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52章

作者:赤军

  既然如此,那么不同房系凑巧出了同名之人,也不算稀奇吧。

  那位士人李汲,字寡言,根正苗红,出自西祖房,老家是与平棘相邻的赞皇县。至于魂穿者李汲李长卫,则属辽东房,自称始祖乃是李牧之弟李齐,定居中山,后来子孙迁至襄平,其实真正可考的,是后燕中书令李根。

  当下二人互报姓名,都不免惊诧——怎么这么巧啊,既属同姓,抑且同名,年岁还相差不大——一叙年齿,李寡言年长李长卫四岁,因此被称为“六兄”,他则叫李长卫“十三郎”。

  当然啦,没有正经搜检、比对过族谱,根本无法确定是否平辈,说不定两人从李牧、李齐论起来,还是祖孙关系咧。

  李寡言便请李汲上楼,还说:“楼上尚有一位长辈在。”

  这位“长辈”,其实就是刚才隔邻两名文官提到过的殿中侍御史李栖筠,字贞一,论起来是李寡言的从叔。李汲从前也听说过此人,进士及第,曾经在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幕府中担任过判官,李亨灵武登基后,他精选七千兵马,回朝勤王,就此得到重用。

  其实李栖筠年纪也不大,和李泌差不了几岁,未至四旬,这人长着一张圆团团的面孔,胡须稀疏,就外貌来看,仿佛乡下土财主,然而表情极为端肃,双目炯炯有神,使人望而心生怯意——这大概是多年领兵,如今又官至“副端”所逐渐养成的官威吧。

  不过他对李汲挺客气,见面就问:“得非李长源之从弟乎?”

  李栖筠率兵来援之时,李泌方入帅府,从此专心于军务,不再插手政事,而李栖筠则一转眼便交卸兵权,转任了殿中侍御史,故此二人并没有真正打过交道。然而闻名已久,况又同姓,所以对李汲的名字也是听说过的。

  李寡言就问了:“既知同姓之中,有与小侄同名之人,因何不见阿叔提起啊?”

  李栖筠闻言却不禁愕然:“他与你同名?我还以为是别的jí字……”要早知道跟你是同一个字,我哪怕当做趣谈,也肯定会跟你说道说道啊。

  李栖筠对李汲的了解确实不多,只听说此子曾经追随李倓夜逐叛将,于阵上生擒了田乾真。至于保下李倓、搭救沈妃,因为事涉天家,也就宦者或者禁军内部悄悄流传其事迹罢了,外官除非有心打听,否则未必知情。长安、洛阳两城女子脱难,朝野上下都归功于李俶、李倓兄弟,也没几个人知道还有李汲掺合其中……

  所以叙礼坐定之后,李栖筠只向李汲询问相关李泌的消息,还叹息道:“长源因何专慕虚无缥缈之事,而不肯留在朝中啊?今李辅国与崔圆内外勾连,结党误国,蒙蔽圣聪,若长源在,何至于如此!”

  李汲肚子都快饿扁了,眼瞧着一桌的美酒佳肴,虽为残羹,却还不是冷炙,口水都快滴下来啦。于是请问李栖筠:“小侄护送家兄前往南方隐居,来去数月,于朝中事一无所知,恳请叔父垂教。”你说,我边吃边听,暂时没嘴巴来回应你。

  要说这短短数月间,政局变动还是挺大的,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李亨召李俶、李倓回归西京,改命次子、赵王李系为兵马元帅,但只是遥领而已,使副元帅郭子仪摄其事;然而,李亨旋又任命殿中监李辅国兼太仆卿,判元帅府行军司马……

  这就等于往郭子仪身边儿塞了一个阉宦监军,好在李辅国本人仍旧留在西京,只是别命宦官前往军中,充当自己的耳目罢了。

  此外,李辅国在得到李亨允准后,设置特务机构“察事厅子”,以侦查官员活动,打听民间是非。偏偏首相崔圆是因为抱着李辅国大腿才爬上来的,诸事皆不敢与之相抗,导致李辅国权倾朝野,每日在银台门处理天下政事,身带宫中符印,动辄以皇帝的名义颁下制敕。相反,李亨本人若下敕书,还得李辅国先签署了,宰相们才敢听命……

  李汲听李栖筠说到这里,虽然手不停挥,齿不停嚼,却不禁暗生恨意:早知道当日在行在大殿上,我就一用力扼死了那没卵子的货!如今这厮权柄如此之盛,轻轻松松便可隔绝内外,一旦起意弄死自己,我连再度闯殿威胁李亨都办不到啊!可不能让他知道我回来了……起码得先跟李俶接上头,才能稍泄风声。

