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小队长连忙低头:“不敢。”
卫兵们草草检查完其他房间,一无所获,悻悻离去。巴图对元蝶躬身道:“苏姑娘受惊了。王上知道姑娘受委屈,特命在下送来压惊礼。”
他递上一个锦盒,元蝶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价值不菲。
“多谢王上,有劳统领。”元蝶行礼。
巴图离去后,玲珑才敢喘气:“姑娘,好险。可王上为何特别关照我们?”
元蝶看着手中的翡翠耳环,心中复杂。索尔甘的特别关照,未必是好事。这意味着他确实对她有意,而这种“意”,在敌国王庭里,是福是祸尚不可知。
当夜,元蝶辗转难眠。她想起崔一渡,想起京城,想起云昭坊的舞台。那些日子仿佛隔世,却又近在眼前。
“陛下,”她对着黑暗轻声道,“元蝶可能回不去了。但请您一定,一定要赢。”
窗外,北境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照着这片即将被血染红的土地。
而在玉龙关上,卫弘祯望着同样的月亮,手中长剑映着寒光。关外远处,联军营火连绵数十里,如一条火龙盘踞在山下。
大战,一触即发。
第520章 烽火千丝曲:刺绣
大舜皇宫。
崔一渡站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眉峰微蹙,手中朱笔在玉龙关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又在勒北地区轻轻点了点。两个标记之间,隔着茫茫草原与险峻山岭,地势复杂,行军艰难。
封羡源麾下的五千铁骑若要从勒北驰援玉龙关侧翼,纵是日夜兼程,也至少需十日之久。而这十日之间,玉龙关守将卫弘祯要以疲弱之师,独面四十万联军的轮番猛攻。
崔一渡目光沉凝,如同压着千钧重石。
便在此时,脚步声轻响,梅屹寒悄声步入殿中,躬身禀报:“陛下,宫门外有一个姑娘求见,名叫孙瑾,来自临襄金石堡,称携紧要之物,务必面圣。”
“金石堡,孙瑾?”
崔一渡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多年前曾在金石堡的经历,想起那位聪慧的孙家二小姐,不由问道:“她所为何事?”
“她说她手握铁矿脉图,欲献于朝廷,但必须面呈陛下。”
崔一渡静默片刻,开口道:“带她去偏殿等候,朕稍后便到。”
偏殿之内,孙瑾一身黑色劲装,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她手中捧着一只玉匣,背上负着一只铁筒,见崔一渡踏入殿中,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清越却难掩奔波之疲:“民女孙瑾,参见陛下。”
“平身。”崔一渡注视着她,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孙姑娘,一别数年,没想到竟会在此地重逢。”
孙瑾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崔一渡,眼中情绪翻涌,似有万语千言,最终却只汇成一句:“陛下,四年前魏太师府被抄,您命人将太师所藏‘彩玲珑’发还金石堡。三月前,民女终于解开彩玲珑之谜,发现了先嫂生前所绘矿脉图的真相。愿将此图献于朝廷,助北境战事一臂之力。”
崔一渡目光一动,温声道:“孙姑娘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不知姑娘有何发现?”
孙瑾将铁筒打开,取出一卷画轴,在案上徐徐铺开,那是《千里江山一片红》,色彩磅礴,山势逶迤。
“陛下请看,此乃先嫂所作。当年您在金石堡时就曾说过,此画中藏有铁矿脉络。”
崔一渡点头:“朕确有此言,可惜一直未能参透其中关窍。”他走近细观,指尖抚过画卷上层层叠染的朱砂山峦,神色专注。
孙瑾又开启玉匣,从中取出一幅刺绣。绣面以枫树为主物,镂空处极尽精妙,层次分明,宛然如生。
“陛下,真正的矿脉,藏在这刺绣和画之中。”
她将刺绣轻轻覆于《千里江山一片红》之上,镂空之处恰好透出画中五处隐秘的朱砂标记。
孙瑾声音微颤,难掩激动:“民女已实地探查,这五处分别对应大阙、玄川、天冶、铁嶂、双脊五座山岭,是横贯舜中国土的一条铁矿大脉。此图共标示十七处矿藏,其中八处为大型富矿,储量之巨……足以打造百万兵甲。”
崔一渡伸手轻抚刺绣边缘,语气低沉:“原来玄机在此。当年魏太师虽得彩玲珑与假图,却始终未能看破这刺绣背后的真相。孙夫人匠心独运,朕深感敬佩。”
孙瑾眼中泪光闪烁,轻声道:“我孙家别无他求,只愿此图能助陛下平定边患,还大舜一个太平江山。”
崔一渡注视她片刻,缓缓开口:“孙姑娘忠义之举,于国有功,朕必当重赏。不知姑娘想要什么?”
