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躺摆混
凝视着伊蒂斯的双眼,特里尔无声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长公主真的是太天真了,他刚刚所说的都是些颇为公式化的套话,这些话对任何一个敏感,稚嫩,冲动,而又渴望别人认可的人都适用,并不具有任何针对性,但是,纯真的伊蒂斯对这些无意义的废话的反应却格外强烈。
——她真的太渴望别人的认可了,而且,她甚至毫不设防,而这背后一定都潜藏着某种可以加以利用的原因。
在某个瞬间,穿越者冷硬如寒铁的心底都闪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与愧疚,但是随即,他立刻用理智湮灭了这种情绪。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下伊蒂斯身上展露出的软弱与忧郁,无疑是一个进一步分化对方和奥里斯之间的绝好机会。
“您可能认为我们有很多共同点,而认为国王陛下或者是您的老师与您相去甚远。”特里尔低下眸子,不再与对方对视,“但恕我直言,起码在恐惧与面对恐惧这件事上,大家都差不多,我们都是佯装英勇,而期待别人给予自己勇气罢了。”
“主人,您在干什么?”诺伊惊诧的声音在特里尔心头响起,“我们难道不应该赶紧孤立操纵这个天真到愚蠢的公主吗?”
伊蒂斯再次怔住了,她困惑地眨了眨眼。
“特里尔...我还以为您非常厌...”
“非常厌恶您的老师,奥里斯?”特里尔抢先问道。
公主点了点头。
“这您可错了,我非常尊重传奇圣武士。”穿越者叹了口气,“但再明智的人也会犯错,我只是客观地指出了一些以我浅薄愚见难以理解的地方,仅此而已。辉光在上,我从来只针对具体的事情发表评论。”
忽地,一只白皙温润的手掌一把握住了特里尔的左手。
“特里尔,您是个真正的圣武士。”伊蒂斯满脸郑重,她停顿片刻,随后轻声说道,“我刚刚甚至狭隘地怀疑您的用心,怀疑您和其他南方公爵领的贵族一样,在挑拨我和老师之间的关系。”
那你可怀疑的太对了。特里尔心想。
“但现在看来,我错了,而且,错的厉害。”伊蒂斯公主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穿越者沉默了,良久,他将右手轻轻搭在了公主的手背上。
“感谢您的坦诚,我的朋友。好了,我们也该上去了,您失踪太长时间的话,会有其他不可预料的风险。”
伊蒂斯愣住了,下一刻,一抹浅浅的笑意从她的嘴角慢慢绽放。
“谢谢你,朋友。”她眨了眨眼,“不过,这里可是您的家族墓地,既然我们已经身处于此,为什么不再进去看看呢——话说回来,我一直非常好奇,为什么罗兰特家族的家族墓地位于这里,而不是维尔特市呢?”
——虽然特里尔知识水平极高,但是对方的这个问题,却直接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特里尔本想选一个托词,但诺伊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茫然,随后她直接抢先说道:“殿下,自您的祖先尚未在黑暗之地建立起王国之前,厄拉夫就一直是这片如今被称为南方公爵领的地方的政治中心了,直到有一头暴怒的赤铜龙烧毁了半个城市,《巧言者怀特》的故事您应该听过。”
“那头怯战蜥蜴这么厉害?”芙蒂雅颇为吃惊,“它明明那么胆小...”
“怯战蜥蜴?您在说什么?”伊蒂斯茫然地看向了自己的挚友。
第166章家族墓地(二)
“那是一头非常胆小的龙,它叫奥里乌斯,就是《巧言者怀特》里的那头恶龙。”芙蒂雅轻轻摇了摇食指,“它当时也在河狸镇,而现在则在这座城市里。”
伊蒂斯似乎更加茫然了,她声音颇小地问道:“可,可龙不应该是一种强大而自傲的生物吗?它怎么会和胆小有关系?等等,城里有恶龙?”
“它和恶龙完全沾不上边,看到那头龙的时候,您一定会理解的!”芙蒂雅笑道,“那是我见过最胆小的生物了,比森林里的仓鼠还要胆小,哪怕是大一点的雷声都会吓到它。”
公主茫然地抬头看向了夜空,仿佛在搜寻龙的踪迹。
“瘟疫,亡灵,邪教徒,恶魔,现在又多了一条龙,这里可真是...”她停顿片刻,似乎在纠结用词,“混乱。”
特里尔轻声咳嗽一声:“混乱有助于我们破解困境,还是让诺伊继续讲讲厄拉夫市和维尔特市之间的关系吧,龙的问题我们待会再说。”
诺伊沉默了,她似乎被精灵突然的打岔打断了思路,片刻后,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过了良久,她才重新找回了思路。
“由于奥里乌斯摧毁了半个城市,所以当时南方公爵的继任者,筑城者罗伊斯,就将公爵领的首都从厄拉夫就迁移到了维尔特。”
“维尔特市基本是按照厄拉夫市一比一复刻而成的,其区别则在于厄拉夫屹立于海湾与七座山峦之上,而维尔特则在建立在山谷与裂缝之内,两者近乎镜子般对称,因此...”
