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池江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决绝:“社长,关于那个……我建议北方川流回避菊花赏。”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原来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理由。”吉田照哉只说了两个字。
“腿部的问题虽然已经消除,但耐力储备已无法支撑3000米的高强度消耗。强行参赛的话,胜算很低,且很有可能导致屈腱炎或者韧带问题,断送后面的职业生涯。”池江泰郎回答得干脆利落。
“所以?你是想让他休养避战吗?”吉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池江,你知道‘无败三冠’这四个字值多少亿日元吗?就这么放弃了?”
“不,我不打算让他完全休养。”池江泰郎抛出了那个惊人的提案,“我提议,放弃菊花赏,转战三周后的天皇赏(秋)。”
“天皇赏?!”吉田照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疯了吗?你要让一匹三岁马,放着同龄马的比赛不跑,去东京和古马拼命?”
“是的。因为那是2000米。那是他最擅长、也最能发挥天赋的距离。”
“池江,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吉田照哉打断了他。
“你以为今年秋天的东京是什么地方?!”
“特别周(Special Week)就在那里等着!武丰为了这一战可是准备了半年!那是刚赢了春季天皇赏的现役最强马!”
“而且不仅仅是特别周!”吉田照哉的语速加快,“还有青云天空(Seiun Sky)!那是去年的菊花赏和皋月赏双冠马,那个‘欺诈师’横山典弘的代表作,一旦让他跑出节奏,谁能追得上?”
“还有鹤丸刚志(Tsurumaru Tsuyoshi)!这匹备受期待的天才马最近复活了,京都大赏典跑得极好,状态正值巅峰!”
“再加上目白光明(Mejiro Bright)这种老牌的G1马……这简直就是一群怪物在开会!你让北方川流一个三岁马去这种局里?万一输了,无败金身破了,三冠也没了,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面对吉田照哉如暴风骤雨般的质问,池江泰郎没有丝毫退缩。
“社长,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池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正因为如此,这场胜利才更有价值。”
“传统的‘经典三冠’确实伟大。但在现代的世界赛马潮流中,中距离才是王道。如果我们能在这个距离上,击败特别周、击败青云天空,击败这群代表了日本最强水准的古马……”
“那他就不再只是一个‘三岁王者’。”池江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超越了世代的‘中距离之王’。这难道不比在一个他不擅长的3000米泥潭里,不管是胜还是败,都要有价值吗?”
“我们要拿的,不是传统的‘经典三冠’,而是皋月赏、德比、天皇赏(秋)组成的‘变则三冠’。”
池江停顿了一瞬,像是把下一句话当成赌桌上的筹码一枚枚推了出去:
“公关口径由社台定。我不会对外说‘状态不佳’来求同情。我只会说一句:为了更大的挑战,我们选择更适合这匹马的路。骂名我背。”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吉田照哉显然正在飞速权衡这笔疯狂赌注的风险与收益——若能取胜,北方川流将瞬间跃升为日本真正的现役最强马,价值无可估量;可一旦失利……
终于,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紧接着是无奈却透着几分豪赌快感的轻笑。
“疯子。你,还有那个的场均,都是疯子。”
吉田照哉终于松口了。
“好吧。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按你说的办——放弃菊花赏,目标天皇赏(秋)。”
“但是,池江。”吉田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森严,
“这个决定一旦公布,舆论会把我们彻底淹没。如果是以‘状态不佳’为由避战菊花赏,大家或许还能理解;但若是为了‘挑战古马’……万一输了,所有骂名,你背得起吗?”
池江泰郎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可当他望向窗外那匹在阳光下奔跑的深鹿毛马时,嘴角却缓缓上扬。
“如果输了,我会承担全部责任——整个赛程安排完全是我的固执己见所致;
后续主导权我都交回社台——我不再坚持任何个人意志的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但我相信北方川流。因为他自己,也在望着东京的方向。”
挂断电话,池江没有庆祝。
他只是拿起笔,在桌上摊开训练表,狠狠划掉“长距离负荷”几个字,开始书写新的内容。
不是放弃了菊花赏就万事大吉。
真正的赌局,从此刻才开始。
当天下午,同一条爆炸性新闻迅速传遍全日本:
【紧急速报!无败二冠马北方川流正式宣布回避菊花赏!】
【三冠无用!阵营决定转战天皇赏(秋),挑战古马最强世代!】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什么?!不跑了?!”
“连三冠都不敢挑战了吗?”
“逃兵!这是对三冠历史的亵渎!”
“太狂妄了吧?才三岁就想去挑战特别周和青云天空?这不明摆着找死吗?”
质疑、谩骂与失望的叹息如海啸般涌向池江厩舍。
栗东训练中心门口的记者像潮水一样涌来,摄像机的红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社台俱乐部的电话被打到占线,池江的手机震到发烫。
“池江老师!请问这是避战吗?!”
