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53章

作者:赤军

  李泌道:“圣人的意思,李辅国既去,兵部尚书空悬,来瑱若肯还朝,可以授之,且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政事堂为相。以来瑱的出身,此为超擢,或肯应命。”

  象来瑱这般武夫,按照开元、天宝之后的惯例,即便还朝,也顶多给他一个诸卫上将军的荣衔罢了,能够出任兵部尚书,并且还拜相登堂,实为异数——前面只有郭子仪和李光弼二人有此殊荣,则来瑱可与那二位并驾齐驱,难道还会不乐意吗?

  李汲心说你提了三点,只有这第三点才是最实在的——要人做事,就必须给出足够的酬劳,那要我去夺来瑱之兵,就得承诺我领山南东道兵马,同理,要来瑱还朝,也得给出够分量的官爵才成啊。

  嗯,这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胡萝卜足够大,可见李豫为此颇下决心——手提这么有分量的条件前往,我对山南东道之行,才算稍稍有了点儿信心了。

  当然啦,既召还朝,到时候把你官儿一抹,或者跟郭子仪似的,给张冷板凳一坐,那也是分分钟的事情,就看来瑱自己如何权衡、抉择了。

  所谓“富贵险中求”,来瑱是这样,自己也同样如此,想要自领一军,驰骋疆场,就必须得往山南东道走上一遭。好在来瑱反形未彰,大不了自己说服不了他,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来,给李适做马前先锋,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吧。

  于是朝李泌一拱手:“既如此,弟愿南行。”

  兄弟二人商量妥贴了,这才并肩步出殿外。远远的,只见李豫面色有些阴沉,似在低声斥责李适,李适叉着手,不住地喏喏应声。听到身后响动,李豫转过头来,问道:“长卫可肯为朕去说来瑱么?”

  李汲叉手回禀:“臣愿往——然还须做些准备,恳请陛下宽限数日。”

  李豫笑笑:“也不急。过几日便是重阳佳节,且等节后,长卫再离京不迟。”

  随即吩咐李适:“你送长卫出宫去吧。”

  李汲忙道:“臣告退,不敢有劳鲁王相送。”

  李适过来一揽他的膀子:“孤也正要出宫,可与长卫同行。”

  李汲知道,李适这是有话对自己说了——很可能是李豫的吩咐——乃不再辞。于是跟李适一前一后,离开蓬莱殿,直向紫宸门而去。

  途中问李适:“殿下将于何日率军出征,可定下日期了么?”

  李适答道:“此番东征剿叛,务求一战成功,不仅仅以恢复东都为目的,亦切不可重蹈昔日相州之败的覆辙。由此器械粮秣,理当仔细筹划,圣人又遣中使刘清潭往回纥去借兵未归,则恐怕九月间是走不了了——须待十月。”

  随即稍稍转身,一招手,示意李汲赶上几步,跟自己并肩而行,说:“正好长卫重阳之后,前往山南东道,务必说服来瑱还朝,然后稍稍整训其兵,出邓州,逾伏牛山,来与孤相会。”

  李汲叉手应命。

  李适突然间转换话题,说:“长卫啊,即便此番出征,真能一举平定大河南北,蕃贼却在西陲虎视眈眈,又有党项、奴刺作乱……国家衰弱已久,百病缠身,非五年、十年,怕是难以恢复到开、天极盛之时……”

  李汲心说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国家也一样啊,五年、十年,真的足够吗?

  “……是以圣人并不仅仅向长源先生咨以平乱军事,且须先生为谋治国之策……”

  李汲颔首:“自当如此。”

  李适突然间停步转身,注目李汲:“则恐长源先生又如先帝在时那般,看看乱事将定,便思山林,强要请去。奈何?”