“因此维尔特和厄拉夫市又被称为镜城?”芙蒂雅好奇地抢答道。
诺伊微微眯起眼睛:“对,亲爱的芙蒂雅,您真聪明,所以这两座城市被称之为双子镜城,而两者之间最大的湖泊也叫做镜湖。”
话音未落,诺伊快速上步,直接伸手揉乱了芙蒂雅的头发,黏着血痂的金色发丝刹那间就变成了一团蓬松的鸟窝。
“你干什么!?”芙蒂雅惊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被诺伊反手握住了手腕。
特里尔也惊了,他也不明白诺伊突然扯芙蒂雅头发是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诺伊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下看起来顺眼多了,下次别打断我说话了,亲爱的芙蒂雅。”
她微微转头,看向了同样目瞪口呆的公主:“殿下,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墓穴吧,还用我继续介绍罗兰特家族墓穴的历史吗?”
“我...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公主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我只好奇一件事...”
公主话音未落,诺伊便轻笑道:“您是不是好奇,墓穴最深处的冰棺侧面的铭文写的内容?”
“科恩伯爵说那些铭文是古代人无意义的符号,而萝尔嬷嬷则告诉我那是一种从诞生之日起,就从没有人破译过的私人语言。”伊蒂斯眼中闪着希冀与期待,“特里尔,真的是这样吗?”
特里尔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众者刚刚所说的“位于墓穴深处的,关于洛瑟薇与圣赛尔之间关系的线索”——如果不是巧合的话,那么祂说的线索应该就是冰棺上的铭文。
一念至此,穿越者回答道:“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脚步声回荡在墓穴幽暗的走廊之中。
“滴答。”
一滴泛黄的血水从天花板渗漏,滴在了特里尔的靴子上。
他停下脚步,抬头环顾四周。
由于刚刚伊蒂斯与炎魔战斗的余波很大,因此深藏于山体内部的墓穴也发生了大面积的坍塌,头顶的山石被炎魔的高温融化成岩浆,随后又在冷雨下重新凝结为石膏般的灰色固体,整个墓穴的外侧可谓是一片狼藉。
但是,墓穴的主体部分却保存得相当好。
此刻伊蒂斯重新戴上了兜帽,她扶着斗篷领口处的黄铜纽扣,颇为肃穆而沉静。
“马上就要到墓穴的本体部分了。”诺伊轻声说道,“殿下,芙蒂雅,还请两位保持必要的肃静。”
她手握圣徽,光亮术的白色光点如萤火虫一般萦绕在她身旁,随即驱散了些许黑暗。
恢弘无比的科林尼立柱如沉默的擎天巨人般伫立两侧,它们如朝圣的僧侣般悄无声息地延伸向远处的黑暗,而它们头顶则高举着足有近70米高的伟岸穹隆与天顶壁画,白色光束下粒粒灰色的尘埃摇曳在墓穴大厅柱子的阴影之间。
墓穴的死寂与非人尺度所带来的庄严肃穆结合在一起,阴寒,严肃,灰暗似乎充斥着此处的每个阴影与角落,声音刚刚响起随即便被巨大的尺度所吞噬。
“这里是墓穴?”芙蒂雅吃惊地问道,“这种尺度...”
“没错,这里是墓穴。不过,准确来说,这里是墓穴前端的静谧殿堂,在洛瑟薇征服黑暗之地以前,此处的主流信仰并非是辉光。”缚灵诺伊领路在前,“依照此地古老的传统习俗,在尘世穿过十二重穹顶门后,死者的灵魂就会获得足以穿越末日荒原的勇气与力量。”
“那是一种迷信吗?”精灵环顾四周,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了。
诺伊沉默片刻,随即回答道:“不是迷信,灵体穿越十二重穹顶门后,确实会获得增强,这是一种...仪式,指向的应该是梦界的某些存在。”
“呵,你的缚灵知道的还挺多。”众者低沉的冷笑在特里尔心中响起,“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能不能破译出冰棺上的铭文。”
特里尔自然没理睬众者,他安静而沉默地行走在芙蒂雅身后。
阴寒的尘土味越来越浓,很快众人便穿过了恢弘庞大的静谧殿堂,穿过一道秘银铸就的门扉,庞大非人的尺度陡然变为了正常的尺度。
六十盏魔法水晶灯悬挂在两旁,历代南方公爵领的统治者的石雕,由时间次序,依次端坐在两侧,栩栩如生的石雕背后,则是储存着遗体的石质棺材。
雕像们并列而坐,没有眼仁的石眼无声无息地凝视着走廊,由光线折射而在它们眼眶中涌动的阴影,仿佛是在盯着生者们的窃窃私语。
忽地,特里尔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悸动感——他在几个深处的棺材里感受到了受自己支配和控制的亡灵的气息,而且似乎都是高阶亡灵。