孙瑾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继而轻声回应:“民女不要金银,也不要爵位。”
“那你所求为何?”
她再度沉默,最终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民女愿入宫为婢,常伴陛下左右。”
殿中霎时寂静。梅屹寒站在一旁,脸色微变,悄悄望向崔一渡。
崔一渡凝视孙瑾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可知宫中不同江湖,入宫为婢,便如鸟入笼中,再难有纵情山水之日。”
“民女知道。”孙瑾语气坚定,“但民女更知道,陛下身边正需一个懂矿脉、通兵器之人。如今战事紧迫,军械制造乃重中之重。民女虽为女子,却自幼辨识矿石、熟谙矿性,能断品质、估开采。留在陛下身边,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她稍顿一下,又低声补充:“若陛下觉得民女冒昧,不愿收留,民女献图之后自当离去,绝不叫陛下为难。”
崔一渡陷入沉思。孙瑾所言确实在理,兵部若得她相助,新矿开采与兵器锻造必能事半功倍。
然而收她入宫……
他最终开口道:“你可暂住驿馆,朕会安排你至工部协理铁矿开采事宜。至于其他事,且待战局稳定后再议。”
孙瑾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仍迅速恢复平静,躬身一礼:“民女遵命。”
她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松。
梅屹寒悄悄走近,低声道:“陛下,她喜欢您。”
崔一渡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休得胡言。”
梅屹寒揉着头:“就是喜欢。”
“退下。”
“遵旨!”
……
北境,游敕国边境小镇“褐石镇”。
谷枫蹲踞在屋顶暗处,身形收敛如野猫,无声无息。他脚下是一座客栈后院,院中停着十余辆粮草车,皆是梭雷国运往前线的补给。
与此同时,黄大霞在隔壁房中,对着一枚调兵令牌凝神细察。这是他花五十两银子从一名烂醉如泥的游敕军官那儿“借”来的,须在天亮前归还。当然,还回去的只会是赝品,真品早已被他揣入怀中。
“老黄,如何?”谷枫如一片落叶般从窗口翻入,声线压得极低。
“工艺不算顶尖,但规制特殊。”黄大霞头也不抬,手上忙不停,“游敕调兵令分三级,这是第二等的‘狼头令’,可调万人以下部队。仿造不难,但要同时仿出十二枚不同国家的,实在棘手。”
谷枫咧嘴一笑:“不棘手还用得着你出马?”
黄大霞瞪他一眼:“十二枚兵符,需用十二种材质、印泥、刻章手法。游敕、梭雷、羌漠、娄罕四国,每国三阶,最快也要五日。”
谷枫神色肃然:“三日。前线等不起。镇北王密报说,联军可能在三日后发动首轮总攻。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让他们内部自乱阵脚。”
黄大霞苦笑:“你这是逼我拼上这把老骨头啊……行,三日就三日,但你得帮我弄到四国王庭官印的样本。”
谷枫从怀中取出四块蜡印,嘴角一扬:“早已备妥。老子昨夜去联军大营走了趟,顺手拓回来了。”
黄大霞接过来一看,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好小子!有这玩意,两日就够!”