  李栖筠说起李辅国来,真是咬牙切齿,恨入骨髓,却又无计可施,所以才说,倘若李泌还在,或许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啊……可是李汲听着,总感觉即便李泌仍在朝中,以他与人为善的个性,以他不肯直犯天子之颜的胆量,估计也拦不住李辅国擅权。因为李辅国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啊,如今以他为中心,结成了一个可怕的“铁三角”。

  铁三角一头是权阉李辅国,一头是宰相崔圆,还有一头,则是皇后……上个月,李亨已正式下诏,册封张淑妃为皇后了。想当年在行在,于陷害李倓一事,张淑妃就跟李辅国狼狈为奸过,早就穿同一条裤子了。

  那你说一皇后、一权阉,再加一首相,联起手来,李泌孤身一人能相拮抗吗?李汲不禁暗叹,老哥你跑的还真是及时啊……只是你保住了自家的性命,却置国家社稷、黎民百姓于险地啦。

  对于如何应对此等局面,李栖筠倒也不对李汲隐瞒——李汲估摸着,主要是趁此机会,提点他真侄儿李寡言——说官员们私下串联,打算上奏大明宫和兴庆宫,请求尽早册立李俶为皇太子。

  很明显,他们是想要哄抬储君的威势,以与李辅国等人相拮抗。

  李汲心说估计这个太子么,十有八九是阿斗,扶不起来……而且你们上奏大明宫就完了,干嘛要去打扰兴庆宫啊?

  长安城内的主要宫殿群分为三部分,一是西内太极宫,二是东内大明宫,三是南内兴庆宫。本来城池肇建之际,唯有太极宫,位于北部正中央,南邻百官衙署所在的皇城,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起居之所。奈何太极宫地势低洼,暑季极为潮湿,所以唐太宗为表对上皇的孝心——大概是想弥补对老爹的亏欠——就在东北部城墙外的龙首原上,新起一座大明宫。

  可是大明宫还没修好,上皇李渊就先挂了,工程因此停了下来。等到高宗在位,患“风痹”(风湿病)之症,住在太极宫实在痛苦,这才继修大明宫,竣工后直接搬迁了过去。从高宗开始,唐朝帝王多以大明宫为正式居处,太极宫则干脆空置不用了。

  所以李亨既已登基、还驾,当然要住大明宫啦,李栖筠说向大明宫上奏,就是向天子李亨进言。

  春明门内,街道以北为隆庆坊,曾是李隆基潜邸所在。等李隆基登基后,先是避其名讳,改隆庆坊为兴庆坊,继而干脆逼迁坊内其他人家,将整个坊都改建为兴庆宫。他在位后期,便与杨贵妃同居于兴庆宫中,此宫乃代替大明宫成为唐王朝的实际统治中心。

  此后战乱迁蜀,等李隆基回来,自然不方便跟儿子同住大明宫,干脆就迁回了兴庆宫去。终究是执掌天下四十多年的前代天子,虽然退休,余威犹在——且还从蜀中带回来不少官员,硬性塞入朝堂——故此群臣为了册立皇太子的事情,才会想要同时去兴庆宫向上皇奏恳。

  李汲心说这真是没事儿找事儿啊……李亨本是无诏而擅自登基的,上皇心中必然愠怒——要不然也不会挑唆李璘闹事儿了——而李亨本人,虽然在行在时,见天儿向李泌说道自己的仁孝,是如何内疚,如何思念上皇,其实你若是真孝子,反而不必要说那么多废话吧。这爷儿俩之间的猜忌,就不亚于李亨和李倓,若求政局安稳,就应当使上皇逐渐淡出百官视线之外,而不是再想把他给扛出来啊。

  你们这不是故意挑事儿吗?天晓得会酿成怎样的恶果。

  只是这话自己肚子里说说也就罢了,即便道出于口,李栖筠也未必听得进去——主要百官对李亨重用李辅国,感觉甚是失望,觉得他还不如他爹呢,起码他爹虽然信用高力士,也没让高力士代拟制敕不是?而自己没事儿崩鲁夫人设,也毫无意义。

  人设迟早要崩,但没必要崩给李栖筠之流看啊。

  李栖筠讲说朝中之事,李寡言也不时插嘴——他虽然表字“寡言”,其实话挺多的——李汲就此又知道了不少的闲事儿。比方说,如今西京已经不是长安啦,李亨想念在凤翔行在时的岁月,就升凤翔为府,定为西京,而改长安为中京。此外还把蜀郡改为成都府,定为南京。

