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3章

作者:赤军

  李汲这么一拱,右臂上布带崩开,于是右腕探出,疾速朝下一拧,伸将出去,顺势便揪住了对方的腰带;随即小臂回收,将那人双腿揪离地面,偌大的躯体横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耳听“崩”的一声,随即又是第二声惨呼从那倒霉家伙口出喷发出来。

  虽然被对方身体挡住了视线,但李汲自然能够猜得到,肯定是远处那执弓小兵开弓放箭了——那家伙的反应还真是快啊,果然不出我……过去那个李汲所料,都是些武艺娴熟的精兵,而非普通叛军小卒。

  好在自己及时用敌人的躯体挡住己身,否则此箭,神仙难躲!

  双方之间的距离只有六七步远,还不到后世的十米,但凡练过几天弓箭的,理论上都不会射失。只不过仓促之间,对方出于本能地射头、射身,而不会想到特意去射腹部以下——加上李汲是箕坐在地上的,下半身的目标肯定小啊——故而对方拿同伴来做遮挡,这一箭便误中己方了。

  然而手里那家伙先被重创了右腋,继而后心又中一箭,却还不肯死——终究穿着甲呢——左臂本能地一落,横刀“呼”地便劈将下来。李泌在李汲身后,急忙挥剑上扬去格,“当”的一声,刀剑相交,他就觉得虎口巨震,长剑险险脱手。

  其实倒不必他特意去拦,因为双方距离太近,那小兵这一刀根本就砍不到李汲——顶多拿胳膊肘试磕一下李汲的右肩——而且人在半空,动作变形,李泌只须稍稍退步,亦可避开。

  这时候李汲的左手也挣脱出来了,当即在右手上一按,双臂同时发力,口中暴叫一声,便将那厮偌大的身躯朝前掷去。

  本来既得一面“盾牌”,是不可轻易舍弃的,奈何这“盾牌”还能挣扎,还能动,手里尚且有刀……再加上对面也非易与之辈,估计很快就会有第二箭射过来,说不定就要瞄着自己的肚子了。

  那小兵连人带甲接近一百五十斤——搁后世大概七八十公斤——贴着地面,打着旋儿便直飞出去,就跟保龄球似的,正中弓手腰腿之间。那弓手仰天便倒,才刚搭上的第二支箭“嗖”的一声,射失到天上去了。

  李汲心中暗道:“你好大的力气啊

  !”

  他这话,是对躯体里那另外一个灵魂说的。

  李泌李长源天资聪敏,更难得的是反应快,有急智,那两个小兵才刚一露面,他立刻一个错步,就藏到李汲背后去了。但这不仅仅是躲避——倘若李汲还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坐在地上,跟他背后又能躲多久?

  李泌利用李汲的身体遮挡住了自己的下半身,右手下垂挺剑,就悄悄地割开了李汲背后的布条。李泌力气不大,本来捆得就不太结实——李汲想要挣脱捆绑,其实难度并不是太大,倘若李泌没有随时用剑指着他的话——所以只须割断一股,其余的也便顺势而开了。

  李汲就利用这一点,骤然出手,擒下了执刀的小兵,继而又将其投掷出去,撞翻了执弓之敌。

  只不过,李汲的灵魂来自于一千多年后,或者异世界一千多年后的和平时代,他本人又不是街头流氓、校园霸王,虽然学过些格斗技,却很少生死相搏的对战经验,理论上是不可能抓得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先把毫无警惕心迫近自己身侧的敌人拿下来的。那么结果必然是对方先一把擒下李泌,完了再赏“大粽子”一刀。

  只是猛然之间,脑海中似乎另有一个声音响起,并且这个声音所依附的灵魂,主动驱策肢体,做出了李汲本人根本想都想不到的格斗动作。

  至于李汲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问自己:“你竟然还活着!”

