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56章

作者:任梵无音

  两人推杯换盏,又对饮数杯,酒意渐渐上涌。窗外月光悄然爬升,清辉渐盈,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仿佛为他们之间的话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卫弘祯忽然起身,大步走至墙边,“唰”的一声取下悬挂的两柄长剑,其中一柄看也不看便扔向崔一渡:“来,三弟!久闻你武功高强,却始终未曾真正得见,今日月色正好,让为兄见识见识!”

  崔一渡稳稳接住长剑,指尖拂过冰凉的剑鞘,似有一瞬迟疑:“二哥这是……”

  “月下舞剑,岂不快哉!”卫弘祯已自行拔剑出鞘,剑身在泠泠月光下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光,“今夜不论兄弟,只论剑道。如何?”

  崔一渡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长剑,又抬眼看向卫弘祯眼中跳动的、近乎炽烈的火光,终是展颜一笑,应道:“好。”

  二人一前一后踏出殿门,来到宽敞的庭院之中。月色如洗,青石地面泛着朦胧微光,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秋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卫弘祯率先起势,剑尖斜指地面,身形凝立如山岳,自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沉稳气度。崔一渡则挽了一式漂亮的剑花,剑随身转,衣袂飘飞,姿态飘逸如谪仙临世。两人对视一眼,无须言语,同时出手。

  第一剑,卫弘祯直刺崔一渡面门,毫无花哨,却带着北境朔风般的凛冽气势,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崔一渡侧身避让,手中长剑如流水般顺着对方剑脊轻盈滑过,两剑相擦,发出一声清脆而绵长的金属颤音。

  剑光乍起,两道身影在庭院中交错往来。卫弘祯的剑法大开大合、刚猛无俦,每一剑皆似有千钧之力,剑风呼啸间,卷起地上落叶纷飞。

  那是北境战场淬炼出的杀伐之剑,简洁、凌厉、直奔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崔一渡的剑法则截然不同。他身形灵动如鹤,剑走轻灵,如穿花蝴蝶,在卫弘祯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游刃有余地穿梭闪避。他的剑招看似柔和圆转,实则内含绵劲,每每在看似无法回防的瞬间,以精妙至毫巅的角度化解致命一击。

  “好!”卫弘祯大喝一声,剑势陡然加快。他忽地使出一招“大漠孤烟”,长剑如匹练般直劈而下,仿佛要将眼前天地一分为二!

  崔一渡却不退反进,剑尖于千钧一发之际轻点对方剑身,借力凌空翻跃,竟如飞燕般从卫弘祯头顶掠过。落地之时剑已回刺,直指卫弘祯后心。这一招“燕归巢”用得精妙绝伦,时机与角度皆分毫不差。

  卫弘祯感受到背后凌厉剑气,猛然向前倾身,同时回剑格挡。“锵”的一声锐响,双剑狠狠相交,火花四溅,那清脆而震撼的撞击声霎时打破了夜的沉寂。

  两人各自被震退三步,脚下所踏的青石板竟皆出现了细微裂痕。

  “三弟果然深藏不露。”卫弘祯呼吸微促,额际已有薄汗,眼中却燃着愈盛的战意与兴奋之色。

  崔一渡持剑而立,气息仍平稳如初:“二哥沙场历练出的剑法,招招皆是真正的杀人技,一渡佩服。”

  “再来!”

  这一次,两人皆不再保留。卫弘祯长剑一抖,使出北境镇北军威名远扬的战场剑法“破军十三式”,每一式皆饱含杀伐之气,剑光如雪如练,将庭院照得时明时暗。他踏步如雷鸣,剑随身走,气势如长虹贯日,仿佛眼前并非王府庭院,而是黄沙漫卷的战场。

第458章 数字里的乾坤:月下剑影2

  崔一渡终于不再掩饰实力。他的剑法陡然变得诡异莫测,时而如春日烟雨般缠绵悱恻,时而又如深山云雾般变幻无端。最精妙的是他的步法,看似从容如闲庭信步,实则步步暗合五行八卦,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那致命的一击。

  剑影缭乱交错,如龙蛇游走,似电光飞掠。

  月光之下,两柄长剑化作两道流转不定的银虹,时而纠缠如双龙戏珠,时而分开如流星赶月。剑风激荡纵横,院中树叶纷纷萧萧飘落,却在触及剑光范围的刹那被无形剑气绞得粉碎。

  卫弘祯越战越勇,酒意与战意交织沸腾,他蓦地长啸一声,剑招再变!这一剑,看似朴实无华,却仿佛凝聚了他戍边十年的全部感悟——孤独、坚守、责任、热血。剑光掠空之处,竟似映出北境长城巍峨厚重的轮廓,如山如岳,不可逾越。

  崔一渡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剑势陡然收敛,整个人仿佛与剑合为一体,再无半分烟火气。这一剑没有名字,却是他三年宫廷生涯中,于无数个不眠之夜独自领悟而出的剑意——隐忍、洞察、蓄势、待发。

  双剑再次相交。

  这一次竟未发出丝毫金铁巨响,只闻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然而以两人为中心,一股无形气浪蓦然扩散开来,院中所有烛火齐齐熄灭,唯剩清冷月光如水银泻地,静静洒落在两个持剑对峙的身影之上。

  卫弘祯忽然收剑而立。

  他气息微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可眼中却清明无比,仿佛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比剑,反而洗尽了他心头的迷雾。“镇岳”长剑“锵”地回鞘,他望着仍保持剑姿的崔一渡,目光复杂难明。

  “三弟,”他缓缓开口,声音在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这身剑术修为,放眼天下恐怕也难寻敌手。加之你谋略过人、胸有丘壑……为何……”

  他顿了顿,终是直视崔一渡的眼睛,问出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为何不争?”

