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顾皓抬起头,欲言又止,终是轻轻应了声“是”。
午后,崔一渡推着轮椅上的萧关山,沿着小径缓缓而行。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萧关山望着远处轻声道:“这孩子被我耽误这些年,苦了他,现在看着他能成家,我心里也踏实了。”
崔一渡目光温和:“碧霄宫也就剩下这点人了。我和顾皓,都是您的至亲。”
萧关山指着小径:“你看这孩子多有心,把山路凿平,就是为了让我能这样出来散心。”
崔一渡见脚下的路确实平整,连轮椅的木轮碾过也无声无息,心头一热,眼眶微润。这路一点点铺来,不知是顾皓多少个晨昏的往返,一凿一磨皆是无声的守候。“这条路,就像他对师父的忠心,从不曾张扬,却步步踏实。”
萧关山问:“风儿,你脸上有虫子叮咬的痕迹,以你的武学修为,飞虫近身即应察觉,怎会受此侵扰?”
崔一渡沉思片刻,说道:“师父,我要夺嫡!”
此话一出,萧关山先是一怔,随即轻叹:“你向来稳重,既有此念,必是思虑已决。”
......
半山腰有一座茅草亭,是顾皓亲手搭建,供萧关山晒阳休憩。崔一渡二人停留在亭中,眼前是一片苍翠松林。
崔一渡望着远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低声道:“在秋狝那几日,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我和六皇子的队伍里,被人抹了‘引蜂香’,大皇子那边却没有,显然是他做的,借毒蜂之手除掉我和六皇子,所幸的是,六皇子避过了此劫,我因身体能抵抗毒物,才未遭其害。”
萧关山关切问道:“你现在可有身体不适?”
“我无恙。”
“回头让你何伯伯看看,千万不能大意。”
“好。”崔一渡点头应下,目光望着对面山峰,“以前卫弘宸当太子,尚知韬光养晦,谨守本分。可卫弘睿竟对自家亲兄弟行此阴狠手段,实在令人发指。倘若这样的人得了天下,那天下岂不任他蹂躏?”
萧关山点头,神色凝重道:“帝王之位,当以仁德为先,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天下苍生,你这一争,便不只是夺权,更是护道。”
崔一渡继续说道:“卫弘宸假死出家,东宫之位空悬。魏皇后扶持六皇子,又握住了一个傀儡,她野心昭然。若让六皇子登基,魏皇后必将把持朝政,外戚干权,朝纲崩乱。魏党胆大包天,竟敢派人在猎场行刺父皇!”
“刺客可有落网?”
崔一渡摇摇头:“几个活口皆服毒自尽,线索已毁。但我知道,那些刺客就是‘煞夏’之人。倘若他们得逞,魏党便会扶持嫡子登基。”
萧关山想了想,说道:“或许他们的目的不是行刺陛下,而是……而是制造混乱,借陛下遇刺之名,引发朝局动荡,让陛下早日立储。再则,魏党手里的兵权跟二皇子相当,彼此制衡,在没有立太子之前行刺陛下,必定引发内乱,到头来,谁是最后的赢家都难以预料。”
崔一渡点头:“师父所言极是。”
萧关山说道:“陛下手握八万皇属军和三万禁军,足以掌控全局,只要二皇子不叛乱,便无人能撼动根本。你只需稳扎稳打,积蓄声望与人心,不必急于一时。”
“孩儿谨记师父教诲。碧霄宫的血债,魏党必须偿还!”
“风儿,我不希望你这么累。”
“有师父在,孩儿便不累。”
……
金銮殿内,鎏金蟠龙柱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檀香的青烟在柱间缭绕,却化不开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
成德帝高踞龙椅之上,半阖着眼,似睡非睡。他枯瘦的手指间,一串沉水香的佛珠捻得飞快,深褐色的珠子在指尖轮转,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像蛇游过枯叶。
阶下,百官分列,绯袍玉带,冠冕堂皇。然而细看之下,那一张张看似恭顺的面孔下,却掩藏着千般心思。有人眼观鼻鼻观心,看似专注,实则耳听八方;有人微微垂首,眼角的余光却不断扫视着周围同僚;有人面色凝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这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户部尚书李维新正站在文官队列的前端,双手捧着象牙笏板,指尖微微发白。他看似镇定,实则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昨夜,端王府的幕僚深夜造访,话里话外暗示着他该在今日朝会上“有所表示”;而今日寅时,太师府又派人送来一封密信,言辞恳切地提及“祖宗法度”。
李维新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刀尖上,无论向哪边倾斜,都可能万劫不复。
“陛下!”一声洪亮的奏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刑部尚书余湘海率先出班。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礼部教科书上的范本:“东宫空虚,非社稷之福。自前太子薨逝,储位久悬,朝野不安,此非长治久安之象。”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有神:“大皇子端王殿下,居长而立,德行厚重,沉稳持重。早年随镇西大将军平定西陲羌乱,亲冒矢石,军功卓著。回朝后协理户部三年,清理积欠,整顿漕运,颇有建树。在朝在野,皆有声望。臣以为,立长立贤,乃千古正理,端王殿下仁厚明理,堪当大任!”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余湘海话音未落,端王党的一众官员便纷纷躬身:“臣附议!”
