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啊!水阀堵了吗?”松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按压出水舌。果然,因为水压问题,出水非常细小,根本不够一匹马喝的。
“抱歉抱歉!我马上修!”松本手忙脚乱地拿来工具疏通水管。
几分钟后,清澈的水流哗哗涌出。北川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头埋进去痛快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抬头看了松本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下次机灵点,还得我自己报修。”
这件事很快就在员工之间传开了。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几天后的傍晚,牧场的兽医长谷川在巡视马房时,目睹了更惊人的一幕。
当时正是喂饭前的无聊时光。长谷川路过3号马房,发现北川并没有像其他马那样把头伸出栅栏乞食,而是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研究门上的插销。
那是一种防逃逸的横拉式插销,需要先按下弹簧扣,再横向拉开,对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解开的。
但北川歪着头,用灵活的嘴唇含住那个弹簧扣,试探性地往下压,同时用舌头顶住横杆往旁边拨。
一下,两下。“咔嚓”一声轻响。插销竟然真的被拨开了一半!
长谷川站在阴影里,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听诊器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北川准备进行下一步“越狱”动作时,他那灵敏的耳朵抖了抖,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
他立刻松开嘴,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走到马房角落里开始假装看风景,一副“我什么都没干,你看错了吧”的无辜表情。
长谷川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走过去,把插销再次锁住。
“山口主管!”长谷川回头喊道,“给北川的门上加道保险!这家伙刚才差点自己开门出来溜达了!”
“哈?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这马的智商绝对成精了!”
从那天起,北川的马房门上多了把挂锁,成了整个牧场安保级别最高的“单间”。
时间已步入7月,北方川流来到这里快3周了。原本该忙得脚不沾地的松本,最近却陷入了深深的职业怀疑。
作为负责照料北川的厩务员,他的工作本应包括安抚马匹情绪、引导马匹进出放牧地、配合兽医检查、清理马房等,是项体力与耐心并重的活儿。
可面对北川,松本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酒店门童。
每天早上,当他打开马房门准备带北川去放牧地时,北川总是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一看到门开,它会主动把头伸进笼头,配合松本扣好带子,再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去。
甚至走到放牧地门口时,北川会停下来,用眼神示意松本先打开栅栏门,然后自己走进去,找片最嫩的草皮开始吃,完全不用松本操心。
“松本君,这就是你说的?”路过的牧场长山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调侃道。
“主管,您别笑我了。”松本苦着脸,“我感觉不是我在遛它,是它心情好,赏脸让我跟在旁边罢了。”
不仅如此,这匹马的自主能力强得离谱。
要是马衣穿得不舒服,它会走到松本面前,用鼻子轻轻拱那个歪掉的扣子;要是想吃零食了,它会准确记住放水果的储物柜,然后发出短促的叫声。
甚至有一次,松本看到北川清理完蹄铁后,主动把脚放在干爽的垫子上,似乎是嫌弃地上的水渍。
“这也太绅士了吧……”
渐渐地,牧场的每个工作人员不再叫它的全名北方川流,也不叫“德比马”,大家开始心照不宣地用一个尊称称呼它——“Mr.R”(River先生)。
七月步入中旬,即使在北海道,越来越长的日照也给这里带来了一丝微热。
今天北方川流正在自己的放牧围场靠近围栏的一侧,悠闲地啃着苜蓿草。这几周的生活让它彻底放松下来,没有坂本每天凌晨的打扰,没有赛场的风车鞭,也没有池江师的唠叨,这才是生活啊。
就在这时,它注意到了隔壁放牧地的情况。
隔着两道白色木栅栏,原本一直空空荡荡的草地上,今天新来了一匹马。那是匹体格健壮的鹿毛公马,虽然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大,肌肉线条没有现役马那么锋利,但宽阔的胸膛和明显发福的体型,依然透着股不好惹的气息。
此刻,那匹马正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北川好奇地走了过去。作为新来的“德比马”,它现在自信心爆棚,看到隔壁有个“老头”,下意识地想去打个招呼(或者说显摆一下)。
北川把头伸过栅栏,喷了个响鼻:“喂,老兄,睡得挺香啊。”
那匹鹿毛马的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一只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慵懒里藏着杀气,就像隐退江湖多年的黑道大佬,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它没有理会北川的搭讪,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北川,继续睡了。
“嘿?”北川有点不爽。以前自己是匹小马,在马群里无人在意也就算了,现在自己已经“长大”,怎么还被当成小辈?
北川不甘心地又喷了几个响鼻,甚至用蹄子刨了刨地,试图引起对方注意。两匹马隔着栅栏,一个挑衅,一个无视,最后演变成一场无声的“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松本提着水桶走了过来。
“哟,川流先生,怎么了?在跟邻居聊天?”松本看到北川正对着隔壁的马发愣,笑着走过来,把水倒进槽里。
北川回过头,用下巴指了指隔壁那个傲慢的家伙,眼神里满是询问:“松本,这老头谁啊?这么拽?”
松本顺着北川的视线看过去,他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是说那一位啊。”松本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到对方似的,“你可得客气些。那可是你的大前辈。”
“那是吹波糖(Bubble Gum Fellow)。最近蹄部有些旧伤,从种马站过来休养的。”
“噗——!!”北川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谁?!!”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般大,死死盯着隔壁那头正晒着屁股的鹿毛马。
Bubble Gum Fellow(吹波糖),1993年出生,虽只比北川年长四岁,却是赛马界不折不扣的名马。
它是社台的传奇之一。1996年,作为三岁马的它在天皇赏(秋)中击败了当时的“双雄”——樱花桂冠(Sakura Laurel)与摩耶重炮(Mayano Top Gun),成为史上首个以三岁之龄制霸秋季天皇赏的“怪物”。
那可是真正的“府中之王”,名副其实的“大佬”。
北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身为骑手时,他对这匹马早已如雷贯耳。没想到退役后成为种马的它,此刻竟就住在隔壁?