  那声音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驱策上肢,把手中敌人远远地掷将出去,顺利击倒了另外一人,然后双手脱空,迅捷地一按地面,同时无伤的左腿发力,当即弹跳起来。起身之后,动作也毫无停歇,直接拖着才刚用柳枝固定的右腿,单用左腿连蹦,迅速迫近二敌。

  那俩货一个叠一个,尚自挣扎不起,下面那个弓还在手,上面那个的横刀可早抛掷在地了。李汲动如脱兔般迫近后,一弯腰便拾起刀来,挥如闪电,“刷刷”两刀,抹了二人的脖子。

  李泌本待挺剑而上,支援李汲,才刚迈步,见此情景,不禁大吃一惊,连声道:“制住了即可,何必杀人……何必呢……”

  李汲随口回复道:“留不得——我断了一条腿,而彼等尚有战力,怎能不杀?倘若呼喊起来,而彼等同伴又在左近,循声而至,又该怎么办?”

  李泌来到他身边,微微颔首道:“也有道理,你应变倒快……只可惜问不出来历和真实目的了……”

  眼见李汲又再挥刀,割断了尸体腰间系鞘的皮索,把刀鞘也捡起来,然后收刀入鞘,权当拐杖柱着。李泌斜瞥他一眼,目光中难掩沉痛之色,叹息道:“也只有你这般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战将,方能有此决断,倘若还是舍弟,必不忍下此毒手。”

  李汲转过头去望着他,冷冷地说道:“彼等还有同伙,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吧——劳烦兄长搀扶一二,我一条腿肯定蹦不远。”

  其实他心里话说:李长源啊,原来你对自家兄弟的了解也很有限啊……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战将”,穿越前连架都很少打,多咱杀过人啊?即便当此危急关头,理智告诉自己必须下毒手,也不可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迅捷两刀,瞬间便即取人性命。其实指挥这具躯体杀人的,和驱策着肢体斗敌的,都是另外一个灵魂——也即真真正正这一世的李汲李长卫!

  虽说在安贼作乱之前,开元、天宝,号称太平盛世,但社会治安状况比起穿越前所在的后世来,终究不可同日而语,加上朝廷奢靡、赋税沉重,都市中尚且歌舞升平,乡野间却已是盗贼四起了。李汲多次跟随着李泌在都畿道各郡求仙访友,于途就打退过不止一伙劫道的强人。虽然此前未曾杀过人,但见过他人被杀,心理承受能力远非来自后世的灵魂可比。

  只不过那个此世真正的李汲,依附从兄李泌整整四年,向来都表现得很老实,甚至于让人感觉有些迟钝——其实应该挺精明的,只是再精明,还能精明过李泌去吗;再加上二人年龄相差超过十岁,表面上兄友弟恭,其实近乎于父子之亲。

  故而,李汲惯常在兄长面前装乖宝宝,而李泌也本能地把兄弟的为人、秉性往好了想——我兄弟才不会那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杀人呢,果然是那老鬼所为!

  李汲也没法跟他解释,说刚才真不是我,是你兄弟,他才没你想得那么纯良哪——因为早就说过了啊,你兄弟已死,躯壳为我所占……可那家伙为啥没死透,还能在紧急关头蹿将出来,一度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呢?

  李汲以刀为拐,李泌则重新背起包袱,并且捡了敌人的弓,又从胡禄里随手抽出四五支箭来,一并抄于右手,然后用自己左肩承受着李汲,搀扶他启程上路,以便尽快离开这凶险之地。

  李汲一直在心中呼唤另一个灵魂,也即这具躯体的本主,可惜再无回应——他是时醒时睡呢,还是说刚才那几个动作只是回光返照,这回彻底死透了哪?最好是死透了,俩灵魂共用一躯体,这感觉好怪——尤

第五章、水里倒影

  此世的李汲虽然用老实面孔隐藏精明本性,终究年纪轻、见识浅,在他心目当中,或许是真把兄长李泌认作当世诸葛亮的;而至于穿越客,见识远非此世大多数人可比,再加上研究历史多年,对李泌就几乎毫无信心。

  想这李泌,虽然少年聪慧,能够得到皇帝和太子的赏识,能够与多位宰相谈笑风生,终究不过一介书生罢了——还是已然脱离朝堂好些年的书生。打仗和治政可是两码事,治政能力跟学问高低也没有必然联系,从来书生而挥斥方遒,以为一朝权在手,天下便可安,结果被现实打得满头包,类似事例史不绝书啊。古往今来,能有几个诸葛亮?