“余尚书所言极是!”
队列中,礼部右侍郎姚兴胜悄悄抬眼,瞥见余湘海紫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这老狐狸,看似镇定,实则也是拼了——这般直白地为端王请命,几乎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第429章 别样祭典:唇枪舌剑1
另一侧,以当朝太师魏仲卿为首的一班大臣已经躁动起来。魏仲卿并未立刻出列,只微微侧首,给门下给事中黎铭递了个极难察觉的眼色。
黎铭会意,立刻手持玉笏,躬身出列:“陛下,臣有奏!”他声音清朗,语速平缓,与余湘海的洪亮形成鲜明对比,“余尚书所言,臣不敢苟同!自古立储,首重名分。《周礼》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长虽居前,嫡更为重。六皇子乃中宫皇后抚养的嫡子,名分已定,身份尊贵,此乃祖宗法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端王党的官员,继续道:“且六皇子年虽未冠,然天资聪颖,仁孝纯深。去岁陛下微恙,六皇子亲侍汤药,衣不解带三日;平日勤学不辍,太傅多次称赞其‘慧而好问,仁而克己’。正需陛下悉心教导,以待来日承继大统。若舍嫡子而立庶长,恐非国家之福,徒惹非议,动摇国本!”
“黎给事中所言差矣!”一声如洪钟般的反驳响起,震得殿中梁柱似乎都嗡嗡作响。
出列的是一位身着麒麟补子的武官,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是兵部侍郎赵磊。他是二皇子卫弘祯的坚定支持者,曾在北疆与卫弘祯并肩作战三年,生死之交。
赵磊手持玉笏,却因其常年握刀的手势,显得那玉笏像一把短剑:“储君之位,关乎国运,岂能仅论嫡长?当以军功为先!二皇子卫弘祯,北击狄人,拓土千里,筑城屯田,使边民得以安生。其勇略足以镇四夷,其信义足以服三军。今外患频仍,正需有雄才大略者居储位,以固社稷!”
赵磊声如雷霆,字字铿锵,“余尚书言端王有功,然二皇子之功,实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论立贤,舍二皇子其谁?”
他向前一步,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且王爷仁孝无双!今年秋狝,陛下遇险,疯熊突至御前,侍卫皆惊,是镇北王殿下奋不顾身,以身挡熊,立斩熊首于驾前!此等勇武忠孝,堪为天下之范!立储,当立此等国之柱石!”
“赵侍郎!”魏仲卿终于开口了。他缓步出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镇北王功在边陲,自然可赏。陛下已加封亲王,赐丹书铁券,荣耀已极。然则储君需坐镇中枢,运筹帷幄,非一味勇武可胜任。治国之道,在文不在武,在仁不在勇。六皇子……”
“太师此言又差矣!”余湘海打断道,他已不顾礼仪,“端王殿下文武兼备,既有军功,又理过政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且殿下年长,若立为储,可免主少国疑之忧,朝局稳定,天下安心!”
“六皇子嫡子身份,天下共尊,正可安人心……”
“镇北王勇武,正值壮年,可震慑四夷……”
朝堂之上,顿时如同煮沸了的鼎镬。
端王党的激昂、太师党的沉稳,以及那些或明或暗支持镇北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话语间看似冠冕堂皇,底下却藏着刀锋,互相攻讦,寸步不让。
工部尚书欧阳远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他是中立派,或者说,是骑墙派。三个皇子他都暗中送过礼,也都承诺过“若有机会定当支持”,如今这场面,他恨不得自己今日告病在家。他的目光偷偷瞟向龙椅上的皇帝,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些什么,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御史台几位御史已经按捺不住,开始互相指责对方“结党营私”“罔顾国法”。
左督御史林孝扬指着余湘海的鼻子:“余尚书口口声声立长立贤,端王殿下成德三十五年督办舜河赈灾,贪墨案发,涉案银两十万两,此事如何解释?”
余湘海面不改色:“那案早已查明,是下面胥吏所为,与端王殿下无关。林御史旧事重提,是何居心?”
“好一个无关!那胥吏是你刑部侍郎的妻弟,案发后不到三日便在狱中‘暴病而亡’,死无对证,余尚书办案果然‘雷厉风行’!”
“你!”
“够了!”太常寺卿张明德出来打圆场,“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但纷争已经点燃,如何能轻易熄灭?