  其次,李俶已经不是楚王了,二月份又改封为成王。李亨其他几个儿子,也全都从两字王号改为一字王号,比方说进南阳王李系为赵王、建宁王李倓为齐王、新城王李仅为彭王、颍川王李僴为兗王,等等。

  两京克复,加官进爵,李亨还封了一群公爵,比方说封裴冕为冀国公、郭子仪为代国公、仆固怀恩为丰国公、李光弼为蓟国公、王思礼为霍国公、鲁炅为岐国公、崔圆为赵国公、崔光远为邺国公、李光进为范阳郡公、张镐为南阳县公、张巡为元城县公,等等。可恶的是,竟连李辅国都被封为郕国公……

  群相之中,原本李栖筠等人最寄予厚望的是张镐,但他却因为多次规劝李亨勿赦史思明,且要提防许叔冀,结果遭到宦官们的排斥,在驾前进其谗言。就在本月初,张镐罢相,被轰去荆州担任大都督府长史。

  李汲心说这国家啊,真是没得救了!

  终于吃饱喝足,他这才正式插嘴,先问问李寡言的情况。原来李寡言志在科举,竟然不顾老家还在叛军掌控之中,潜逃而东,到长安来依附李栖筠。只可惜路途遥远,一路坎坷,错过了今年春闱的时间。

  不过据李栖筠说,李寡言的水平还不够中进士,不如就跟着自己在长安城内多住几年,再应科举为好。李汲估摸着,李栖筠是嫌自己如今权势尚弱,不能给侄儿太多助力,所以才叫他稍安勿躁吧。

  李寡言掉过头来,又问李汲的情况,李汲就把自己如今挂着七品武散官,尚无实职,且李泌希望他能够转为文职一事大致说了,请教李栖筠的意见。李栖筠问道:“长卫岂无志科举乎?”

  李汲苦笑道:“学问甚浅,不敢奢望。”

  李栖筠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心说李泌那么大学问,你是他从弟,据说跟在他身边儿好几年了,难道就没能学到什么本事吗?再一琢磨,也对,李泌虽然才华出重,终究并未经过科举,算半拉野路子,那么教不好从弟也在情理之中。

  倘若李汲也是平棘同族,说不定李栖筠当场表态,你不如也住我那儿去,我来教你。反正我要教寡言的,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然而辽东房终究相隔甚远,甚至于有可能都没有血源关系,我没必要那么好为人师,便道:“长源说的是,你必须转从文职!”

第四十二章、清流浊流

  唐朝的文职事官可以分为三大类,一大类“清要之职”,一大类“清而不要”,一大类“要而不清”。

  所谓“清”是指“清流”,指用脑、用心,而不必要动手的职务——因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嘛。所谓“要”,就是指日常事务是否烦要,所处位置是否重要。

  举例而言,武德初年,唐高祖李渊想要任命李素立为“清要官”,相关部门拟以雍州司户参军,李渊说:“此官要而不清。”就是说这个职务虽然重要,却算不上清流。又拟秘书郎,李渊说:“此官清而不要。”虽然是清流,但属于闲职,不能发挥李素立的才干。三拟侍御史,李渊这才满意了,说:“此官清而复要。”

  李栖筠拿自己举例子,他所担任的殿中侍御史就是清要官,清则前程远大,要则能实际任事,而不是一缸浓茶一张报纸,整天坐办公室等下班。若非如此,殿中侍御史不过七品职衔,他一个领过千军万马的人肯干吗?

  然而清要官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就目前而言,只有进士出身,才有望清要,或者起码清而不要,哪怕明经或者制策(向皇帝献策以得官,李泌勉强可以算这一类),也多半只能要而不清。

  至于武职,士人不屑为也。固然文官也有领兵的,或者半路转武职的,那多半属于中高层了。

  李汲闻言,恍然大悟,心说怪不得当日李亨授自己武散官,李泌貌似不大开心呢。也怪不得虽挂散官,却无实职,也无寄禄,白让自己带了五十个兵好多月份,估摸着身为李泌从弟,李俶他们也是把自己当士人看待的,而士人怎么能去做低级武职呢?

