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内侧有些发软。在坚硬的肌腱表面,指腹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触感,仿佛按在浸水的海绵上。
是水肿。
“不……不会吧……”
坂本的手开始颤抖。他疑心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了幻觉,于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按压下去。
北川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虽未叫出声,那条腿却明显躲开了坂本的按压。
这一躲,吓得坂本一屁股坐在了稻草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眼下距离菊花赏只剩一个多月了,左前腿屈腱部位出现水肿与疼痛反应,无论如何都绝非好事。
“老师!!!”
坂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马房,声音凄厉得如同见了鬼,
“池江老师!快叫驻场兽医!有急事!!”
半小时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A栋马房的通道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办公室里原本为庆祝今日追切表现准备的啤酒和毛豆,此刻仍孤零零地摆在桌上,无人问津。
北川的单间里挤满了人。
池江泰郎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坂本蹲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毛巾,眼睛死死盯着兽医的操作。
正在检查的是栗东训练中心的驻场主任兽医宫崎,这位有着三十年经验的老兽医见过无数名马的陨落。此刻他戴着橡胶手套,神情严肃地操作着一台便携式B超超声波诊断仪。
“滋——”
剃毛刀的声音在安静的马房里格外刺耳。北川左前腿的一块毛发被剃光,露出了粉红色的皮肤。
冰冷的耦合剂涂了上去,北川打了个哆嗦,却没有动。作为一匹拥有人类灵魂的马,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正在发生什么。
“是屈腱炎吗?”
“还是韧带断裂?”
“我的职业生涯……要结束了吗?”
前世作为骑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一匹前途无量的马,只因腿部一点问题,便再也没能回到赛场,甚至直接退役。
这种恐惧比3000米的疲劳更冷,直透骨髓。
宫崎兽医手持探头,在那块微肿的皮肤上缓慢移动。B超机屏幕上,黑白色的影像跳动着——黑色部分代表液体或炎症,白色部分代表健康组织。
“这里……”
宫崎兽医的探头停在一个位置,眯起了眼睛。
所有呼吸声都停止了,坂本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怎么样?宫崎桑。”池江泰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宫崎没有立刻回答。他换了个角度仔细扫查一遍,又用手指用力按压那个部位,观察北川的反应。
北川这次没有躲,只是肌肉绷紧了。
宫崎直起腰,摘下手套,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先看了眼满脸绝望的坂本,又望向面色凝重的池江。
“情况有些复杂。”宫崎兽医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触诊时能明显感觉到水肿和热感,而且位置很敏感,正好在浅屈腱的核心区域上方。B超影像显示,肌腱周围有一圈不算大的低回声区——就是通常说的黑色阴影。”
坂本听到这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低回声区,往往意味着肌腱断裂或炎症。
“但是……”
宫崎话锋一转。
“但是肌腱本身的纹理看起来还算连续。我不确定这到底是肌腱本体有损伤炎症,还是周围筋膜疲劳导致渗出液形成的伪影。”
“什么意思?”池江追问。
“也就是说,可能是屈腱炎,也可能只是比较严重的劳损性水肿。”宫崎摇了摇头,“B超分辨率有限,加上轻微水肿干扰了成像,我没法给出确切诊断。”
“那怎么办?还有六周就是菊花赏了!”坂本急得声音都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先抽血,查炎症指标。”宫崎从箱子里拿出针管,“另外,必须立刻用冰敷和激光照射消肿。24小时后水肿消退些,再做一次B超复查。”
宫崎兽医带着几管暗红色的血液样本离开了。
马房里只剩下池江和坂本。北川的左腿已经裹上厚厚的冰袋,像个受伤的士兵。
池江泰郎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9点。他沉默地掏出手机,走出马房,来到外面漆黑的空地上。
夜风刺骨。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吉田社长。我是池江。”池江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关于北方川流的事。”
“……是的,发现了疑似屈腱炎的征兆。也有可能是误诊,但风险很大。”
“不,现在还不能确定能不能参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池江听着听筒里的电流声,仿佛在听命运的倒计时。
“我了解了。”池江最后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复查结果不好,后续……”
池江望向身后那扇透着微光的马房窗户,咬了咬牙。
“明白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全力治疗。”
挂断电话,池江泰郎在带着凉意的秋风中站了很久。他望着满天星斗,心里满是苦涩。
这一夜,栗东A栋马房,无人入眠。
第60章 来自过去和未来的拷问
24小时转眼即逝,时针再次指向下午,地点则切换到了栗东训练中心的兽医诊疗室。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池江泰郎与坂本助手坐在那张有些泛黄的长椅上,两人眼下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未眠。