  夜风悄然拂过,吹动崔一渡额前的发丝。他垂眸望着手中长剑的剑尖,那一点寒芒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亦映照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情绪。良久,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中杂糅着无奈、讽刺,竟还有几分释然。

  “争什么?”他抬起眼,目光却似越过了卫弘祯,望向遥远而深邃的夜空,“剑术再高,可这天下……又不是单凭一把剑就能劈开的。”

  他手腕轻转,还剑入鞘,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比试从未发生。“朝堂如棋局,每个人都自以为棋手,却不知自己也只是他人眼中的棋子。二哥说得对,沙场之上,至少胜败分明。而我……”

  崔一渡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笑意淡如秋霜。

  卫弘祯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豪迈,在寂静夜空中回荡不休,惊起了远处树梢栖息的宿鸟。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崔一渡的肩膀:“好!好一个‘天下不是一把剑就能劈开的’!三弟,你比我看得通透,比这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通透!”

  崔一渡也笑了,那笑意第一次真正抵达眼底,褪去了温润面具下的复杂与谋算,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真挚。

  “不过,”卫弘祯正色道,语气沉肃起来,“我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度回京。如今朝中局势诡谲、暗流汹涌,你虽无心相争,却未必能全然置身事外,定要加倍小心。”

  崔一渡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雕成的小药瓶,递了过去:“这是何神医精心炼制的护心丹,统共只得十粒,能解百毒,于紧要关头或可续命救命。北境苦寒,听闻北狄部落中多有善用毒箭者,二哥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卫弘祯接过药瓶,那玉质触手温润微凉,他却觉掌心滚烫。他知道这份心意,早已超越寻常兄弟情谊,更似生死相托的挚友之馈。

  他握紧药瓶,沉声道:“这份情,为兄记下了。”

  崔一渡摇头轻笑,月色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一片澄明:“兄弟之间,不必说这些。”

  两人再次相视而笑。这一刻,没有皇子尊卑之别,没有朝堂立场之虑,仿佛只是两个月下比剑、以酒交心的江湖人。

  远处传来沉闷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崔一渡抱拳:“夜已深沉,不便再扰二哥清静。明日启程,恕弟不能远送,在此预祝二哥一路平安,早日功成归来。”

  “借你吉言。”卫弘祯抱拳回礼,目光灼灼。

  崔一渡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渐行渐远,慢慢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宛若一幅被水墨晕开的画。

  卫弘祯独自站在庭院中央,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中仍紧紧攥着那只青玉药瓶,许久未曾移动。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零星碎叶,发出沙沙轻响。

  卫弘祯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有他守卫了十年的土地,有用性命相托的将士,有万千需要他庇护的百姓。京城繁华似锦、温柔如梦,终究不是他的归处。

  他蓦然转身,脚步坚定地踏回殿中。月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地指向北方。

  而在镇北王府外长长的街角阴影中,崔一渡并未立即离去。他悄然驻足,回望王府高耸的屋檐和隐约的灯火,眼中情绪翻涌如云,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秋风里。

  “二哥,保重。”他低语,声若微尘,随即毅然转身,衣袂飘飞间,迅速消失在京城错综复杂的深巷暗影之中。

  夜色愈深,月光依旧清冷澄澈。镇北王府渐渐沉寂下来,唯有偏殿窗棂内一点孤灯烛火,默默燃亮,直至天明。

  千里之外,北境苍茫大地之上,古老的烽火台依旧静静矗立,等待着它们主人的归来。而繁华京城之中,暗流依旧汹涌涌动,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或留下,而有片刻停息。

  这天下,确实不是一把剑就能劈开的。

  但总有些人,愿以身为剑,守护他们认为值得守护的一切——无论在北境沙场,还是在九重宫阙。

第459章 盐雪渡:舜江初行

  六月的京城,夜里还留着白日里的燥热。

  星辉阁后院的密室里,冰块在铜盆里化开丝丝凉意,却压不住屋里几个人的热闹。

  “这玉佩的沁色,非得用老陈醋配上三伏天的地气,埋上七七四十九天,才敢说像那么三分。”黄大霞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手指捏着一枚羊脂玉佩,唾沫横飞,“可那些所谓的鉴宝大家,十个有九个看不出来!剩下那一个,还得是我故意留了破绽……”

