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不,这次不一样。
的场均感受到了胯下传来的热度——那是北方川流的体温,是这匹从岩手爬出来的怪物的脉搏。它没有放弃,它在等待,等待那个最后的指令。
“你还有油,对吧?”“你还能飞,对吧?”
的场均深吸一口混杂着尘土和草屑的空气,将这辈子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技巧,都汇聚到右手上。
他高高举起了那根短鞭。
啪!
鞭子带着破风声,精准而有力地抽打在北方川流的侧面。
鞭打声划破空气,而那一瞬间,时间仿佛也被撕裂了。
的场均感觉自己产生了错觉:这一鞭,不像是打在身下的马上,更像是打在了自己的灵魂上。
原本已经快到极限的北方川流,在这一鞭之下,出人意料地——下沉。
它的后腿深深地切入草皮,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猛地压缩到了极限。
然后,释放。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推背感袭来,的场均甚至觉得自己快要被甩下去了。视野中的景物瞬间拉成了线条。
原本在身侧死死纠缠的爱慕织姬,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向后退去。原本还在内侧顽强抵抗的好歌剧和成田路,眨眼间就被抛到了视野之外。
与其说它在奔跑,不如说这是贴地飞行。
耳边那震耳欲聋的十四万人的欢呼声,在这一刻突然消失,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风声,以及北方川流那强有力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步,两步,三步。差距被拉开——半个马身,一个马身。
前方的终点立牌,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太阳”,此刻已经触手可及。
的场均看着那立柱仿佛正朝着他迎面砸来。
他的视线模糊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模糊了双眼。
他不需要再发力推骑了。
他只需要伏在马背上,享受这最后的、属于王者的时刻。
刷——!
终点线从身侧掠过。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
那如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像是迟来的雷鸣,轰然炸响在耳畔。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望着那片已经跑完的空旷草地。
“赢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圈,才终于落定。
紧接着,迟来的声浪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的场!的场!的场!!”“北方川流!北方川流!”
那是十四万人的齐声高呼。
他低头看向北方川流。这匹马正在缓缓减速,耳朵灵活地转动着,似乎在聆听周围的欢呼。
“赢了……”
的场均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轻轻拍了拍北方川流湿漉漉的脖颈,然后慢慢地,将已经被风刮的有些生疼的脸贴了上去。
温热的汗水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气息,钻进了他的鼻腔,鬃毛挠得他想要打喷嚏。
“谢谢。”
“带我看到了……这么美的风景。”
1999年6月6日。
42岁的的场均,骑着来自岩手的北方川流。
在府中这片埋葬了无数梦想也诞生了无数传奇的草地上,追上了那个属于他的太阳。
第57章 夏天的风与神秘的邻居
当十四万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留给北川的第一感觉,除了兴奋与狂喜,还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酣畅淋漓。
结束了。
那漫长的2400米赛程,那令人窒息的决战,那最后100米燃烧灵魂的刺痛感——
一切都结束了。
的场均已离开后场前往检录处,但那个平日里如铁块般坚毅的男人,方才将脸埋在他鬃毛间洒下的温热液体,仍渗在北川的背上,带着些许发痒的触感。
北川打了个响鼻,尽管腿部肌肉酸痛得像灌了铅,却依旧昂起头,迈着稳健的步伐,在后台接受赛后检查。
那种感觉,就像喝下一瓶冰镇碳酸饮料,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直冲头顶的快意。
“我是第一。我是最强。我是无败的德比马。”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比任何糖果都要甜美。
回到东京竞马场的临时马房时,这里已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太棒了!太棒了!!”
平时总是谨小慎微的坂本助手,此刻全然不顾形象,抱着北川的脖子又叫又跳,脸上的表情因激动而扭曲得有些滑稽。
池江泰郎练马师虽极力维持着长辈的风度,双手却不停搓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赢下来了……真的赢下来了。而且是那样的赢法。”池江望着正在饮水的北川喃喃自语,“这孩子,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的场均回来了,已脱下彩衣换回便装,眼眶却依旧泛红。
“池江师,谢谢您。”他向池江深深鞠了一躬,“如果不是您和这匹马,我这辈子的骑手生涯,恐怕永远要留着那个遗憾了。”
“说什么呢,的场君。”池江拍了拍老搭档的肩膀,“是你选择了信赖他。最后那一百米,没有你的决断,这孩子也飞不起来。”
这时,马房外传来一阵骚动。
社台集团掌门人吉田照哉带着一众高层走进来,不同于赛前的严肃审视,此刻的他满面红光,步伐轻快。
“精彩!太精彩了!”
