灶房门口瑟瑟发抖的小二,这时才敢凑过来,带着哭腔:“掌柜的,这……这可怎么办啊?十两银子,就这么点……”
掌柜沉默着走回店内,弯腰,小心翼翼地从碎瓷片和残羹中,捡起那块一两的碎银,用衣角仔细擦干净,眼泪蓦地流出来。
……
成德帝的第二子,镇北王卫弘祯,在回京述职的第二日,便遭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林孝扬义愤填膺地参劾:“圣上,镇北王纵容部属,横行市井,欺压良善,辱没王臣体统,实乃宗室之耻!其行径嚣张至此,若不严加申饬,恐寒天下百姓之心,损朝廷纲纪之威。臣请陛下下旨查办,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殿中群臣闻言,或蹙眉沉思,或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明言附议。
成德帝端坐龙椅,面色阴晴不定。
卫弘祯立马跪下:“是儿臣失察,管教不严,罪该万死!”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声响。
昨日,就在卫弘祯到成德帝面前述职时,他的部下张喆校尉和两个亲随在城南醉酒闹事,砸毁了店主器物,误伤其他食客,行为嚣张,令市井哗然。
卫弘祯回到王府后,得知这件事情,顿时大怒,拿鞭子抽了这三人二十鞭,责令其闭门思过。随后让管家到酒肆赔偿三十两银子,并当面赔罪。
他正打算等今早朝会散去后,向成德帝请罪,谁知御史林孝扬便抢先一步在朝堂发难。
卫弘祯心中虽然惊慌,却不敢有半分怨怼,只得垂首跪伏,任冷汗浸透内衫。
成德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卫弘祯身上:“刚回京就闹出这样的事,你如何辞其咎?念你镇守北疆多年,劳苦功高,此事便从轻发落。”成德帝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十日,所毁之物,责令如数赔偿,不得再有疏纵。”
卫弘祯伏地叩首:“儿臣领旨,谢父皇宽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