“我刚才……是不是对它喷了口水?”“我刚才……是不是还想在它面前显摆我的德比冠军?”
松本看着北川这瞬间“变脸”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川流,你也被它的气场镇住了?放心吧,吹波糖前辈性格很温和,只要你不抢它的饭,它才懒得理你呢。”
隔壁的吹波糖似乎听到了笑声,耳朵轻轻抖了抖,打了个哈欠,继续享受它的午后时光。对于这位曾击败过时代最强者的霸主而言,隔壁那个新晋的德比冠军,大概不过是个稍显吵闹的邻家小孩罢了。
在北方牧场的日子过得飞快。北海道的微风吹过鬃毛,带走了肌肉深处的疲劳,也让那颗在胜负世界里时刻紧绷的心渐渐得到了治愈。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北川在这里吃草、睡觉,和工作人员们斗智斗勇,偶尔还会偷偷观察隔壁大佬的退休生活。
8月的一天,熟悉的黑色运马车再次停在了北方牧场门口。
池江泰郎练马师亲自来了。他望着站在阳光下、毛色油亮、眼神坚定的北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这是个很棒的暑假啊。”池江拍了拍北川的脖子。
北川望了望池江,又看了看前来送别的松本、长谷川和山口场长,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
他最后望向远处的放牧地,吹波糖依旧在那里晒着太阳。“再见了,前辈。等我拿到三冠王回来,再跟您好好吹牛。”
第58章 残暑中的修罗训练
滋贺县的栗东训练中心。
日历已翻至秋日,关西盆地的残暑却依旧盘踞不去。蝉鸣声嘶力竭地在树梢间回荡,空气中混杂着烈日暴晒后的沥青焦味,与马粪发酵的酸腐气息。
A栋马房深处,北方川流站在那扇熟悉的窗前,凝视着远处被热浪扭曲的跑道。
从北海道那个宛如天堂的北方牧场归来,已过去两周。在那里的一个月里,“Mr.R”享尽帝王般的待遇,身心都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可当运马车驶回栗东的那一刻,那个悠闲度日的“川流先生”便永远留在了北国。
取而代之的,是眼中重新燃起鬼火般战意的“无败二冠马”。
“菊花赏……3000米。”
北川在心底默念着这个数字。这是日本赛马经典三冠的最后一关,也是最残酷的一关——那是留给“最强之马”去征服的最后高峰。
作为曾经的骑手,北川太清楚这3000米的分量。
皋月赏的2000米,拼的是速度与灵活性;德比的2400米,靠的是综合实力与运气的加持;而菊花赏的3000米,则是对心肺功能、耐力基因与意志力的极限压榨。
他更清楚一段将要发生的“历史”——这一年的菊花赏冠军,既不属于好歌剧,也不属于爱慕织姬,而是属于此刻同样在栗东训练中心秣马厉兵的栗毛马“成田路”。
“历史说,那是个只有耐力怪物才能驰骋的舞台。”
北川望着窗外那条漫长的上坡路,低声自语。
“成田路是天生的长距离马,好歌剧更是全能适应的强者。而我……”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前腿紧绷的肌肉上。这副身躯虽强悍,底子却骗不了人——典型的力量型的健壮体格,甚至带着些偏向一哩(1600米)的爆发型特质。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必须触碰那个神话的顶端。”“三冠的空缺,只能由我的名字来填补。”
北川再次低头,凝视着前腿紧绷的肌肉。为了这个目标,他必须将身体锻造成钢铁。
……
A栋马房的休息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凝固。
空调嗡嗡运转,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烟味。
冷气开得很足,桌上摊开的一叠数据表却让人心里发烫——那是北川回归两周后的训练记录。
“老师,这是川流回来后的训练测试报告。”坂本助手递过文件,眉头紧锁,“情况……不太乐观。”
池江泰郎戴上老花镜,仔细审视着那些彩色的曲线。
“乳酸堆积速度比预想的快。”池江的声音沉得像铅,“心率恢复速度也变慢了。虽然他赢下了2400米的德比,但如果继续增程,情况不容乐观啊……”
池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就是血统的壁垒啊。”
北川的父系虽是大名鼎鼎的单色(Danzig)系,但亲父“裁判官”(Adjudicating) 本身却并非中长距离种马,而是子嗣多偏向力量与爆发型,典型的美式泥地种马。
母系“月光奏鸣曲”本身成绩平平,虽带有北方风味的血统,却似乎未能赋予这匹马多少长距离耐力基因。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北方川流的肌肉纤维类型以“快肌纤维(白肌)”为主——这种肌肉爆发力强、速度快,却不耐疲劳,极易堆积乳酸。
“隔壁冲芳夫厩舍那边传来的消息。”坂本压低声音,“成田路的状态好得吓人,身体与训练表现都在稳步提升。”
成田路,是北川从弥生赏起就交手的老对手,曾一同征战皋月赏与德比。虽屡屡败北,这匹栗毛马却显然是大器晚成型,继承了父亲“足球小子”正统的中距离基因,更是有着非凡的耐力天赋。
“这就是天赋的差距。”池江泰郎叹了口气,“但不代表我们毫无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