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07章

作者:赤军

  李汲不由得一皱眉头,心说你啥意思?你家主帅都跑没影儿了,如何反说我无胜算?

  眼见李汲面露不解之色,邢曹俊便趁机问道:“请教,我镇田帅,可已为贵军所擒乎?”

  李汲点点头:“田承嗣已为我阶下囚了。”

  邢曹俊笑道:“李帅休要诓我,若已擒田帅,必缚之于阵前,便害了田帅性命,也必高悬其首级,则我等唯有俯首而降矣。”

  随即正色道:“昨夜李帅侥幸取胜,夺我营垒,逐去田帅,然我亦得魏博之垒,且仍控扼浮桥。今贵军后有衡水坚城,前有我军守垒不退,后路为绝,则粮秣还能支应几日啊?我既为天雄军将,营中存有多少粮食,自然是知晓的。”

  谁都不可能将大笔军粮直接储于营中啊,则若被奸细纵火,或者敌军施放火箭,一个不小心就要给烧光了。一般情况下,大营中都只有数日,最多十数日之粮,大头全都存在更为安全的基地之中——好比魏博之粮,是在信都;而天雄军之粮,分在衡水和东北面的下博县。

  邢曹俊道:“实不相瞒,我今已分兵去收复信都城,城内官私之粮,应不下五十万斛……”其实他这个数字还说少了,仅朝廷下赐的淮南漕粮,就有六十万石——“足资一岁之用。若我在此凭垒固守,李帅不能复归漳南,而田帅将自下博或武强,继发援军,到时候两面夹击,魏博必无孑遗矣!

  “所谓乐不可极,得意不可忘形,李帅既然有此胜绩,则对朝廷也可交待了。若肯就此罢兵退去,我必固垒不出,任由李帅绕垒而西,自寻涉渡处还镇。若仍逡巡不去,便我无力摧破贵军,成德数万兵马见在安平,李帅以为,彼觇得此间形势,将会相助谁家?”

  其实吧,成德镇的向背,无论李汲还是邢曹俊,都不能彻底明晰地加以判断,但他必须得以此来恐吓李汲啊——李宝臣若知道你后路被断,万余魏博精锐已成孤军,这大好的便宜,他多半会着急来占哪,则你以久疲无粮之卒,难道还能对抗成德的生力军么?

  随即叉手躬身:“末将今出,非敢与李帅相拮抗,唯请李帅阵前答话,分说利害。恳请李帅三思。”

  李汲盯着这相貌普通的半老头儿瞧了半天,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扬鞭向其一指:“君误矣。君以为我只是受朝廷之命,不得以才来攻伐冀州的么?以为但胜一阵,对朝廷有所交代,便可泰然而归么?君其不知我也。”

  邢曹俊愕然道:“还要请教……”

  李汲提高嗓门,大声说道:“安史兴乱,社稷几覆,国家孱弱,外虏嚣尘。李某之愿,提一旅之师先定内纷,再平外侮,则天雄军一日不服王化,行割据之实,使河北之卒不能西向,河北之粮不能西输,国家不能统御亿兆,并力西出,则我一日不肯罢兵!田承嗣来,便杀田承嗣,李宝臣来,便杀李宝臣!即便幽州军尽数南下,我亦不惧!”

  随即放下马鞭,将骑矛高高扬起,喝令道:“魏博军,进击!”

  其实两阵相隔尚远,双方兵卒都未必能够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但魏博方面见节帅高扬骑矛,当即鼓声擂响,士卒排列紧密方阵,齐声高呼“魏博强兵,天下之雄”,缓步向前推进。

  邢曹俊无可奈何,只得拨马归营。部下问他:“可要守垒么?”他摇摇头:“不妨先打一场,若能挫其锋锐,尚可守垒,否则怕是无多大胜算。”也命擂响军鼓,列阵向前。

  可是很明显的,天雄军方面阵列远不如魏博军为齐,行进速度也慢了半拍,而且越往前走,队伍便越是散乱。李汲见状,当即放低骑矛,一催坐骑,驰骋在大阵之前,高呼道:“先杀田承嗣,再杀邢曹俊,克陷武强,河北唯我魏博纵横!”