“你们是不是害怕3000米?!”
“不挑战菊花赏,是有什么隐情吗?!”
当天晚些时候,一份体育小报的头条甚至直接写出刺眼的字眼:
【“逃兵”还是“狂徒”?无败二冠的地方王者改道东京!】
但在A栋马房深处,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池江泰郎亲手撕下墙上的“耐力训练计划”,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更令人血脉偾张的赛程表。
北川站在新赛程表前,嚼着燕麦苜蓿,耳朵轻轻转动——他听见坂本助手在外面阻拦记者的争辩声,也感受到池江老师身上那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特别周、青云天空、鹤丸刚志……”北川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如雷贯耳的传说,每一个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名马,尤其是那位“日本总大将”特别周,曾是他前世作为骑手时最崇拜的偶像马之一。
可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恐惧,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才像话嘛。”北川打了个响鼻,眼中斗志丝毫未减,“我是北方川流。我不做传说的继承者——我要做传说的终结者。”
风向已经变了。
虽是逆风,他却已准备好展开双翼,迎接那场属于自己的全新战场——以黄金世代挑战者的身份。
第62章 清扫者的“勋章”
秋日的阳光温和而明亮。清晨的光线穿透薄雾,透过透气窗洒在A栋马房里那堆金色的稻草上。
空气中混杂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干燥牧草的清香,以及……新鲜马粪那股算不上好闻的气味。
一阵不成调的哼唱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声音来自正在马房里卖力清理垫草的年轻男人——坂本修二。
他挥舞着长柄叉,熟练地将刚清理出的垫草与排泄物铲进独轮车。额头上挂着汗珠,深蓝色工作服的袖子高高挽起,裤脚沾满草屑与泥点。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只是个刚入行的底层马房务工人员。
“那个……坂本先生。”
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是负责这里的厩务员小川,他手里拿着工具,一脸不知所措地望着坂本。
“这片区域还是我来吧……”
“怎么了?小川君。”坂本直起身,爽朗地擦了把汗,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我是说……这一排马房的清理工作,本来该我负责的。”小川结结巴巴地说,“您是助理调教师,这种……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让您来干呢?”
在等级森严的马房制度里,调教助手是仅次于练马师(调教师)的“日常分管负责人”,负责协助制定训练计划、指挥日常调教、监控赛马状态,属于管理者行列。
而清扫马房这种最脏最累的体力活,通常由最基层的厩务员承担。
让助理调教师来铲马粪,在旁人看来无异于公开的羞辱与惩罚。
事实也的确如此。
自从那晚坂本“以下犯上”,当面顶撞池江泰郎并提出放弃菊花赏的建议后,从第二天起,他便每天来这里清扫马房。
然而听到小川的话,坂本直起身,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脸上露出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坂本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笑着拍了拍小川的肩膀,“这是老师对我的‘特别关照’。而且你不觉得吗?把脏兮兮的马房打扫干净,看着马儿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这种成就感可棒了!”
“你去忙那边饲料桶的清洗吧。”坂本拍了拍装满马粪的车斗,仿佛那是什么战利品,“这是我的‘专属领地’,池江老师特意交代的。”
“是、是吗……”小川一脸“我不理解但大受震撼”的表情。
马房里都在传,说坂本修二因为在北方川流的问题上顶撞了池江老师,甚至没确定情况就敢拍桌子,所以被老师一怒之下罚来做“苦力”,让他“冷静冷静”。
在外人看来,这是坂本失宠的信号。甚至有隔壁马房的人私下嘲笑他:“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下好了,从拿秒表的变成拿铲子的。”
当时池江老师是这么对他说的:
“既然你精力这么旺盛,那接下来两周,就去基层重新学学什么是‘马房的基础’吧。训练的事不用你管了,A栋厩舍最里面一排的马房清扫工作,由你负责。”
但只有坂本自己知道,此刻内心有多轻盈。
虽然听起来是惩罚,是降职。但坂本拿起铲子的那一刻,差点笑出声来。
因为他赢了。不是赢了老师,而是赢回了北方川流的未来。
他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挑出被污染的稻草,换上松软干燥的新草。
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最宽敞的单间。那里,北方川流正精神抖擞地把头伸出窗外,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哪里是惩罚?对他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苦差事。哪怕手里这堆散发着酸味的马粪,此刻在他眼里都显得有些可爱——因为这意味着北方川流的消化系统依然健康强壮。
“好了!这一间搞定!下一间!”坂本推着满满当当的手推车,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堆肥场,留下一脸茫然的小川。
“坂本先生……真的是个怪人啊。”
与坂本在马房里的“愉快劳改”相对应的,是跑道上日益高涨的训练热情。
虽然坂本被“发配”到了清洁岗位,但备战并未停止。相反,随着目标的调整,整个阵营的计划齿轮开始以全新的频率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