第四十四章、君臣基情

  李适担心局势稍稍好转之后,李泌便又要请辞,回山隐居去了。李汲闻言,不禁苦笑道:“这确实是阿兄之失……”当年李泌若是不着急归隐山林,而在李亨身边儿多呆一阵子,未必会有相州之败吧?或许即便战败,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被史思明一口气又将战线推回到了洛阳。

  但他随即提醒李适:“前日阿兄求去,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肃宗皇帝方宠李辅国,又忌齐王,朝臣且多龃龉,则阿兄若不求去,怕是会落得张从周(张镐)一般的下场……”

  张镐以宰相的身份,衔命出师,一举收复了河南、河东两道,但还朝之后不久,就因为宦官们屡进谗言而被罢相,外放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一年后归为太子宾客,又改左散骑常侍,不但只有虚衔,并无实权,并且莫名其妙地就卷进了岐王李珍的谋逆案——因为他买了李珍的房子——被贬为辰州司户,仅仅从七品下的职衔……

  李豫继位之后,重新起用张镐,但到目前为止,也仍无召其还朝之意,只是转为抚州刺史罢了。

  根据李汲的观察,其实李泌忧国忧民之心未见得有多深厚,他前日出山纯是为了答报李亨看重之德,此番还朝,也是为了与李豫的朋友交情。李泌是信道的,最懂得明哲保身之理,故而对于朝堂这潭混水,尽可能地不过深涉足,以免落到被贬甚至于被害的下场。

  由此李汲才提醒李适:除非皇帝真有魄力,有担当,肯为李泌遮风挡雨,否则怕是李泌不定何时,还会再起归隐之心哪。

  李适沉吟道:“张从周……嗯,孤会寻机向圣人进言,召张镐还朝来的。”顿了一顿,又道:“今李辅国已死,齐王叔与圣人又……无甚嫌隙,则长源先生不必再起忧谗畏讥之心了吧?”

  李汲摇摇头:“李辅国虽死,鱼朝恩还在,且程……宫廷之内,未必无人疑忌阿兄。况乎朝堂之上,必有望逐阿兄出宫外居者……”

  李适咧嘴一笑:“你猜到了?”随即颔首:“也是,圣人为长源先生购求长宁公主旧宅,正与长卫隔邻——圣人也是好意,你们兄弟比邻而居,往来总归方便一些。”

  李汲趁机低声问道:“究竟是谁,进了阿兄的谗言?”

  李适摇头:“孤也不知。然……不能算是逐长源先生出宫,而是先生实不宜以山人的身份,长居禁中啊。”说着话斜睨李汲:“难道长卫盼望先生是佛图澄,是智顗不成?”

  “俩和尚……”李汲一撇嘴,“说起来,道教还没出过一位国师呢。”

  当然啦,他只是随口发个感慨而已,并非乐意见到李泌变成什么“大唐国师”,于是赶紧扯回话题来,问李适:“圣人将授阿兄何职?可能拜相登堂不能?”

  李适一挑双眉:“孤也不知。”顿了一顿,又问:“然不拘何职,怕是先生不肯接受……圣人也不便强迫先生。”

  李汲脱口而出:“便强迫也无所谓。”

  随即解释道:“阿兄的志向,是想做严子陵,国家有难,可备圣人咨询,自身却不愿受拘束。虽说做兄弟的,不应当勉强长兄之志,以繁剧事务加诸其身,但……阿兄之才,仅任参谋,哪怕是国师,都未免太过可惜啦。

  “阿兄就应该做宰相,即便不如诸葛孔明,也可拮抗荀文若。但若圣人不强迫,他自己是绝对不肯主动入彀的……”

  李适闻言,双眼稍稍一亮:“长卫也是赞成圣人用强的?”

  李汲撇嘴笑笑:“在定安时,肃宗皇帝若不强将紫袍披于阿兄之肩,他恐怕连元帅府长史都不肯应命吧?”

  李适连连点头:“所言有理,孤会向圣人进言的。”

  李汲心说啥进言啊,分明是李豫让你拿这事儿来问我的吧。这样也好,自己希望李泌可以立朝为相,一方面整顿朝纲,振兴国势,另方面我将来领兵在外,兄弟二人可以遥为呼应,不至于被什么奸臣钻了空子;为此,我好几回恨不能亲手扯下李泌的山人之服,当面撕个稀巴烂。

  如今这恶人让李豫去做,不伤我兄弟感情,那多好啊。

  他和李适在御桥分手,自归宝应军衙署。枯坐直到散衙,回家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吩咐崔措:“尽可能打探来瑱的资料,递交于我。”

