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卫熙宁能控制宗室,无非凭借着辈分威望和利益勾连。若朕能切断利益,再扶植几个有野心的宗室子弟......”
话未尽,意已明。
“臣这就去办。”沈沉雁领命而去。
崔一渡揉了揉眉心,转向梅屹寒:“小江那边如何了?”
“星辉阁三日前收了一幅前朝古画,据说是逍遥子真迹《秀溪行旅图》,江公子已鉴定完毕,确是珍品。”
“好。备车,朕要出宫。”
黄昏时分,一辆普通青篷马车停在星辉珍宝阁后小巷。
崔一渡换了一身月白色儒生长衫,手持折扇,扮作富家公子。梅屹寒与汤耿扮作随从,三人从后门悄然而入。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吴掌柜连忙迎上,却不敢行礼。这是规矩,皇帝微服出宫,不能暴露身份。
江斯南已在室内等候,见崔一渡进来,躬身行礼,却没有出声。
案上铺着一幅六尺长的绢本画卷,正是《秀溪行旅图》。
崔一渡走到案前,细细观赏。画中山峦叠嶂,溪流蜿蜒,旅人策马行于山道,笔墨苍劲,意境幽远。右上角题“逍遥子写意”,盖有数枚收藏印鉴。
江斯南低声道:“确是逍遥子真迹。此画三年前从舜东流出,几经转手,最后被祁南王卫玠所得。半月前,他急需现银打点吏部官员,才忍痛割爱。”
崔一渡凝视画卷,忽然道:“画中有画。”
江斯南挑眉:“陛下好眼力。寻常人只知此画珍贵,却不知绢本之下另有玄机。”
他取出一只白玉瓶,将瓶中无色液体轻轻涂抹在画作几个空白处。不多时,绢本上缓缓浮现出淡金色纹路。
那是一幅更为精细的风景图,星星点点勾勒出更为隐秘的山川花草,与原画意境叠加,层次分明,妙不可言。
江斯南解释道:“这是逍遥子晚年所加。他中年作此画,晚年技艺更加精进,便在原画上覆盖新作,形成‘画中画’。此事极为隐秘,若非用特殊药水,根本看不出来。”
崔一渡点头:“好画。小江,此画朕要了。但不是现在。”他俯身在江斯南耳边低语片刻。
江斯南先是诧异,随即恍然,最后露出一丝敬佩笑容:“陛下此计真是绝了!”
第510章 皇图:铁腕新政2
三日后,大朝。
崔一渡端坐龙椅,俯瞰阶下文武百官。左侧以摄政王卫熙宁为首,宗室亲王、郡王十余人肃立;右侧则是六部九卿,为首的左督御史林孝扬须发花白,腰杆挺直如松。
“众卿可有本奏?”崔一渡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户部尚书高翔出列,手中捧着厚厚的奏折:“启奏陛下,去岁全国赋税共计八百七十万两,实入国库四百二十万两,余者皆为各地截留。其中宗室封地截留最多,占三成有余。长此以往,国库空虚,边关军饷、河道修缮、官员俸禄皆难以为继。”
话音刚落,宗室队列中一阵骚动。
祁南王卫玠踏前一步,面色涨红:“陛下明鉴!臣等封地虽享税赋,但亦承担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之责。户部所言,实乃只见其出,不见其入!”
“哦?”崔一渡挑眉,“那祁南去年修桥三座,铺路五十里,共计耗银几何?”
卫玠语塞。他哪记得这些琐事,实际银两多半落入自家私库。他求助地看向卫熙宁,但卫熙宁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此时,一个清朗声音响起:“臣有祁南工曹记录,去年修桥铺路实际用银八千两,而祁南王申报户部则为三万两。”
说话的是个年轻官员,乃崔一渡新提拔的工部员外郎李修远,寒门出身,正是当年春闱案结束后,重新参加科考的状元。
卫玠勃然大怒:“黄口小儿,竟敢污蔑本王!”