  黄大霞话没说完,腰间忽然一轻,玉佩竟已不见,他瞪眼惊呼。

  谷枫不知何时已挪到他身侧,手里正抛着那枚刚被吹嘘的玉佩,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黄大师,您这造假的手艺是真好,就是防贼的手艺嘛……”他拉长声音,“还差得远。”

  “你又来!”黄大霞跳起来去抢,圆滚滚的身子撞翻了椅子。

  江斯南此刻只笑眯眯地看着闹剧,对主座上的崔一渡说道:“殿下瞧瞧,这还没出发呢,自己人先乱起来了。”

  “乱点好,”崔一渡微笑道,“乱了才热闹。”

  梅屹寒抱着刀立在崔一渡身后,一言不发,像个沉默的影子,身形凝定如岳,唯有眼底偶尔掠过的锐光泄出三分机警。

  “说正事。舜东那边,水比你们想的还深。”楚台矶开了口,声音低沉而稳,仿佛早将千丝万缕的利害埋于胸中。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纸,轻轻铺在桌面上。那纸色微黄,质地柔韧,一看便是上等的桑皮纸,纸上以细墨精心勾勒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心赫然是“赵正恪”三个字,枝枝蔓蔓延伸出去,如蛛网般连着京城、地方数十个名字,每一笔皆如暗流潜涌。

  楚台矶手指点在赵正恪的名字上:“舜东最大的盐商,名义上的生意人,实则掌控舜东三省七成盐路,手下养着私兵六百,与沿途水匪、江湖门派皆有勾连。每年孝敬往京城的银子,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复又收紧。

  江斯南吹了声口哨,挑眉笑道:“够买下半座珍宝阁了。”话音里带着惯有的戏谑,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只是明面上的。”楚台矶顿了顿,语气更沉,“暗地里,他和吏部尚书赵承业是堂兄弟,这层关系知道的人不多。至于魏太师……”他话音一滞,似在斟酌用词,“所有账目往来,经手的都是魏太师的门生、远亲,魏仲卿本人的名字,干净得像张白纸。”

  崔一渡盯着那张网:“大皇子呢?”

  “大皇子……”楚台矶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魏太师想把持盐政,大皇子想插手分一杯羹。两人私下较劲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圣上派殿下整顿盐政,触动的可是两边共同的利益。殿下这一去……”他抬眼看了看崔一渡,语气凝重,“怕是有人不想你到舜东好过。”

  屋里静了一瞬,灯花哔剥,映得众人神色明暗不定。

  谷枫把玉佩抛还给黄大霞,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收了起来,眼底透出罕见的肃然。黄大霞接过玉佩,也不吹嘘了,默默揣回怀里,粗厚的手指在衣襟上按了按。

  江斯南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梅屹寒:“屹寒,这个拿着。”

  梅屹寒接过,入手微沉。他打开锦囊,里面整整齐齐别着十二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嵌着极小的晶石,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美丽而危险。

  “星辉针,”江斯南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见血封喉。针尾的晶石里淬了七种毒,混在一起,神仙难救。发射的机栝藏在袖箭里,一次三枚,够你用四次。”

  梅屹寒握紧锦囊,指尖感受到银针的微凉,低声道:“谢公子。”

  “叫哥,咱们还这样生分?”江斯南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无需言说的信任。

  “哥!”梅屹寒低应一声,喉头微动,将锦囊仔细贴身收好,仿佛收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性命相托。

  崔一渡说道:“父皇让我整顿盐政,是给了我一把刀,也是把我架在了火上。这趟舜东之行,明处有盐商贪官,暗处有皇子太师,江上水里,怕是处处都有要命的埋伏。”

  他转过身,脸上又漾起那种轻松:“不过也好。太平日子过久了,骨头都懒了。咱们就去会会这舜东的牛鬼蛇神。”

  谷枫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偷东西老子在行,偷情报也算半个行家。需要什么账本密信,尽管开口。”

  黄大霞拍着胸脯,声响厚实:“造假仿印,保证质量,就是魏太师的私章,给我一天,我也能雕个九成像!”

  江斯南“唰”地甩开折扇,慢悠悠摇着:“我做生意啊,顺便帮你们销赃,不是,是处置战利品。”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楚台矶假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情报我会持续送。但舜东不是京城,我的网铺得没那么密,有些消息可能会滞后,你们自己小心。”

  崔一渡看向一直沉默如石的梅屹寒。

  梅屹寒只说了三个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护殿下。”

  崔一渡笑了,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他又看向众人,目光灼灼:“那咱们就——出发?”

  ......

  三日后,清晨。

  京城的码头雾气未散,湿寒之气贴着水面流动,一艘官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漆着暗红的官纹,庄严肃穆,桅杆高耸,帆布收束整齐,如同一只敛翅待飞的巨鹰。

  崔一渡换了钦差官服,深紫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平日里的闲散气收敛殆尽,眉目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凛然贵气。

  梅屹寒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玄色劲装,腰悬弯刀,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眼。

  汤耿已先一步上船安排,此刻正从甲板上下来,见到崔一渡,抱拳道:“殿下,船已检查三遍,侍卫十二人皆已就位,沿途补给备足,随时可以启程。”

  “走吧。”崔一渡踏上跳板,步伐稳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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