第167章家族墓地(三)
从理论上来讲,越古老的死者所余留不朽本质的碎片就越强大,因此高阶亡灵的气息主要都集中在墓穴的深处。
感受着熟悉的亡灵气息,特里尔不由心中腹诽:这也太孝顺了。
他抬头看向了其他人。
伊蒂斯一脸肃穆,她身姿挺拔,缓步行走在雕像间寂寥的过道,纯白斗篷扫过灰黑石板,带起的微风吹得尘埃四散。走过“兽人穿刺者”德拉戈的雕像时,她缓缓摘下兜帽,灰色发丝如瀑般洒落,随后她极为郑重地行了一礼。
而诺伊此时也熄灭了舞光术,她低垂着头,以神职人员标准的姿势为历代死者们无声祈祷。在严肃庄严的氛围感染下,就连身为精灵的芙蒂雅都有样学样,颇为笨拙地行了一礼。
而特里尔只是对着近处的雕像群微微点头示意,随后便快步走过了近处并肩排列的石棺材。
看到挚友行礼的对象,伊蒂斯不由眉头一跳,她对着芙蒂雅耳语道:“芙蒂雅,那是尖耳朵收集者德拉夫,他在当南方公爵时抓捕并屠杀了领地内近乎所有的精灵和半精灵。”
“这也太残忍了。”芙蒂雅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尖耳朵,随后立刻远离了看起来就颇为冷酷残暴的“尖耳朵收集”德拉夫的雕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据说是一个半精灵吟游诗人和他唯一的女儿私奔了。”伊蒂斯说道,“就和《酩酊之月》里的爱情故事差不多,但是和戏剧不同,现实的结局却血腥而冰冷,吟游诗人和公爵之女全都被公爵处决了——芙蒂雅,你看,他被处死的女儿的雕像就在德拉夫旁边。”
“活该。”诺伊语气冰冷,“按历史记载,这位追求爱情的小姐可是有未婚夫的,她背弃了婚约,也背弃了家族荣誉,实在是死有余辜。”
“我还以为辉光教的修女都是以宽恕和仁爱作为美德的呢。”芙蒂雅小声揶揄道,“难不成你也有未婚夫?”
“芙蒂雅!”公主低声呵斥道,“别胡说了,这种肃静的场合容不得你们吵架。”
“我曾经有。”诺伊直接仗着芙蒂雅重伤后反应变慢的弱点,再次伸手揉乱了对方的头发,“就是特里尔。”
芙蒂雅彻底目瞪口呆,她甚至连头发被弄乱都不反抗了。
半晌后,她以一种极为细小的声音问道:“所以,你被退婚了?”
“当然不是。”诺伊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的父亲临终前突然要求我加入教会,我的婚事自然也就泡汤了——殿下,您有婚约吗?”
伊蒂斯摇了摇头,她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含蓄的笑容:“当然没有,不过,或许等血疫危机结束后,父王便会为我安排婚事。”
芙蒂雅默默地长舒了一口气。
特里尔没有注意听身后的小小争论,他步伐不停,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沉默的石棺材与石雕像。
“筑城者”罗伊斯,“青色之手”加尔斯,“血色裙摆”伊琳娜...
穿越者沉闷的脚步声极为规律地回荡在墓穴之中,间隔精准得仿佛机械时钟的摆轮,随着脚步回荡,阴冷腐朽的味道也愈发弥漫。
终于,特里尔走到了墓穴的尽头,随后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了最深处的冰棺材。
冰棺材如同王座一般屹立于墓穴的尽头,两侧头戴桂冠和手持权杖的石头雕像像是卫兵一般拱卫在冰棺两侧,肉眼可见的雪白寒意与侧面铭文氤氲而起的湛蓝魔法灵光宛如斗篷般环伺在棺材两侧。
不知为何,此处的魔法灯燃烧得极为旺盛,空气中最细微的空气流通都仿佛锐利的刀子般割人。
冰棺中的尸体并非被特里尔操纵的亡灵,穿越者深吸一口气,透过半透明的冰晶,观察起了棺材中的尸体。
冰棺材中摆满了已经枯萎的红蔷薇,凋零的花瓣与枯萎的枝杈仿佛做工精致讲究的床褥。或许是由于魔法的作用,又或者是由于低温的作用,花瓣簇拥之下的的死者并未腐烂,它肌肤雪白,面色红润,就连蓝色的长发都依旧保持着水润的光泽,仿佛它并未死去,而只是在一个微风和煦的午后,短暂地进行了一次小憩。
特里尔微微眯起眼睛,这具尸体长得非常像长公主伊蒂斯,眉眼之间近乎有六成相似。
“很神奇对不对——它可是将近一千年前的人了。”突然,公主的声音在特里尔身后响起,“每次和它对视,我都感觉自己在照镜子。”
穿越者缓缓转过身,看向了伊蒂斯,而伊蒂斯则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她是我的祖先征服者洛瑟薇的长女,而她则嫁给了您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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