  不仅仅搜集相关来瑱的情报,李汲翌日便请了假,前往兵部。他的兵部郎中只是寄禄而已,并不实际管事,但只是过去翻查些资料,还是没人敢拦的。于是命小吏搬出有关山南东道各州地理、道路、驻军情况,以及来瑱麾下诸将领的卷宗来,仔细研究。

  真要是说服了来瑱还朝,下一步自己便要总统山南东道十州的兵马,若不预先做些准备,怕是抓不住军心哪。

  转眼便是九九重阳,按例散衙放假,李汲便又一次召聚好友,在吕妙真家设席宴饮——主要是为的辞行,过了佳节,最多几日,我便要离开京城啦。但具体自己到哪里去,担任何职,终究诏命未下,故而不便透露。

  李晟、马燧都在座中,闻讯颇为艳羡,尽皆恳请李汲寻机向元帅进言,把我们俩也外放出去吧。李汲笑道:“前日方与鲁王说起,洵美之才,可为帅府判司,甚至是长史。至于良器……”朝李晟一举杯:“以良器的品阶、资望,外放必为一镇节度,乃非我所敢置喙者也。”

  谈说一阵,酒意酣畅,李晟站起身来,朝院中望望,摇头道:“可惜,可惜,终究是倡家之庭,不够宽敞,否则,倒可竞射……”

  马燧见李汲有些茫然,便解释道:“国初,为了提倡武风,每岁上巳、重阳日,天子都会赐王公以下竞射,胜者有重赏。直到开元八年,侍御史许景先奏云,此举空耗国库,却无实益,请求罢去,玄宗皇帝允准了……”

  李汲一撇嘴:“国初百废未兴,犹能竞射尚武,开元年间反倒担心耗损国库么?由此公卿懒散,袖手空谈戎事,遂使外镇坐大,安史作乱……”

  马燧急忙摆手:“长卫慎言哪。”

  李晟在旁笑道:“其实即便国初,也不可能百官俱习射术。我曾听说过一首诗,乃是欧阳渤海(欧阳询)嘲宋公萧瑀不能射的……”

  随即曼声长吟道:“急风吹缓箭,弱手驭强弓。欲高翻复下,应西还更东。十回俱著地,两手并擎空。借问谁为此,乃应是宋公。”

  众皆大笑,李汲手指院中道:“倘若今日与会的,都是萧宋公一般,则这倡家之庭,便足可竞射了。”

  翌日便有诏命颁下,任命李汲为襄州刺史,兼襄、邓、隋、郢四州防御使,命其克日离京赴任。

  李汲是在宝应军衙署接受的任命,除了传旨宦官外,李适也跟了过来,就在旁边袖手而待——表面上是恰巧入觐,随之同出,但李汲知道,这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啊。

  于是接旨之后,便低声问李适:“不是说给我一道十州的兵权么?怎么仅仅四州?”

  李适解释道:“长卫才入五品,十州节度使,实不便授也——政事堂肯定通不过啊……”

  “便十州防御使也可。”

  李适笑笑:“其实山南东道之兵,齐聚商、襄二州,余州些许戍卒,也不在长卫眼中。稍歇还会有密旨,使李栖筠发精兵,听从长卫调遣,同往襄州去……”

  ——这是担心一旦来瑱不肯领旨还朝,甚至于起什么异心,李汲不至于赤手空拳,孤立无援。

  “……若真能夺了来瑱的兵权,则山南东道主力,尽在长卫之手,便可北来与孤会合,共复洛阳了。且待平灭叛贼,立下大功,全道节度自然到手——长卫休急。”

  李汲点头:“如此也好。”随即撇清:“臣并非贪图官职、权力,只怕所领兵少,不能成为殿下的臂助。”

  李适点头说我知道的,随即扯了李汲一把,低声说:“昨日重阳日,圣人在宫中,已定下了长源先生的官职……”

  当时李适也进宫去向乃父献礼,恭贺重阳佳节,所以李豫和李泌之间的对谈,俱落其耳中,就此向李汲详细描述起来——

  据说李豫曾经多次暗示李泌,要给他官做,李泌却推辞不受,于是李豫就趁着过节,打算来硬的了。

  昨日召见李泌,一同佩戴茱萸、饮菊花酒,寻机便问:“今日佳节,王、公、妃、主各献服玩于朕,为何先生独无所献啊?”