  一马当先,直薄敌阵,身后军将见了,也各自或催马或撒腿,快步跟上。李汲既近敌阵,拧矛便刺,却不想捅了一个空……

  原来对面的天雄军卒早就慌了,见到矛来,当即抛下兵器,转过身去,抱头便逃。转瞬之间,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人逃蹿,万众奔散,上万天雄军阵就此彻底崩溃。

  邢曹俊见此情形,不由得投刀在地,长叹一声,黯然道:“都弃械吧,我等愿降,但望李帅手下留情,勿再多杀伤我冀州健儿了……”

  战事就此终结,将士们押着邢曹俊来见李汲。李汲翻身下马,抬双手将半跪在地的邢曹俊搀扶起来,笑着对他说:“本以为昨夜一战,大势底定,不想邢将军尚能聚集万众,与我拮抗——将军虽败犹荣,李某钦服。”

  邢曹俊垂首道:“乡野之人,不识李帅虎威,仍寄望于侥幸……魏博之强,果然天下无对,而李帅用兵,也远非邢某可及。今愿归降,还望李帅手下留情,不要大肆杀戮冀州军、人。”

  李汲笑道:“何须君言?我此番奉天讨罪,朝命只责田承嗣一人而已,天雄将卒,本是我唐之军,冀州百姓,本是我唐之人,岂有妄行杀戮之理啊?但放下武器,不拒王师,我必秋毫无犯。”

  邢曹俊道:“罪将愿为李帅劝谕军、人,不再顽抗。”

  李汲一扯他的膀子:“将军且慢,我尚有数事请教将军。”

  “李帅请说,罪将知无不言。”

  李汲面容一肃,首先问道:“天雄军分兵去取信都,不知多少兵马,将领为谁,去已几时了?”

  邢曹俊答道:“兵马使符璘率四千军,昨日午后便发,计算时日,若是昼夜兼行,应将将抵达信都城下矣。”

  李汲听了,稍稍定下心来。

  信都城内有聂锋所领两营效军,以及协军千余,照道理来说,四千天雄军,不是那么快便可攻下的。当然啦,听闻前线警讯,聂锋会否惧怕,甚至于主动撤退;且城内尚有扈萼及数百旧日戍卒,会不会趁机作乱,那就都说不准了。

  只是昨日白昼,武顺、昭义两军溃败,魏博退而守垒,包括田承嗣在内,天雄军上下咸皆以为胜券在握,则照道理来说,符璘不必要连夜赶路,去取信都啊。

  难道他会担心武顺军败兵把信都城内存粮提前搬空么?六七十万斛呢,即便放火焚烧,都且得烧个老半天的……

  只听邢曹俊道:“罪将愿从贵军往救信都,说符璘退去。”

  李汲于此不置可否,只是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衡水城中,有多少兵马,多少存粮?”

  “大军俱驻城外,衡水县唯有旧日戍卒,不足千数,存粮三万斛有余。”

  李汲说好——“将军且为我做两封书,一促符璘罢兵,能降最好,不降便自向东退去可也;二促衡水县开城,若其不然,我午后便要发兵攻打之,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当然啦,以李汲的秉性,不可能真的屠城,甚至于都不可能对已然丧失抵抗能力的对手大开杀戒,但该做的政治恐吓还是要做到位啊。

  旋命羊师古率两营骑兵,带上邢曹俊的书信,急寻水浅处涉渡过漳,去救信都;自己则继续打扫战场,休歇士卒,以备衡水城坚守不降。

  当然啦,这种几率微乎其微——一则正如李汲所说,两家皆属唐朝,并非积怨难化的敌国,即便再对田承嗣忠心耿耿之人,也没必要拉扯着满城军民一起为主殉死;二则城外数万大军就在眼前瞬息战败,则城内不足千名戍卒,真的还有战心么?

  于是不待正午,衡水县便即打开城门,县令带城中耆老,捧印迎降。李汲进入县署安坐,召集诸将吏前来,商讨下一步的战略规划,还特意命人将邢曹俊也“请”来了,说要先听听邢君的见解。

  邢曹俊嗫嚅半晌,终于还是朝上一叉手:“请教,李帅晨时于阵前教训罪将那番言语,果然出自本心么?”