  再者说了,即便孔明刚出山之时,也只是为刘备规划方略、统筹后勤罢了,且得有数年经验的积累,方始将兵;且一出祁山之时,实话说仗打得也不怎么好看,所谓的“天下奇才”,都得逐渐锻炼出来。

  李泌李长源你就是一个躲乡野间求长生的书生、道士啊,面对如今贼势正炽、两京失陷的危局,以为帮忙皇太子谋划一二,就能只手擎天了?太子不听汝言还则罢了,若是听从……说不定这大唐啊,就此要凉!

  当然啦,李汲并不会把心里话给说出来,当面顶撞李泌——他一条腿还瘸着,虽然口称可以卫护李泌周全,其实还得靠李泌反过来护着他。别的不说,若没有李泌的搀扶,难道他继续单脚跳吗?能蹦多远?一旦追兵赶上来,即便主要目标不是自己,既有同伴殒命,其刀还在自己手中当拐,你猜他们会不会放过这具李汲的肉身?

  他只是一边继续在心中呼唤躯壳的本主现身,一边筹思,我要怎么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世界活下去呢?

  自己穿越穿得莫名其妙,没有什么可能性找到回去的方法——难道找空上趟山再摔一次?而且原本的躯体,从十八层楼天台头下脚上地摔下去,说不定都碎了,即便灵魂穿越回去也依旧是个死啊!

  没办法,只好跟自己的前半生说byebye,既来之,则安之,考虑怎么跟这唐朝存活下去吧。

  而且这个世界的历史上并无华太祖裴该,也使得李汲加重了对裴该也是穿越者的怀疑。那么裴该穿越晋末乱世,击楫渡江,筚路蓝缕,能够静胡氛、灭羯赵、亡司马,最终成就帝王之业,未必我就不成呢。

  不想争霸的穿越客,一定不是好的历史研究员!

  尤其这唐朝貌似跟晋朝也挺象的,虽无“八王之乱”,却也是异族野心家造反,瞬时间席卷半个中原。只是自己不象裴该,出身清华显族,方便很快占据一块地盘儿,旋即拉起私人武装来。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也只能暂且傍着身边儿这位从兄了,好歹他跟皇帝和太子都熟啊,是唯一可资利用的跳板。

  想到这里,李汲不禁开口询问李泌:“这唐朝,真还有救吗?”

  李泌怫然道:“这是什么话?安贼作乱,虽然其势汹汹,但人心尚在我唐,铁了心附逆者并不甚多。即便我不能辅佐皇太子,或者他对我言不听、计不从,也自有满朝文臣武将,勠力同心,可以压倒贼势——只是,恐怕要多耽搁数年,才能得尽全功了。”

  说到这里,他脑筋一转,当即明白了李汲心中所想——这老鬼是晋人啊,肯定是想到了西晋时的胡羯之乱,以为和今日形势颇有相似之处。于是耐着性子解释说:

  “在汝那个时代,先有‘八王之乱’,国家精兵强将,早在内斗中便已消耗殆尽了。再加上拥兵者多怀私意,不肯尽力国事——司马越、苟晞相互攻杀,索綝、麴允也不相得,司马睿、王导逃蹿江南——由此才使得胡势日甚一日。

  “我唐则不同,朝廷威信尚存,朔方还有重兵,郡县各起义军——如此前那真遂所言,郭子仪、李光弼方领兵入河北,以抄贼人之后。只要圣人或皇太子有振作之意,无苟安之心,聚集各方勤王兵马,必能规复两京,扫灭贼氛!”

  李汲心说别啊,那我就没有出头之日,岂非白穿越了?

  不过书生的话嘛,听听就算了,也不必当真——可恨这具躯壳的本主见识太浅,就他遗留给自己的那点儿知识,根本就分析不出局势的好赖来嘛。

  于是扯开话题,问李泌道:“咱们走出多远了?该向何处躲避?”

  李泌半晌无语,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息道:“这京北的道路,我却不熟……原本全靠着真遂做向导,他既殒难……”

  但随即象在自我安慰一般,伸手朝前方一指,说:“看,远远的高耸而起,便是塬地,沿着塬底向西,应该能到同官县。唯不知同官是否也已陷贼了?”