  李泌回答道:“臣居禁中,自头巾到足履,皆为陛下所赐,所余仅此一身,哪有余物进献?”

  李豫抚着李泌的背说:“朕之所求,正在先生此身。”

  李泌忙道:“臣之身若非陛下所有,则谁有之?”

  李豫顺杆就爬:“先帝曾欲以宰相委屈先生,却不能得;如今先生既肯奉献自身,乃当任朕所为,此身不复为先生所有也。”

  李适转述了这几句对话,听得李汲直起鸡皮疙瘩——

  “我只有这身子……”“我就要你的身子!”“我的身子若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既然肯奉献你的身子,那这身子就不属于你自己了,可以任我所为,予取予求……”

  我靠你们还能再基点儿吗?!

  然而看李适的表情,却只是在羡慕其君臣际遇,亲密无间,貌似只有自己一个人想歪……

  遂听李适继续说下去——李豫表示长源先生您这身体如今归朕了,李泌便问:“陛下欲臣何为?”李豫道:“朕欲使先生食酒肉,有家室,受禄位,做俗人。”

  李泌不由得落泪道:“臣绝粒已二十余载,陛下又何必命臣断弃志向呢?”

  李豫乃道:“泣复何益?先生今在九重之中,还能到哪里去呢?”

  李汲在心里自动翻译——“哭有啥用啊,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你还能逃到哪儿去?还是从了我吧美人儿……”

  不由得暗中打了一个寒战。

  还以为李豫会如同乃父那样,直接把官服披李泌身上,迫其就范呢,没想到玩这一手……而且不仅仅要李泌做官,竟然还要给他讨老婆!

  “阿、阿兄肯从否?”

  李适笑道:“正如圣人所言,身在九重,长源先生无路可遁。”随即说明:“圣人云,长卫都得娶崔氏之女,长源先生岂能不如啊?乃为说卢氏女。”

  范阳卢氏,也是五姓七望之一,其北祖大房的卢承庆曾在高宗朝为度支尚书,加参知政事衔,北祖第三房的卢怀慎在玄宗朝为侍中兼吏部尚书,加同平章事衔,俱为宰相。李豫这回为李泌挑选的,就是卢怀慎的女孙。

  李适介绍说:“卢怀慎有二子,长子奂,曾任尚书右丞,已殁,次子弈,为御史中丞,死于乱事。卢奂二子,卢振为国子主薄,卢钧为左武卫兵曹参军,其女寡居,年不到三十,正好配于长源先生……”

  李汲点头,心说这唐朝不反对寡妇改嫁,倒是好风俗。

  “卢弈亦有一子,名唤卢杞,今为朔方掌府掌书记,在仆固怀恩麾下,长卫从前可曾见过么?”

  李汲回想一下,仿佛有些印象——“莫非是那个相貌甚丑,军中呼为‘蓝面鬼’的?”

  李适一皱眉头:“其人是何相貌,孤却不知——仆固怀恩既用为掌书记,想来有些才能,出兵后可召来一见——或许能如长卫一般,为孤臂助。”

  既然诏命已下,李汲就不能再耽搁了,虽然青鸾尚未临盆,也只得牵手洒泪而别……他从宝应军中挑选了精兵三十名相随,此外根据崔措的建议,把那些江湖异人也带上了不少——包括尹申尹子束,还有那位清元先生常恒。

  崔措满心想要陪伴郎君同往,也碍着青鸾生产在即,家中不可无主,被迫耐住性子,留在长安。随即李汲便从长安城正南明德门而出,会合了前往襄阳传旨的宦官一行——一瞧那宦官,也是熟人,这不冉猫儿吗?

  李汲注目冉猫儿许久,不禁皱眉:“自定安行在相遇,忽忽数载,怎么猫儿你丝毫也不见老呢?还是这般少年相貌……”

  冉猫儿叉手道:“其实二郎若剃尽胡须,仅看面貌,也不见老啊。”

  “什么剃尽胡须?休得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