  李汲撇嘴一笑:“自然句句是实,绝非虚言矫饰。”

  邢曹俊道:“若节帅无远志,则既破我天雄军,逐去田帅,复夺衡水,正好就此撤兵。州中所掳,及朝廷下赐,百万钱粮俱归魏博,魏博将为河北魁首,便成德、昭义也不敢正眼相觑也。而田帅经此丧败,必堕安史父子之祠,上表朝廷谢罪,相信朝廷还是肯于网开一面的……”

  “然我所言是实,则君又如何为我谋划?”

第三十一章、恶及胥余

  李汲说我方才阵前那番言语,句句是实,我并非仅仅奉朝命想要立功而已,而是希望能够解决河北藩镇跋扈问题,使得朝廷再无内乱之忧,可以集中大部分人力、物力,重振国势,去御西蕃。

  于是邢曹俊便道:“若李帅所言是实,则绝不可归镇,当急发兵遣将,继续北上,使田帅不能于下博立足,只得遁归武强。武强城防虽坚,奈何大军十去七八,士气也极低落,必不能守,田帅唯有束手就缚耳。则李帅将其押解长安,天雄一军可以俱归朝廷所有。”

  旁边田乾真对此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当然啦,就其本意,当然希望魏博军直抵武强城下了,则田承嗣要么自杀,要么被擒,押赴长安,那他就有机会代为天雄军节度使啦。倘若就此收兵罢去,完了田承嗣上一道谢罪表章,堕毁安史父子的祠堂,削兵割地,却还继续做一镇节度使,那有自己什么事儿啊?我这趟河北之行,不是白来了么?

  但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顾虑:“我军连战疲惫,且信都消息尚未传来,倘若运路不畅,却直前顿兵于武强坚壁之下,岂不凶险?成德镇方聚兵于安平,若是趁机邀劫我后路,又如何处?”

  邢曹俊摇头道:“昔日昭义军未至,魏博、武顺不过两万,不退漳南,而悍拒天雄军于此,都不怕成德插手,如今挟战胜之势,难道还会畏彼不成么?我料成德知晓战事结果,必不敢轻率妄动。至于运路不畅,今得两家营中,并衡水之粮,足资三月有余,难道还攻不下卒疲将怯的武强么?”

  雷万春首先表示赞成,请令道:“末将请令先发,去取下博,直向武强!”

  李汲沉吟少顷,微微一笑:“粮草实不足用啊……邢君云能资供三月,难道是忘记了天雄兵了么?”

  昨夜之战,天雄军数万一时而溃,邢曹俊好不容易召聚起来一万多人,转眼间便又尽数交给魏博,当俘虏了。李汲的意思,这一万多俘虏也是要吃粮的,难道我一直饿着他们,或者尽数屠灭不成?若再生乱,我还敢继续朝东北方向进兵吗?

  邢曹俊道:“李帅仁慈,罪将所部天雄军,愿为李帅作战。”

  旁边田乾真、雷万春等人尽皆撇嘴,那意思:怎么可能信得过你啊?且即便李帅信你一人,也不可能信得过所有的俘虏哪。

  果然李汲一摆手:“且都遣散了吧。”

  下令让邢曹俊在俘虏中遴选老实可信的三百人,作为各军向导,其余的都发给三斗陈谷和价值三百的钱绢,命其自归本乡——战场上若再见到,定斩不饶!

  他知道天雄军的来源,与魏博军相似——其实各镇皆然——绝大多数都是本乡本土之人,从而容易溃散——因为熟悉地理且有处可逃、可藏——却也容易重整。起码那些田承嗣用心栽培、训练的精锐,都跟魏博防军一样,是不惯务农的职业兵痞,即便一时跑散,最终还是要回来吃粮当兵的。那他若是就此收兵归去,田承嗣只要手头粮食勉强敷用,一扬旗,数月间仍是数万大军……

  所以必须得把田承嗣给捉住,或者逼他自杀不可!