二人不再多话,当即动手。黄大霞专注刻章调泥,谷枫则挑选合适的材质,羊皮、绢布、木牍、铜片,因国而异,甚至连新旧磨损之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第521章 烽火千丝曲:自救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游敕王庭,元蝶的日子也不轻松。
索尔甘确实对她宠爱有加,三日内赏赐了六次,从南海珍珠、西域宝玉,到中原云锦、前朝瓷珍,琳琅满目。每一件赏赐都引来其他女眷或明或暗的窥探与议论,但元蝶始终神色平静,仿佛这些荣宠与她无关。
然而这份圣眷是有代价的,她必须随时待命,只要索尔甘想听一曲琵琶,无论深夜破晓、风雨如晦,她都要即刻整装前往,不得有半分延误。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魏冷烟。自从那日夜宴之后,这位总是身着黑衣、神色淡漠的夫人看她的眼神越发深沉,仿佛暗室中悄然凝视的夜枭。
有两次,元蝶穿过九曲回廊时偶遇魏冷烟,对方并不开口,只静立朱栏边,目光如冷泉般浸透她的脊背,那眼神似能剖开皮囊、直刺神魂。
“姑娘,我总觉得魏冷烟像是看出了什么。”玲珑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手中的犀角梳微微发颤。
元蝶轻声叹息:“她若真拿得住实证,你我早已是阶下之囚。如今她只是怀疑,尚未有证据。”
“可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楚大人当初所安排的撤退路径,姑娘可还记得清楚?”
元蝶合上双眼,声音低如自语:“记得。西头马市,第三家铺子的后院青槐下,有密道可通城外。接应者是卖马的老赵,须对他说:‘要一匹三岁的青骢马,蹄铁要新打的’。”
每一个字她都反复咀嚼、烂熟于心。可她更深知,若身份败露,从这深宫到马市短短十里,却必是血海阻隔、九死一生。
“玲珑,倘若我有不测,你定要独自脱身,绝不能回头顾我。”
“姑娘!这怎么可以!”玲珑眼圈蓦地红了,梳发的动作顿时停滞。
元蝶转身握住她的手,目光清冽却坚决:“并非糊涂话,我们来此不是为了白白送死。若我遭难,你活着离开,至少还能把最后的消息带出去……答应我。”
玲珑咬紧下唇,泪水无声滚落,终于重重点头。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恭敬地通报:“苏姑娘,王上宣您即刻前往猎场陪驾。”
元蝶心头陡然一沉。猎场远在城外三十里,山深林密、人迹疏落,若索尔甘别有意图……
但她别无选择,唯有应命。
她换上一身骑装,将琵琶背在身上,这是她从不离身的借口,亦是她最后的护身之物。
元蝶随侍卫驰至猎场。索尔甘正在试一张新得的黑角弓,见她到来,朗声笑道:“苏乐师可善骑术?”
“略通一二。”元蝶谨声应答。
“好!今日便陪本王同猎。”索尔甘挥鞭指向远山苍郁处,“听说那林中有白鹿踪迹,若能得到,会有好运降临。”
他从元蝶身上取下琵琶,交给侍卫,说道:“今日不用弹琵琶,随我骑马便是。”
元蝶无奈,只好应是。
众人策马入林。林深苔滑,马蹄声碎,随行侍卫渐被拉远。不知是索尔甘有意试探,还是机缘巧合,他的坐骑越奔越快,元蝶只得咬牙紧追,直至耳边只余风声呼啸。
终于在一处清溪旁,索尔甘勒马止步。他转身望来,目光锐利:“苏乐师可知,本王为何独带你至此?”
元蝶翻身下马,垂首恭立:“民女不知。”
索尔甘踏步上前,以鞭梢轻抬起她的脸,看入她的眼睛:“因你与她们皆不相同。那些女子,或惧我如虎,或贪我权势。唯你……既不畏怯,也不谄媚。你心底究竟藏着什么?”
元蝶心跳如擂,面上却依旧平静:“民女只愿安稳求生,以琵琶报效王上收留之恩。”
“仅止于此?”索尔甘忽然逼近,气息拂过她的耳际,“但本王所欲,远不止此。”
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元蝶浑身紧绷,指尖已悄然探入发簪,那其中藏有楚台矶所予的毒针,触血封喉。可若此时出手,一切谋划尽毁。
正在此时,林中忽传来一声清越鹿鸣。
索尔甘蓦然回首,只见一头白鹿立于溪畔,通身如雪、角如琼枝,正静静望向他们。阳光穿过叶隙,在它身上洒下碎金般的光芒,圣洁如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