崔一渡淡淡道:“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既然祁南王自认清白,朕便派御史台前往核查账目,如何?”
卫玠脸色一白,再次看向卫熙宁。卫熙宁轻咳一声,终于开口:“陛下,宗室账目繁杂,核查耗时费力,不如......”
“皇叔不必多虑。”崔一渡打断他,“朕并非要追究过往,而是着眼将来。自即日起,所有宗室封地赋税,七成上缴国库,三成留用。封地内关卡一律废除,私采矿产尽数收归朝廷。凡遵令者,朕赐‘忠贞’匾额,子孙可多袭一代爵位;违令者......”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削爵夺地,贬为庶民。”
朝堂哗然。
渑西王卫璋怒道:“陛下这是要逼死宗室吗?先祖皇帝曾许诺,宗室与国同休,永享富贵!”
“与国同休?”崔一渡猛地起身,龙袍飞扬,“若国将不国,何来富贵可享?北疆诸国蠢蠢欲动,沿海倭寇频频犯边,国库却连十万大军三月粮饷都凑不齐!诸位叔伯兄弟,是要等到敌兵破城,玉石俱焚,才肯拿出银子保家卫国吗?”
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一些年轻宗室面露愧色。他们虽享特权,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忠义”二字。更何况,皇帝说得在理,若国破了,他们这些宗室又能好到哪里去?
卫熙宁眼见局势不妙,急忙道:“陛下息怒。宗室与国一体,自当共度时艰。只是变法不宜过急,可否容臣等商议细则,徐徐图之?”
“可以。”崔一渡顺阶而下,“那就请皇叔牵头,三日内拟出章程。退朝。”
散朝后,宗室众人齐聚摄政王府客厅。
卫玠一掌重重拍在梨花木茶几上,震得茶盏跳动:“欺人太甚!七成税赋上缴,我们还吃什么?”
卫璋冷笑:“你那铁矿私采,一年何止百万?装什么穷。”
“你走私盐铁,赚得少吗?”卫玠反唇相讥。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内讧?”卫熙宁喝道,“皇上这次是有备而来。祁南的铠甲,渑西的账册,他全知道。我们当中,恐怕出了内鬼。”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多了几分猜忌。
卫熙宁继续道:“当务之急是拖延时间。三日后,我会呈上一份看似让步实则留有余地的章程。同时,我们要找出皇上在宗室中的眼线,斩断他的触手。”
“如何找?”有人问。
卫熙宁说道:“放出几个假消息,看传到谁耳朵里。另外,我听说皇上得了一幅逍遥子的《秀溪行旅图》......”
他压低声音,一番密谋。众人听罢,神色各异。
......
当夜,月黑风高。
祁南王府后院的藏宝阁突然火光冲天。王府侍卫慌忙救火,混乱中,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
这三人黑衣蒙面,动作迅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他们撬开密室暗门,里面堆满金银珠宝,却不见目标。
“画不在此处。”为首者低声道。
“王爷果然谨慎,去寝殿。”另一人说。
三人正欲退出,忽然灯火大亮。数十名王府侍卫手持强弓劲弩,将密室入口团团围住。祁南王卫玠缓步走出,面色阴沉:“等候多时了。”
刺客首领眼神一凛,挥手掷出三枚烟幕弹。浓烟弥漫,侍卫们一阵骚乱。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刺客中的一人突然反手一剑,刺穿了首领的后心。另一人则直扑卫玠,剑光如电!
卫玠大惊,仓促拔刀格挡,却慢了半拍。眼看剑尖已至咽喉,斜刺里飞出一把短刀,“铛”地击偏长剑。
一个青衫人飘然而至,正是梅屹寒。
“王爷勿惊,陛下早有安排。”梅屹寒话音未落,已与那刺客战在一处。
刺客武功极高,剑法诡谲,梅屹寒竟一时难以取胜。十招过后,刺客虚晃一剑,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于夜色中。
梅屹寒欲追,却听卫玠急道:“梅侍卫留步!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爷请看。”梅屹寒走到那被同伴刺死的刺客首领旁,扯下蒙面布,赫然是摄政王府的侍卫统领!