  然而留着上万天雄军俘虏,必为祸患,既不敢用,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来看押。则与其存着这个心病,还不如放他们还乡呢,且给足了盘缠。

  李汲这么做,用意有二:一,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如此示以恩德,冀州百姓即便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应该也不至于再跟田承嗣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吧?而那些俘虏有了吃食、用度,有可能多在乡下观望一段时间,不愿意即刻跑出来谋求复员。

  其二,三斗陈谷和三百钱绢,数量不多,也就将够一家三五口十天的吃用,李汲自问还勉强出得起。但问题那分量可不轻啊——体格稍微弱点儿的,估计只能拖着走——则俘虏们扛着粮食、钱绢去了,舍得半道上撇下,再重新抄起兵器来骚扰自家的运路么?那种死心眼儿的浑人未必没有,但数量绝不会太多。

  随即命雷万春率兵先行,去取下博,李汲则在衡水城内休歇兵卒,期以明朝,将继续挥旌北向。

  但他难免悬挂信都的状况,好在黄昏时分,终于有信都哨骑探明了漳北形势,入城来请见,不仅告知途中遭遇往袭的天雄军,且通传了聂锋擒下秦睿之事。

  根据哨骑所言,符璘所部四千天雄军,果然并未昼夜兼程,估计抵达信都城下还需要一段时间;而至于羊师古的骑兵能不能提前赶上,对方见了邢曹俊的书信,肯不肯撤退,那便难以预判了。只是已明确了聂锋并未弃城而走,且有固守信都之意,李汲稍稍放下些心来。

  就连田乾真都说:“这聂锋确为忠勇之将,节帅看人不差。”

  但聂锋竟然把秦睿给扣下了,此事大大出乎李汲的意料之外,不禁皱眉沉思——这不是扔给我一颗烫手的山芋么?终究那厮是友军啊,不是我的部下,即便战败先逃,即便差点儿坑死我,照道理来说,我都只有弹劾之权,而无处置之权。

  别说秦睿了,虽然薛嵩没来,只命其长史薛崿领兵,倘若薛崿违了军令,李汲也不便直接将其擒下啊。你聂锋胆儿倒肥,一镇节度使,说捉就捉了……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总不能一刀把秦睿给砍了吧。但终已将之擒下,倘若放了,未免可惜……这算是结了仇啦,则一日纵敌,百世之患!

  正在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几案,皱眉沉思,旁边儿高郢叉着手,低声说道:“在末吏看来,若秦帅不入信都还则罢了,既入,则必擒之——聂锋所为,实为我魏博去一大害!”

  “公楚此言何解啊?”

  高郢答道:“今我运路,半在贝州,若秦帅不归镇,人心不齐,必无敢轻犯者。而若秦帅归镇,倘起异心,断我后路,甚至于趁虚入我魏州,则节帅诸般谋划,必定功败垂成,朝廷讨逆之令,将付东流之水啊!”

  魏博军中将吏普遍不信任秦睿和武顺军,尤其高郢这种身上干干净净,从未沾染过安史叛逆污秽的,更是觉得那般降将全都是祸害——秦睿跟田承嗣,就理论上说没啥区别,只是一个闹得比较凶,因此朝廷先申征伐之令而已。

  李汲便问:“则公楚以为,当如何处置秦睿为好?”

  高郢左右一望,见田乾真恰好出外整军,不在其侧,便直言不讳地说道:“我知节帅本欲荡平天雄军,将四州之地,拱手奉献于圣人,奈何朝廷却遣田副帅来,似有以之替换田承嗣之意,则天雄军不得罢撤,顶多割其一两州之地,或归魏博,或由朝廷直辖而已。

  “如今天授良机,虽不能罢天雄军,却有望罢武顺军!节帅可将秦睿押解长安,交予朝廷裁处,并附上奏,请收贝、德二州。今尊兄长源先生为宰相,必肯从节帅所请也。”

  李汲心说在削平河北藩镇这件事上,其实李泌跟我未必是一条心哪,他老先生终究太过持重了……不过高郢所言也有道理,好不容易拿下了秦睿,难道朝廷还会放那厮回来继领武顺军吗?即便仍旧保留节镇,换一个比较信得过的大臣来做观察、节度使,河北形势都会有相当程度的好转吧。

  于是颔首道:“公楚所言是也。即请为我写上奏,我命聂锋、羊师古,既退天雄军,便将那秦睿押解入关,交由朝廷去惩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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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师古并未能及时追上符璘,当日午后申时,符璘率领四千天雄军终于抵达了信都城外,随即扎下营垒,并遣人射箭书入城,勒令守将开城迎降。