吉田照哉大步上前,甚至亲自伸手摸了摸北川的鼻梁:“池江老师,的场君,你们创造了历史。这是社台的骄傲,也是日本赛马的骄傲。”
周围闪光灯不停闪烁,香槟开启的脆响此起彼伏。北川一边嚼着工作人员递来的苹果,一边冷眼看着人类的狂欢。
“哼,现在赢了就成‘社台的骄傲’?还真是现实。”
不过,他并不讨厌这种现实——因为胜利者,理应拥有一切。
欢庆过后的第二天,池江泰郎的办公室里举行了一场简短却重要的会议。
“关于接下来的安排。”池江指着墙上的赛程表,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严谨,“虽然赢了德比,但这孩子才三岁。经过这场激战,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消耗巨大。”
“所以,夏天的计划只有一个——完全休养。”池江在六月到八月的日历上画了个大大的圈,“避开酷暑,让他去北海道好好放个假,把身体养得更壮实些。”
“之后的目标呢?”坂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那还用说?”池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十一月的格子上,“菊花赏(G1,3000米)。我们要去京都,摘下那最后一朵菊花,挑战传说中的——无败三冠。”
“无败三冠……”坂本咽了口唾沫,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那可是自“皇帝”鲁道夫之后,再也没人触及的神之领域啊。
“好了,就这么定了。”池江挥挥手,“联系社台那边,安排最好的牧场,让他去过个像样的暑假。”
三天后,北海道安平町。
当运马车再次缓缓驶入北海道的乡野小路,这次北川透过车窗看到的,已不是他出生时的那个熟悉新山牧场。
这里没有破旧的木栅栏,没有泥泞的小径,但北海道的风,依旧带着熟悉的清冽。
运马车的尾门缓缓打开,一股混着青草香气的凉爽气息扑面而来。北川走下车,环顾四周——即使是自认前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禁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
“嚯,这就是传说中的北方牧场啊。”
一望无际的放牧地被白色木栅栏整齐分割,远处的马房建筑甚至比许多度假酒店还要气派。
“这就是今年的德比马吗?辛苦了。”
迎接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精干的中年男人。他是北方牧场早来分场的场长,山口。
站在山口身后的,是两名年轻的牧场工作人员——松本和长谷川。他们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敬畏的眼神,打量着这匹刚刚在东京创造了传说的深鹿毛马。
“骨架很匀称,眼神也很亮。”山口绕着北川走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刚刚经历过极限的比赛,但看起来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不愧是池江师带出来的。”
北川瞥了这个人类一眼,并没有表现出陌生环境下的紧张。他只是淡定地甩了甩尾巴,开始打量起自己接下来一个多月的“度假村”。
“这就是社台的大本营吗?果然阔气。”“比起老家的那个小牧场,这里简直就是希尔顿酒店。”
按照阵营的安排,在备战秋季最后的一冠——“菊花赏”之前,他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一个多月的全休放牧。
“好了,带他去A区的放牧地吧。”山口吩咐道,“给他安排了最好的草地。让他彻底忘掉比赛,好好做回一匹马。”
然而,仅仅过了三天,北方牧场的工作人员们就发现,这匹新来的德比马,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并不是说他脾气不好。相反,北川安静得像个绅士,从不咬人,也不乱踢门。他的不对劲在于——他太“独立”了。
周三下午,阳光明媚。负责照顾北川的松本正在隔壁马房忙碌,突然听到3号马房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哐、哐”声。
松本吓了一跳,以为北川是哪里不舒服在踢墙,连忙丢下扫把冲了过去。“川流!怎么了?肚子疼吗?”
冲到门口一看,松本傻眼了。
北川并没有发疯。他正站在自动饮水器前,用前蹄不轻不重地踢着饮水器的金属外壳。看到松本跑过来,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松本,然后又用鼻子指了指饮水器的水碗。
“……哎?”松本一脸茫然。
北川喷了个响鼻,仿佛是在叹气,再次用鼻子拱了拱水碗,然后把嘴伸进去,示范性地吸了两口——没有任何水流出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