宫崎兽医拿着刚打印好的报告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先说结论:不是屈腱炎。”
这句话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那种紧绷到近乎断裂的窒息感。坂本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池江泰郎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些许。
“血液检查显示,炎症因子没有明显升高。B超复查后,肌腱本体纹理清晰,未见断裂或坏死灶。”
宫崎兽医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解释道:“昨天B超看到的低回声区,主要是过度训练引发的筋膜层充血与积液,也就是俗称的软组织水肿。肌腱本体的纤维结构依旧完整。”
“太好了……”坂本捂着胸口,“真是万幸。”
“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
宫崎兽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虽然不是屈腱炎,但这已经是身体发出的红色预警信号。如果继续维持之前的训练强度,这根弦随时可能崩断。我建议至少完全休养一周,进行抗炎与消肿治疗。之后即便恢复训练,也必须降低强度。”
池江泰郎沉默着点了点头。
“一周……距离菊花赏还有五周。时间很紧,但勉强还来得及。”
“池江老师,”宫崎兽医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这位老友,
“作为老朋友,我必须提醒你。这段时间的训练,对这匹马的身体结构而言,确实是超负荷了。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池江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窗外。
作为顶级练马师,他当然清楚风险。但他肩上扛着的,远不止一匹马的健康——还有社台集团的期待、无数马迷的梦想,以及那个名为“无败三冠”的诱人目标。
休养期的第三天。
马房里没了往日训练后的喧嚣,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北川独自站在单间内,左腿依旧裹着厚厚的冰袋。
虽然他的腿一直不算疼,只是有些轻微的不适感,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并未落下。
下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马房门口——身着便装的的场均。
这位老将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赢下德比时略显苍老,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
“听说腿有些问题?”的场均走到栅栏边,语气平淡,眼神里却透着关切。
池江泰郎正站在一旁检查饲料:“嗯,疲劳性水肿。万幸没伤到肌腱。”
的场均点了点头,伸出手隔着栅栏轻轻摸了摸北川的鼻子。北川顺从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那股温暖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池江老师。”的场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要我说实话……我不建议让他跑菊花赏。”
池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你不想赢那个三冠吗?”
“我想赢,但我更想让他一直跑下去。”的场均转过头,看着北川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透过这匹马,看到了另一个曾无比辉煌却又满是遗憾的影子。
“我想起了美浦波旁(Mihono Bourbon)。”
这个名字一出,马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是1992年的无败二冠马,那个被称为“机械马”的栗毛强者。它赢下皋月赏和德比后,同样背负着无败三冠的巨大期待。但在菊花赏的赛道上,备受瞩目的它最终直道失速,输给了米浴,未能达成三冠。
更令人惋惜的是,那之后美浦波旁因腿伤复发,再也没能回到赛场,带着遗憾匆匆退役。
“波旁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场均声音有些沙哑,“大家都说没事,都说能赶上。但有些东西一旦透支,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的场均指着北川:“这孩子和波旁太像了。都不是天生的长途马,都是靠着意志力和训练硬撑。他的腿现在虽然只是水肿,但……谁能保证下一次?”
池江泰郎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的场君。我也不是那种只看眼前利益的人。”
“但是……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池江指了指自己:“吉田社长昨天打来电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只要兽医说‘能跑’,那就要跑。这不仅关乎荣誉,更是巨大的商业价值。对一匹马而言,两冠和三冠,完全是天差地别的概念。”
“社台集团那边、媒体那边,甚至……全日本的马迷,每个人都在等着看那个奇迹。这些期待,我要怎么交代?”
“而且宫崎兽医也说了,只要恢复得当,他是能赶上的。只要能通过赛前检查,我没有理由阻止比赛安排。”
的场始终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就是职业赛马的残酷——在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面前,骑手和练马师有时也不过是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