  李汲对于后世檀山附近地区的地理环境倒还比较熟悉,估摸着李泌所说“同官”,有可能是指后世的铜川市,那么走过去大概要十多公里。他抬起头来望望天,太阳已经落下一半儿了,估

  计以这个一瘸一拐的速度,天黑前是到不了啦。

  “阿兄想要入城去?铜川……同官距离西京不远,叛军岂有不发兵占据的道理啊?咱们还是如此前一般,绕过城邑、村落,寻觅无人处西行,比较稳妥一些。”

  李泌摇头道:“总须找地方落脚歇息……”略转过头来,朝李汲下半身瞥了一眼,说:“汝右腿已断,虽然有我给正了骨,最好还是静卧不动,安养数日为好,否则怕是会落下终身残疾……”

  轻轻叹了口气,又说:“终究是我兄弟的身躯,怎忍心毁坏呢?因怕追兵赶来,无奈而搀扶汝疾行,但此去平凉,还有近千里之遥,岂能一直在野外奔波?况且……食水怕是不足了。”

  他们自然是带着食水上路的,但李泌身子骨弱,身份却尊贵,行李包袱不能让他扛——这会儿倒是主动背起,以减轻李汲伤腿的压力——所以一半儿食水跟着真遂陷了贼了,另一半儿则背在李汲身上,一起从山崖上堕下来。衣服摔不坏,干粮即便摔碎也还能吃,但饮水……

  他们是用竹筒装的清水,那竹筒还没有李汲腿骨硬呢,自然早摔了个粉碎,就此覆水难收。

  而从来田地多傍水而开,城邑、村落也绕井而成,他们倘若一直避着人走,寻到水源的机会实在太渺茫啦。

  这时候他们已然抵达了塬底,就此折向西行。李汲有些不确定地朝前方一指:“同官附近,应该有河流……”

  他记得渭水支流石川河的上游,就流经后世的铜川市东,只是不清楚,这世界、这年月,有没有这么一条河流啊。但不管怎么说,李泌所言有理,自己拖着这条伤腿,势难长久,最好找个地方好好歇几天;只是,若不能先找到水源,即便已经把追兵远远抛在了身后,也不敢就此停步啊。

  他们的运气倒确实不错,没等天黑,距离同官县尚有七八里之遥,就发现从塬上曲折而下,流淌过来一条浅浅的溪流——肯定不是石川河了,有可能是其支流——于是决定暂且停步,汲水用饭,再做露宿的准备。

  李汲请李泌把自己搀扶到溪边,斜躺下来,伸手去攫水。日头虽然西沉,尚有些通红的余晖映在云上,撒向人间,李汲这才得以在水中,第一次亲眼得见此副夺占了将近半日的肉身。

  ——当然了,过去的李汲不可能从不照镜,自然也残留有自身相貌的记忆,但总不如亲眼得见来得清晰。

  李汲此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这具躯体和自己前世所有,身高仿佛,都是一米七五左右——在这唐朝,则记作五尺七寸——不过小年轻才刚十八岁,说不定还能往上蹿。在古代,这就算高身量了,但平民百姓或许五尺不足,贵族官宦中这种身高却也挺常见的。

  李泌就仅仅比李汲低个寸许而已。但李汲骨架子挺大,身量较宽,故而若不靠近了比量,在视觉效果上,反倒显得比瘦长的李泌要略矮些。

  长年锤炼筋骨,李汲浑身上下都是结实的腱子肉,前世那个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体格,根本无可相比——终究健身主要目的是健康和美观,而非能打,往往在增肌的同时还要节食和减脂呢。

  最直接的体会,一是力气几乎大了数倍,二是自己的腰比前世粗了不少,可惜我那才成型的四块腹肌啊……

  至于相貌,两个李汲则毫无相似之处。前世的李汲好歹是个文化人,说不上文质彬彬、白皙稚嫩,只要戴上副眼镜儿,瞧上去就颇有书卷气。此世的李汲则是张娃娃脸,肤色偏黑,五官单摘出来都有些特色,凑在一起却显得平平无奇,并且老实过了份。

  这么说吧,光看脸,这就是个不学无能,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普通乡下少年——李汲可算是明白,为啥李泌那么精明的家伙,也会瞧岔他这个多年相依的从弟了。

  还有一点区别,那就是古代男子例不剃须,李汲唇上、颔下,都留着大片短粗的绒毛,因为还从未修剪过,所以显得有些乱糟糟的——倒能一定程度上修饰那张娃娃脸,使人正确地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行过冠礼,甚至起了表字,算个成年人。

  他愣愣地瞧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半晌不去攫水来喝。李泌把小半张面饼递给他,神情郁郁地,象是没话找话似地问道:“汝原本是什么相貌?死时多少岁数?”