  ——李汲虽在大半天之前,便已击垮了天雄军主力,驱逐田承嗣,但因为浮桥被烧,直接逃至漳南的败卒并不太多,加上符璘虽未昼夜兼程,行军速度却也不慢,故而尚未得信。

  聂锋得报,自然派遣士卒登城,巩固防守,同时命扈萼以刺史名义颁下文书,于城内招募青壮协守——为策安全,他不敢直接把扈萼给放出来。

  信都终究是冀州之地,落入魏博手中不过半月有余,控制力还不够完善,既知天雄军已至城下,一时间城内人心慌乱,流言不息……精精儿终于等到了这个大好时机。

  再说秦睿被幽囚在衙署地牢之中,堂堂一镇节度使,箕坐于枯草腐垫之上,手脚还都上了铁镣,虽说三餐供奉不算简陋,但哪怕龙肝凤髓,在这种环境下、气味下,也不可能吃得进去啊。由此不禁深恨聂锋,终日骂不绝口——

  “若待汝家节度使归来,我必请其族了聂氏满门,鸡犬不留!”

  嘴里虽然这般恐吓,但秦睿也知道,倘若李汲归来,且肯宽释自己,甚至于当面致歉,却也绝不可能严惩聂锋的。除非聂锋昨日听闻漳北败报,便即弃城而走,否则既敢守城不退,不论最终结果如何,都算大功一件,李汲又怎么肯在此种背景下,惩处其人呢?顶多申斥几句,命聂锋向自己谢罪也就完了。

  倘若李汲因为自己的缘故,严惩聂锋,必失麾下将吏之心——换了是自己,也绝不肯那么做。

  且若易地而处,设想一下,说不定李汲转过脸去,还会厚赏聂锋,从此推倚更重……

  所谓“爱屋及乌,恶及胥余”,秦睿由此迁怒于李汲,也把那小子诅咒了无数遍——瞧你带出来这般军将,胆儿忒肥了!但在口中,他只敢詈骂聂锋,却不敢殃及李汲,以免将来李汲返回,就干脆一条道儿走到黑,真跟自己不死不休了。

  估计自己只要不显露出痛恨李汲之意,那小子也没胆量杀害自己。终究此番征伐天雄军失败,魏博兵即便再能打,也必损失惨重,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魏博、武顺还必须得抱团取暖,共御田承嗣啊。

  但是吧,人心是最料不准的,李汲素来任性妄为,他若不计得失,陡起杀心……恐怕自己难以生出此牢!

  该怎么办呢?得有人帮忙想想法子啊……若能致信崔弃,帮我向李汲求求情,或许生还有望。

  这日晚间,他正在黑暗中坐地,稍稍骂得累了,端起碗来喝水,忽听上方传来一声轻响,随即一人低声呼唤道:“秦帅休慌,我来救秦帅出去。”

  秦睿闻听此言,不由自主地手便一抖,把满碗水全都洒了。随即压低声音唤道:“精精儿么?此处守备甚为严密,千万小心……我今镣铐在身,你要如何救我出去?”

  精精儿道:“无妨,某也惯会撬锁。”随即“呼”的一声,一道黑影自梁上跃下……随即却是“哗啷啷”清脆的铃响!

  原来精精儿身似鸿毛,纵身而下,却不料足尖才刚沾着地面,便觉脚下骤然一虚,心知不好,急往起提气时,身下却有铃声响起……

  不禁暗骂:“好个聂锋,竟然故设圈套,妄图擒我!”

  秦睿昨日之前,从未见过聂锋,更不曾听闻此人之名,但聂锋对他可是闻名已久了——终究聂锋也是安史降将出身,身在魏州,又距离贝州不远,则秦睿是如何收揽周挚旧部,进而胁迫史朝义,才得以平步青云,出任一镇节度的,早有风传、耳闻啊。

  关键是周挚曾任伪燕宰辅,自严庄降唐,高尚被杀后,便为国中第一文臣,其麾下“神机卫”多异能之士,监控内外,实话说在伪燕的名声真不比李辅国的“察事厅子”来得差……都同样的恶名昭彰。则其遇害后,从属多为秦睿所得,那秦睿麾下也肯定有不少鸡鸣狗盗之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