  官场这一套还真是乱啊……

  李栖筠详细对李汲介绍一番官场的老习惯、潜规则,完了说长卫你释褐武品,实在太不入流啦……最好的办法是抛弃这一切,从头来过。

  当然长卫你也说了,缺乏文章禀赋,反倒习惯舞刀弄枪,希望能够上阵杀敌建功,但切切牢记,绝不能奢望从低品武官做起,一步步向上攀升。别看仆固怀恩得封公爵,那是特例中的特例,而且他一辈子也就局限在军中了,不可能对朝堂施加任何影响,也不可能挤进士人圈子里来。

  “欲以士人之身而从军,唯有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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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辞别了李栖筠、李寡言叔侄后,李汲便离开东市,按照李栖筠的指点,一路向北,直至十六王宅。

  他打听清楚了,李俶、李倓兄弟,确实都还住在十六王宅中。

  长安城最东北角上是永福坊,其南为兴宁坊,当年李隆基为诸王起宅两坊之中,后来为了方便自己在大明宫和兴庆宫来往方便,沿东城墙起甬道,并在永福坊东建夹城,作为途中休憩之所,同时也方便“探监”。所以如今诸王之邸(包括十六王宅和百孙院),差不多全占兴宁一坊,且有一两所院落北伸入永福坊中。

  也就是说,这两坊俱为皇家产业,驻守坊门的都是北衙禁军,等闲人根本不敢靠近。李汲要是莽莽撞撞摸过来,多半会遭禁军驱逐,甚至于当场拿下——当然拿得住拿不住另说了——好在他得了李栖筠的指点,李栖筠手书一封,帮其开道。

  虽说殿中侍御史不过七品文职,而李汲本人是七品武职,但文贵武贱,职事官又大过散官,加上殿中侍御史俗称“副端”,乃是清要之职,所以几行字一递上去,禁卒们当即改容以对。

  当然啦,还得核对李汲的身份——即便殿中侍御史,也不能随便介绍个平头老百姓来求见亲王啊——验过了官凭,确定是他是求见成王李俶的,这才急忙报将进去。

  李汲将坐骑拴在坊门口桩子上,斜背行李,负手等着。约莫半刻钟的时间,有名禁军将领在门内招呼:“李致果么?殿下召见。”

  李汲整了整幞头,掸了掸衣襟,然后揣手进入坊门。那名将领在前领路,东拐西绕,行不多远,来到一座红漆大门前面。李汲抬头一瞧,只见门匾上三个大字:“齐王邸”。

  李汲吃了一惊,急忙问道:“我要求见成王,如何引来齐王邸?”

  话音才落,就听门内一人扬声笑道:“长卫只顾念王兄,难道将孤忘却了么?”随即李倓一身家居闲装,大步流星走将出来,一把就抓住了李汲的手腕:“长卫,归何迟也?”

  李汲后退半步,挣脱开李倓的手,行礼道:“岂敢不敬大王,但长幼有序,自当先往拜谒成王殿下。”

  李倓笑道:“适才所言,不过玩笑耳。”一揪李汲的膀子:“自当先去见王兄,奈何王兄才被召入兴庆宫,孤恐长卫久候,因此命人延请——不妨先到孤府上稍坐片刻,以待王兄归来吧。”

  李汲还有些犹豫,李倓假意作色道:“难道孤府上是龙潭虎穴不成么?即便龙潭虎穴,你李长卫岂无探珠取彪之胆啊?”

  李汲无奈,只好放松脚步,被李倓拉扯进了齐王邸,进入正堂,宾主落座。李倓问李汲:“可吃茶么?”李汲想想在衡山凌虚宫内的尝试,不禁苦笑摇头:“我是粗人,不惯其味。”

  “可吃酒么?”

  “不敢饮酒,恐在殿下面前失仪。”

  其实他刚才在东市酒楼上,李栖筠叔侄宴间,就已经喝了不少酒了,实在不敢再多喝,怕误事。

  李汲便命宦官:“取饮子来。”然后将身体略略前倾,右肘靠在案上,问李汲道:“长源先生为何不肯再居颍阳,而要南下?长卫可是护送他去安顿了么?究竟去了何处啊?”

  李泌临行之前,有书信留给李亨,说明自己不会再呆在箕山啦,而会南下衡山,也请陛下不必再遣人来探视,送什么财帛。但是对于这个消息,李亨谁都没告诉——起码是没告诉儿子们——只说长源过江去了。

  李汲不知道是否应该向李倓泄露李泌的行踪——他倒不担心李倓对李泌不利,但恐怕知道的人多了,不定某个环节上就会露风啊,你瞧,周挚不是已经摸到门儿了么——只能尴尬地笑笑,顾左右而言他:“不意长安城如此繁华,本该早来拜见二位殿下,我却贪看街巷胜景,耽搁到这般时候,还望殿下恕罪。”

  李倓明白他不肯泄露李泌的行踪,却也不再追问,直接把话题引到李汲身上:“长卫归于中京,可有居处么?日后有何打算?”

