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收音机里没有画面。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比目睹失败还要可怕。
他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现在怎样了。是赢了?还是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川流……”
佐藤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点了几次火,打火机都打不着。
最后他放弃了,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苦涩的烟草味在舌尖弥漫。
“你尽力了……大叔知道你尽力了。”
“不管结果如何……跑完回来就好。回来给你买最好的苹果。”
但他还是没关掉收音机。
他在等。
哪怕是宣判,他也想亲耳听到最终结果。
……
中山竞马场。
现场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原本喧闹的十四万人,此刻大多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昂着头,死死盯着场中央那块巨大的显示屏。
时间已过去了五分钟。
即使对于一场赛马比赛的“写真判定”而言,这也显得有些过于漫长。
这或许是有马纪念历史上最漫长的五分钟。每一秒都如同一把钝刀,割着现场每个人的心。
终于。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画面切换至终点立牌对侧安装的高速摄像机的黑白图像。
那是一张张被拉伸得有些怪异的照片。马匹的腿部因高速运动而有些变形,唯有鼻子是清晰的参照。
占据绝大部分画面的是四匹马。
或者说是四团几乎粘在一起的黑影。
最上面的是内道的好歌剧。
中间的是北方川流。
下方是草上飞和最外道的特别周。
黑色的判定线从终点立牌上延伸而出,将画面一分为二,决定着最后的一切。
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移动。
草上飞的头从低伏状态开始上扬,特别周的前蹄从落地状态抬起,北方川流的脖颈前后耸动。
在这一刻,决定胜负的已不是谁的腿更快,而是谁的姿势更舒展。
镜头逐渐推进,画面随之静止,最终定格于最后一步。这是决定命运的前一帧。
咔。
画面瞬间跳至下一帧。
画面里,北方川流猛地将头往下埋了些许,仅仅这一探。
那黑白色的鼻尖,硬生生地触碰到了那条黑色的判定线。哪怕仅有几厘米,它也是唯一突出的那个点。
咔。
画面又跳动了一帧。
垂直线如刀般精准切下,恰好切在特别周的鼻尖上,也丝毫不差地切在草上飞的鼻尖上。
像素点完全重合。最下方是特别周,上方是草上飞。没有任何一匹比另一匹快,也没有任何一匹比另一匹慢。
咔。
画面恢复流畅运动,而胜负已然分明。
电子记分牌开始闪烁,数字开始跳动。
1 着:4 号 北方川流
2 着:3 号 特别周
7 号 草上飞 ハナ(鼻差)
4 着:11 号 好歌剧 アタマ(头差)
5 着:10 号 鹤丸刚志 3/4 马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山竞马场爆发出海啸般的声浪。
那是欢呼,是宣泄,是疯狂,是见证神迹后的歇斯底里。
无数的帽子、围巾、报纸被抛向空中。
1 着:4 号 北方川流
TIME:2:37.2
安藤胜己在马背上看到了那个结果。
这位年近四十、在地方拼搏了小半辈子的老将,突然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倒在马背上。他把头埋进北方川流的鬃毛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北川感受着周围铺天盖地的声浪,感受着背上安藤的颤抖。
它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记分牌。
“赢下来了吗……” 北川的嘴角微微抽搐。
坂本在场边跪在草地上,双手掩面,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池江泰郎摘下眼镜,仰起头,任由冬日的寒风吹干眼角的泪水。
“River!!” “River!!” “River!!”
观众席上的声浪如重锤般撞击着大地,连空气都在震颤。
安藤胜己直起身子,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川流”之声,他颤抖着举起了右臂,握紧拳头,指向苍穹。
“River!!” “River!!” “River!!”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这个冬日的黄昏彻底点燃,直冲云霄。
秋三冠,无败达成。
1999 年在这厘米之差的奇迹中,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
欢呼声依旧持续,久久不停。
第80章 冬夜中诞生的神话
冬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
当令人窒息的“厘米死斗”终于宣告尘埃落定的时候,太阳已然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深邃的橙红色。
然而,赛场内的热度丝毫未随气温的下降而冷却。巨大的照明灯组早早亮起,将位于草地中央的颁奖圈照耀得宛如白昼下的神殿。
“哗————!!”
当深鹿毛的身影披着绣有金线的“第44回 有马纪念 优胜”字样的深蓝色锦旗,在安藤胜己的牵引下重新踏入这片区域时,看台上的十四万名观众爆发出了今日最为持久的欢呼声。
这是对胜利者的礼赞,也是对一个“新时代”诞生的见证。
颁奖台上,站着一群神情各异的人。
社台RH俱乐部的代表高桥先生,此刻正竭力维持着自己一贯的矜持,可他那微微抖动的嘴角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这不仅是冠军的荣耀,更是包含“秋季古马三冠”特别奖金在内、如天文数字般的巨额收益,更是社台RH历史上最伟大赛马的诞生。
站在他身边的池江泰郎练马师,腰杆挺得笔直。他摘下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却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激动。
两个月前,当他决定放弃菊花赏时,曾遭到千夫所指;而如今,他用这块沉甸甸的金杯,狠狠回击了所有的质疑。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个站在最中间、看上去甚至有些不起眼、局促地搓着手的中年男人——安藤胜己。
这位来自笠松地方竞马场、操着一口浓重岐阜口音的骑手,此刻正站在日本中央赛马的最高领奖台上。他身着社台俱乐部标志性的黄黑色骑手服,脸上挂着笑容,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进嘴里。
“安藤!安藤!安藤!!” 观众席上响起了整齐划一的“Call”。
这是日本赛马史上,首次有地方所属的骑手赢得有马纪念。
这是一场属于“野草”的逆袭。一匹来自岩手的地方马,一个来自笠松的地方骑手,今天在此上演了“地方逆袭神话”完美的最终篇章。
JRA理事长庄重地捧来了金光闪闪的有马纪念奖杯。
随后,是那张象征着“秋季古马三冠(天皇赏秋、日本杯、有马纪念)”达成者的特别表彰状。
“恭喜。” 安藤接过奖杯时,手颤抖得差点拿不稳。那是沉甸甸的重量,是无数骑手穷极一生也难以触碰的梦想。
坂本作为调教助手,站在队伍的最边缘。
他手里紧紧攥着北方川流的牵引绳,忍不住抹起眼泪。
他看着身旁的这匹马——这个在一个月前还因疲劳而吃不下饭、差点退赛的伙伴,此刻正如同尊神像般傲然挺立。
颁奖仪式后的胜利骑手采访开始了。
安藤胜己站在麦克风前,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他那身社台俱乐部所属的标志性黄黑色骑手服在灯光下闪烁。
主持人:“恭喜安藤骑手!这是一场史诗般的胜利!最后时刻的四马并排冲线,您当时心情如何?”
安藤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抹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