卫玠倒吸一口凉气:“是摄政王要杀我?”
梅屹寒摇头:“不是。此人虽在摄政王府当差,实为渑西王安插的眼线。今夜之事,是渑西王欲盗画栽赃,挑拨王爷与摄政王的关系。”
卫玠咬牙切齿:“卫璋!他为何如此?”
梅屹寒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渑西王与南蛮交易,去年获利一百八十万两,却只分给王爷三十万。他知王爷不满,恐王爷向陛下告发,故先下手为强。”
卫玠接过文书细看,双手颤抖。上面详细记载着每笔交易的时间、金额、分成,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但所得数目确实被大大克扣。
“这...这些陛下都知道了?”
梅屹寒正色道:“陛下已知,却未深究。陛下说,祁南王虽有过错,但多年来修桥铺路,善待百姓,功过相抵。只要王爷从此遵纪守法,支持新政,前事一概不究。”
卫玠怔住,许久,长叹一声:“皇上仁德,臣...惭愧。”
“还有一事。”梅屹寒压低声音,“渑西王已暗中联络大月国,欲借外兵逼迫陛下让步。此事若成,大舜危矣。”
卫玠勃然变色:“他敢通敌?”
“证据在此。”梅屹寒又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渑西王心腹送往大月的亲笔信,被我们截获。陛下本可立即拿人,但顾及宗室颜面,愿给渑西王一个悔改机会。王爷若能在朝中率先支持新政,并劝说渑西王悬崖勒马,便是大功一件。”
威逼、利诱、晓以大义,层层递进。
卫玠沉吟良久,终于抱拳:“请转告陛下,臣...知道怎么做了。”
梅屹寒离去后,卫玠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他抚摸着那封通敌密信,又看了看自己被克扣的分成账目,忽然苦笑:“卫璋啊卫璋,你既无情,就休怪我无义了。”
第511章 皇图:铁腕新政3
就在朝堂暗流汹涌之际,崔一渡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群人:以左督御史林孝扬为首的中立清流。
这些官员大多出身寒门,凭科举入仕,为官清廉,不结党营私,也不参与朝争。他们像朝堂上的一股清流,却也像一道墙,隔开了皇权。
新政推行以来,林孝扬一直保持沉默。他赞同整顿吏治、充盈国库,却反对过于激进地削弱宗室。在他看来,这可能导致朝局动荡,外敌乘虚而入。
崔一渡需要争取这个人。不仅因为林孝扬威望高,更因为这个人代表着“道义”和“民心”。若得林孝扬支持,那些摇摆不定的清流官员,就会倒向自己这边。
“老爷,宫中来人了。”老管家轻声禀报。
林孝扬搁笔,整理衣冠出迎。来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手捧一只长条锦盒。
“林大人,陛下赐画一幅,请大人鉴赏真伪。”小太监细声细气道。
林孝扬心中诧异。皇上赐画,为何不是直接赏赐,而是让“鉴赏真伪”?他恭敬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正是那幅《秀溪行旅图》。
展开画卷,林孝扬眼睛一亮。他酷爱书画,尤喜逍遥子,一眼便认出这是真迹,且品相极佳,乃传世珍品。
“请公公回禀陛下,此画确为逍遥子真迹,价值连城。”
小太监却道:“陛下说,请林大人挂于书房,仔细观摩三日,再作定论。”说罢,行礼告退。
林孝扬更加困惑。挂三日?这是何意?
他素来谨慎,将画挂在书房内侧,外人不得见的位置,然后闭门谢客,细细研究。越看越觉精妙,逍遥子的笔法、用墨、构图,无一不是巅峰水准。
然而第二日清晨,林孝扬刚起身,管家便匆匆来报:“老爷,门外来了好几位大人,都说听闻老爷得了一幅名画,想来鉴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