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雨势渐大,敲在瓦上噼啪作响。梅屹寒无声地点亮了烛台,橘黄的光晕染开,将崔一渡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处。
楚台矶问:“二皇子那边,要不要提醒?”
崔一渡摇头:“二哥性子傲,现在去提醒,他不会承我的情,只会觉得我瞧不起他。让他吃些苦头也好,知道这京城的水,比他北境的沙还浑。”
楚台矶喝完茶,重新戴上兜帽:“殿下,我先走了。罗信使的事,我会安排好。”
“路上小心。”
楚台矶从后院离开景王府,书房里只剩下崔一渡和梅屹寒。梅屹寒走到棋盘前,盯着那枚黑玉棋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它旁边落下一枚白子。
崔一渡回头看见,说道:“屹寒,你也想下棋?”
“属下不会。只是觉得,这棋盘上只有黑子,未免孤单。”
“孤单?”崔一渡走到棋盘前,手指划过纵横十九道,“这棋盘上,从来都不止黑白两色。你看——”
他点了点几个交叉处:“这里是父皇,看着棋局,却未必看清了所有棋子。这里是魏仲卿,自以为执白,实则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这里是大皇子,横冲直撞,却总踩不进该去的位置。这里是二皇子,离得远,但杀气最重。”
最后,他点在那枚孤零零的黑玉棋子上:“这里是我,看起来最不起眼,但偏偏——”
“偏偏最毒。”梅屹寒接话。
崔一渡说道:“错了,是偏偏百毒不侵。”
窗外惊雷乍起,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梅屹寒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腰间环夜刀上,又缓缓松开。
“要变天了。”崔一渡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第443章 疯狂的粮草:信使2
次日辰时,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东市福来茶楼二层雅间,崔一渡临窗而坐,面前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浅青色纱袍,手中折扇轻摇,十足的富贵闲人模样。
梅屹寒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像个木头桩子。
“来了。”崔一渡扇子一顿。
楼下街角,一个风尘仆仆的军汉正牵着马走来。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甲胄上满是泥泞,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连日赶路未曾好好歇息。
罗铮抬头看了眼茶楼的招牌,犹豫片刻,还是将马拴好,走了进去。
“客官打尖还是喝茶?”小二热情招呼。
“一壶粗茶,两个馒头。”罗铮声音沙哑,“快些,我赶路。”
“好嘞!”
罗铮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手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茶楼里的人。他的目光掠过二楼雅间,在崔一渡身上停了一瞬——太显眼了,那样的穿着气度,不该出现在这种普通茶楼。
崔一渡仿佛没注意到他的打量,自顾自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忽然皱眉:“小二!”
“来了来了,客官有什么吩咐?”
“这龙井不对。”崔一渡将茶杯一推,“这是辽山茶,却拿花溪茶的价卖我?”
小二赔笑:“客官说笑了,我们这绝对是花溪的龙井……”
“我说是辽山茶就是辽山茶。”崔一渡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叫你们掌柜来。”
楼下喧哗起来。罗铮本不想多事,但眼角余光瞥见崔一渡腰间玉佩——那是只有皇室宗亲才能佩戴的蛟龙纹样。
他心中一动。
此时掌柜已经赶来,连连作揖:“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后厨拿错了茶叶,我这就给您换一壶上等的花溪龙井,这壶茶钱免了,再送您两碟招牌点心,您看如何?”
崔一渡这才缓和了脸色:“罢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重新上茶后,崔一渡品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楼下,正对上罗铮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罗铮迟疑片刻,还是起身拱手:“这位公子,可是懂茶之人?”
“略知一二。”崔一渡笑道,“军爷若是不弃,可上楼一叙。我看军爷行色匆匆,想必有要事在身,喝杯热茶再走也不迟。”
话说到这份上,罗铮不好再推辞。他走上二楼,在崔一渡对面坐下,梅屹寒无声地为他斟了杯茶。
“多谢。”罗铮确实渴极了,一饮而尽,这才看清崔一渡的面容,“公子……可是景王殿下?”
崔一渡问:“你认识我?”
“去年皇家秋猎,末将曾远远见过殿下一面。”罗铮起身要行礼,被崔一渡按住。
“在外不必拘礼。你是镇北王身边的人?”
“正是,末将罗铮,奉镇北王之命回京催粮。”说到粮草,罗铮脸色又沉了下去。
崔一渡轻叹一声:“前线之事,我听说了些。二哥不容易。”
罗铮鼻子一酸。连日奔波,在兵部、户部之间来回碰壁,那些官员不是推诿就是敷衍,没一个人真正关心前线将士的死活。如今这位素未深交的景王一句“不容易”,竟让他有些绷不住。
“王爷明鉴。军中粮草只够十日之用,新拨的粮草又被劫了三成,剩下的还发了霉。这几日已经有士兵开始挖草根充饥,再这样下去……”罗铮的声音有些哽咽。
“户部怎么说?”