  李汲接过饼来,不禁叹息着回答:“我原本的相貌啊……要老成得多。不过死时,也不过……三十三岁而已……”

  他多加了五岁,因为觉得二十多岁就做一军督护,可能比较特殊,恐难取信于人。再者说了,若论见识,难道自己会比两千年前的三旬武夫差吗?

  不过这一路行来,二李倒并非无话可说,相反,嘴唇你开我阖,两人间的对话就几乎没有停歇过。李汲是想更多打听此世之事,李泌则怕自己一旦安静下来,会忍不住哀悼兄弟之死,更忍不住将那西贝货一把搡倒,就此弃之不顾。

  然而理智告诉他,孤身一人难行远路,目前还离不开那老鬼。而感情也

第六章、梦中分裂

  干饼子又粗又硬,即便就着溪中清水,也很难填下肚去,李汲若非饿极了,肯定瞧都不会去瞧上一眼。

  然而心中却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我等惯常就是吃的此等食物啊,有何难以下咽的?

  不,那只是这具躯壳的各个器官,包括口腔、牙齿、咽喉,乃至鼻腔、肠胃的本能反应罢了,李汲继续在心中呼唤这身体的本主,却根本得不到丝毫回应。

  吃喝完毕后,他们就稍稍离开溪流,找一处干燥被风处露宿。李泌多年在乡间隐居,也非四体不勤的文弱书生——起码精神上不是——早就趁着天未全黑,拾了些枯枝败叶来,打火石点燃了。二人一东一西,各自坐在篝火一侧。

  李泌道:“早些歇息吧,明晨还要赶路,争取能进同官,或在城外找一处村庄落脚。”

  李汲随口答应一声,却不肯就此躺下。

  李泌冷笑道:“汝不肯睡,莫非是怕我半夜拔剑害了你么?”不等李汲回答,却又说:“我还怕汝半夜抽刀杀我,好就此用我兄弟的肉身去胡作非为、自在逍遥呢!”

  李汲嗫嚅道:“怎么可能。我腿断了,还要仰赖阿兄照拂……”

  李泌道:“我也须捏着鼻子,假装汝是我兄弟长卫,好护我顺利抵达平凉——我二人俱抛下疑忌之心,则皆可活,倘若相互提防,怕是都难全性命。”说着话,站起身来,留下长剑自卫,而把拾来的弓箭也放在李汲手边,说:“汝既不想睡,便先守上半夜吧——追兵应该不至于半夜赶路,但要提防野兽——月上中天时唤我,我守下半夜。”

  随即回到篝火另一侧,和衣卧倒。

  李汲确实睡不着,肉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告诉自己:这才刚八点吧?夜生活还没开始呢……但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恐怕是没有什么夜生活的,平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即便贵族,也往往视长夜之会为奢靡恶行。

  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穿越了呢?死和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古代世界,究竟何者更为可怕,更为可悲?为什么就不能把我放到我研究过的,多少有些了解的时代去啊?!

  我若穿去秦末,就去投汉高祖;若穿去汉末,就趁着曹操尚未统一北方,尝试自成霸业;若穿去晋末,便去投华太祖;若穿去……可这个唐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唐运是否将终,究竟会不会亡?那胡人安禄山,有无天下之志呢?我全都两眼一抹黑啊!

  若是唐祚将终,而燕运也不长久,我一下乡下孩子,要怎么在乱世中存活,进而尝试争霸呢?而若唐祚不终,妄图争霸必无胜算,反倒可能给黎民百姓带来沉重的灾难——“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老百姓若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是没人愿意通过动乱、兵燹来改朝换代的吧。

  倘若真的如此,我又要怎么在这个古老的时代苟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