  李汲想了一想,回答道:“暂无所居。至于日后……家兄命我要设法转为文职……”

  李倓抚掌大笑:“这是正途啊,岂有赵郡李氏子弟屈于军伍之理哪?”旋问:“以长卫的功绩、本领,圣人也是赏识的,我可尝试进言,寄禄文职,而入南衙,充禁军将校,如何?”

  李汲沉吟少顷,觉得某些事没必要隐瞒李倓,便道:“也曾与家兄反复商议过,今归长安,又听闻圣人端居禁中,而李辅国……若能不经圣人转文职,不入南衙,不居中京,最好……”

  李倓闻言,面色不禁一沉:“不错,长卫你与那李辅国有……不大和睦。且,虽说鱼朝恩已赴陕监神策军,终究南衙中有他不少党羽……那么若不居中京,欲往何处去?仍归行军幕府么?”

  对此,李汲倒是早就有了腹案,便即叉手问道:“家兄曾言,献计招降史思明,未知其事若何?”

  李倓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降表已至宫中,不日便将昭告天下。”

  李汲说既然如此——“河北不足定也。然而我与家兄商议,都认为贼势既蹙,不日殄灭,国家之祸,还在西陲。”

  李倓闻言,精神略略一振:“你是说,吐蕃?”

  李汲回答道:“正是。昔日听陈桴、羿铁锤等人说起与蕃贼之战,每每使人热血沸腾。我也不识什么大道理,但觉叛贼中虽有胡,多半还是中国士兵,同胞相残,未必忍心,还当以攻心为要,不是我辈喋血搏杀的好战场。唯有西去杀蕃贼,屠异族,才是唐家男儿当为之事。据殿下看来,可有机会么?”

  李倓点点头:“你与长源先生所虑甚是。我唐本已突入西海,即将除灭边患,却因安贼乱起,被迫召陇右甚至安西兵马入卫,蕃势因此复炽,不但复夺西海,甚至于逾越蒙谷、赤岭,侵入鄯、廓、河、洮等州……多处军镇沦陷,百姓半数播迁,半数为蕃贼所掳,思之使人痛彻心肺啊。

  “若不急加防御,使蕃贼更深入兰、渭,凭高临下,可以威胁西京……幸好两京得复,否则前有安贼,后有蕃人,我唐真的百劫不复了。”

  随即注目李汲,称赞道:“大丈夫正应当驰骋边郡,御侮保民,长卫此志,实属可嘉!”

  李汲连称“不敢”,正打算开口提出自己的请求,就听李倓又说:“本来置你于西军中,并不为难,然而想先转文职,却又最好不受李辅国之辈挟制、掣肘……”双眼略略一转,问道:“不如为我齐府判司、参军,如何啊?”

  李汲心说来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管李倓是不是有争储的野心,总归这家伙志向宏远,是不甘心于呆在十六王宅里吃一辈子闲饭的,那么必然会起意招揽自己。李汲原本琢磨着,王府判司、参军,不失为转为文职的一条捷径,虽说也需经过吏部审核,终究亲王本人对此事有颇大的发言权啊。只要李倓咬定要自己,反正是闲居亲王属下闲职,吏部没事儿硬顶干嘛?

  而且这七八品的闲职任命么,理论上李辅国未必会注意得到。

  则自己以齐王府叛司或者参军寄禄,然后发去西方州县领兵,抵御吐蕃,既能离开京城这潭浑水,使李辅国等人鞭长莫及,又能积累功勋,同时也保护唐人,真是再舒心不过啦。

  然而临行前李泌反复关照,说你绝对不能去依附李倓,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依附,一旦出为王府官,将来必定会被卷进政治漩涡里去。李汲在反复思忖后,也不得不承认李泌所言有理——老哥还是比我会保身得多了。

  固然“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不必要过于瞻前顾后,但我七尺之躯,若不能在疆场上马革裹尸,却不慎踏入政治漩涡给活活淹死,那多不值当啊!

  因此开言婉拒李倓的好意:“家兄曾说,王府判司、参军,清流也,以我的资历,恐怕不能出任,即便出任,必致同僚侧目,是祸非福。”

  其实这话不是李泌说的,而是不久前李栖筠为李汲设谋转文职的时候,介绍清、浊之分,李汲记在心头,临时将出来遮挡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