支持六皇子的官员开始攻击二皇子“拥兵自重”“边将势大”;支持二皇子的则反唇相讥“腐儒误国”“空谈误事”;端王党则左右开弓,既指责二皇子“武夫干政”,又讽刺六皇子“幼冲无知”。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激动的红潮,眼神碰撞间,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算计。偌大的宫殿,被这纷乱的声浪填满,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沉重。
蟠龙柱上的夜明珠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
龙椅上的成德帝,依旧眯着眼,仿佛群臣争论的与他毫不相干。只有那捻动佛珠的手指,速度愈发快了,快得几乎要摩擦出火花。他那张布满细碎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任你投下多大的石头,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但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余湘海为端王请命时,他听到的是刑部、部分工部和地方官员的声音;魏仲卿为六皇子说话时,他听到的是吏部、礼部太常寺乃至后宫的力量;赵磊为二皇子发声时,他听到的是边军、部分武将乃至兵部中少壮派的渴望。
还有那些没有出声的。户部尚书李维新,他的女儿嫁给了端王作侧妃,但他的侄子却在二皇子军中任职;工部侍郎陈实,表面上中立,实则早已被魏仲卿笼络;御史台那几个年轻御史,看似公正不阿,实则各有投效……
每一个派系的力量都在他心中掂量,像秤砣一样加加减减。
老大卫弘睿,军功是有,在朝中势力也不小,工部、刑部、部分地方督抚都是他的人。只是那人眼神里的野心,藏得还不够深。每次入宫请安,那双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这张龙椅,虽然掩饰得好,但如何瞒得过成德帝这双看了六十多年人心的眼睛?
老六卫弘祥,嫡子名分倒是好用,可惜年纪尚小,不过十六岁,能懂什么治国之道?不过是魏仲卿那些老狐狸握在手里的傀儡。魏仲卿的算盘打得精啊,立个幼主,他这太师便可摄政,魏家至少还能显赫二十年。
老二卫弘祯……想到这个名字,成德帝心头微微一刺。这孩子像他年轻的时候,果敢、勇武、有魄力。十年戍边,确实立下赫赫战功,北疆如今安稳,他功不可没。
但是,功高震主啊。去年北疆将士联名上奏,为镇北王请功的折子,字里行间都是“王爷如何”“王爷怎样”,几乎要忘了他这个皇帝。
“国之柱石”?柱石若过于粗壮,可是会撑破殿宇的。
还有,这么多大臣,为何没有一人提及三皇子?
第430章 别样祭典:唇枪舌剑2
争论还在升级,已经从立储延伸到朝政弊端、边关粮饷、地方吏治,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全面的攻讦。余湘海和赵磊已经面红耳赤,几乎要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国贼”;魏仲卿虽然还保持着风度,但话语中的刀锋已经越来越明显。
“够了。”
一个并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满殿的喧嚣。就像一把无形的快刀,骤然斩断了所有嘈杂。不是雷霆之怒,不是高声呵斥,只是平静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瞬间闭上了嘴。
大殿内刹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躬身垂首,不敢再看龙椅方向。几个年轻的官员甚至微微发抖,方才争辩时的勇气荡然无存。
成德帝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并不特别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其中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千年古井,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头。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舔过。
“立储之事,”成德帝开口,语速缓慢,每个字却重若千钧,敲在每个人心头,“关乎国本,朕,自有主张。”
他顿了顿,指尖的佛珠骤然停住。那突然的寂静比方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满殿文武,连呼吸都放轻了。自有主张?什么意思?是心中已有人选,还是对今日的表演不满?无数个念头在众人心中翻腾。
“眼下,”成德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把今年的腊祭,给朕办好了再说。”
腊祭?
这个转折出乎所有人意料。一时之间,殿中官员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腊祭是年终最重要的祭典,祭祀天地祖宗,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历来由皇帝亲自主持,隆重非常。但在这个当口提起腊祭……
“今年天象有异,有旱,还有涝,”成德帝继续说道,声音平缓,“腊祭乃沟通天地、祈求祖宗庇佑之大事,不可有丝毫怠慢。礼部。”
礼部尚书张鸣策浑身一颤,连忙出列:“臣在。”
“腊祭仪程,三日内呈报上来。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一应事务,需精心筹备,若有差池,严惩不贷。”
“臣遵旨!”
“退朝。”
“臣等遵旨!”满殿文武,无论派系,齐刷刷地跪倒,声音整齐划一,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然后缓缓退去。
然而,在那一片顺从的脊背之下,是一颗颗急速转动的心。没有人真的相信皇帝会轻易放下立储之事。腊祭……年终最重要的祭典,皇帝在这个当口提起腊祭,其意不言自明。
散朝的钟声响起,浑厚而悠长,传遍皇城的每一个角落。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出,步履匆匆,彼此之间少有交谈。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冬日的阳光刺眼地照射进来,方才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稍稍缓解,但另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却迅速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余湘海与几位端王党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微微点头,却无一语。
腊祭大典,礼部是关键,端王作为皇长子,在祭祀中理应站在最前列,担任亚献甚至终献的角色。这不仅仅是礼仪,更是地位的象征。他们需得好好谋划,让端王在祭祀中占据更显眼、更符合“长”位的位置,甚至,如果可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