“说正在筹措,让等。”罗铮咬牙,“可前线等不起!王爷,您是不知道,那些发霉的粮食,人吃了上吐下泻,马吃了都站不稳。这哪是粮草,这是催命符!”
崔一渡沉默片刻,问:“你去找过御林军统领沈沉雁吗?”
罗铮一愣:“沈统领?末将与他并无交情,且御林军不管粮草……”
“沈沉雁是御前侍卫出身,深得父皇信任。”崔一渡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他这人最是忠勇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将前线实情告诉他,他必会面圣直陈。”
罗铮眼睛一亮:“多谢王爷指点!”
崔一渡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快去吧。拿着这个,沈府门房不敢拦你。”
罗铮千恩万谢地走了。崔一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殿下为何帮他?”梅屹寒忽然问。
“我不是帮他,是帮二哥。再说了,粮草之事闹到御前,对谁最不利?”
梅屹寒想了想:“督办粮草的大皇子。”
“所以啊。”崔一渡起身,“走,去星辉阁,看看江老板的貔貅卖得如何。”
……
崔一渡从星辉阁后门进入,直接上了三楼。江斯南正在对账,见他来了,起身迎接:“稀客!”
“来瞧瞧江大老板又坑了谁。”崔一渡自顾自坐下,拿起桌上一个翡翠把件把玩。
“司淮早上来过了。”江斯南说道,“拿走了那尊貔貅,付了三百两,说是给太师贺六十大寿。”
“市价至少一千两。”
“所以我在底座刻了字。”江斯南笑,“‘货已备齐,待价而沽’。司淮那老狐狸,一定能看懂。”
崔一渡点头:“楚台矶那边,仓库钥匙已经‘丢’出去了。接下来,就等鱼上钩。”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江斯南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笑了:“说曹操曹操到。”
崔一渡也凑过去看,只见司淮的轿子停在门口,几个家仆簇拥着他下了轿。
崔一渡问:“他来做什么?不是早上才来过?”
“大概是觉得三百两买走一千两的东西,心里过意不去。”江斯南讥讽道,随即换上一副热情笑容,迎下楼去。
崔一渡留在三楼,透过窗缝往下看。
“江老板,叨扰了。”司淮拱手,笑容可掬,“早上那尊貔貅,太师看了十分喜欢,特地让我再来选几件小玩意儿,给府里几位夫人小姐戴。”
“太师喜欢就好。”江斯南引他入内,“司管家这边请,新到了一批南珠,颗颗圆润,正适合打首饰。”
两人在柜台前挑挑拣拣,司淮专拣贵的看,却绝口不提价钱。江斯南也不急,耐心介绍,偶尔还拿出些压箱底的好货。
第444章 疯狂的粮草:混战1
挑了小半个时辰,司淮选了七八件,价值不下三千两。江斯南让伙计打包,假装无意地说:“司大人,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老板请说。”
“我昨日去城西看一处仓库,无意间听见几个兵部的人闲聊。”江斯南压低声音,“说是在旧仓发现了一批军粮,上等的粟米,足有三百石,袋袋都印着兵部的标记。可奇怪的是,兵部那边并没有这批粮的调拨记录。”
司淮眼睛眯了眯:“哦?有这种事?”
“更奇怪的是,我好像看见端王府上的人在那附近转悠。”江斯南声音更低了,“司大人,您说这会不会是……有人想私吞军粮,倒卖牟利?”
司淮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江老板说笑了,大皇子怎会做这种事。”
江斯南笑着打哈哈:“也是,也是。我就是随口一说,司管家别往心里去。这些首饰,还是按老规矩?”
“记在太师府账上。”司淮拿起打包好的珠宝,“江老板,今日之事……”
“我懂,我懂。”江斯南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我就是个生意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
司淮满意地走了。
江斯南回到三楼,崔一渡已经泡好了茶。
“你说他会信吗?”崔一渡递过一杯。
“信不信不重要。”江斯南抿了口茶,“重要的是,他一定会把话带到魏仲卿耳朵里。魏太师生性多疑,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崔一渡问:“那批粮现在何处?”
“城西旧仓,甲字三号库。楚台矶派人守着呢,不过都是生面孔,装得像普通守卫。”
“钥匙呢?”
“昨晚就‘丢’了。”江斯南从袖中摸出另一把钥匙,“这把才是真的。至于丢出去的那把,现在应该在大皇子某个门客手里。”
崔一渡点头:“好戏就要开场了。”
……
同一时间,御林军统领府。
沈沉雁听完罗铮的禀报,脸色铁青,他声音低沉,带着怒意:“你说的可是实情?”
“末将敢以性命担保!”罗铮单膝跪地,“军中粮草告急已有十日,士兵每日只得半饱,战马都瘦得见骨。新拨的粮草又被劫了三成,剩下的还发了霉,根本不能吃!王爷杖责三个闹事的百夫长,才勉强压住军心,可再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