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这青鸾的颜色,比起桃娘来稍有不如,但也颇看得过了。关键是,能够抓住男人肠胃的女人,才是真正好女人,只要及格,马上能加三十分!
又能做得好羊肉汤饼,貌亦不俗,这种女人不好找啊,那仓曹参军真是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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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长安来信
李元忠南下绥和守捉,筹划撤离前线三军之事,郭昕则直向鄯城,巩固防守。原本按照郭昕的意思,须兵三千,最好先紧着神策军卒,奈何李倓把那一千神策军当亲卫,不肯轻付,最终只是从留守鄯州的军卒中精挑细选了三千人,并一千多匹战马,交给郭昕。
高升曾经禀报过,全道余兵约两万左右,但必须分守各州,具体到鄯州附近,才不过七千多而已。仅仅这些兵马,别说用来抵御吐蕃进攻了,即便放弃鄯城,单守鄯州,保障节度大使的安全,都稍嫌不足。因而李汲下一项工作,就是协助节度判官与兵曹参军,招募青壮为兵。
鄯州城内外总共设置了三个募兵点,李汲负责其一。他请求将不久前割取的吐蕃兵首级用长矛高挑起来,立在募兵点上,以便招揽敢战之人。鄯州内外原本有居民四万多,去岁吐蕃侵扰,又陆陆续续从前沿逃来数万之众,衣食无着,只能仰赖幕府赈济,而所谓赈济,也不过是一口饿不死人的薄粥罢了。因此都是与吐蕃有深仇大恨的民众,加上想吃口饱饭,络绎而来应募者倒是不少。
按照杨炎的意思,先募一轮兵,旋将老弱妇孺暂且迁去东面的兰、渭等州,分给山间瘠土,自耕得食——幕府实在养不了那么多人啊。
对于招募何等样人,三个募兵点各有标准,其中以李汲的遴选方式最为简单。他只须以手按肩,出三成气力,还能够挺腰不倒者,不管高矮胖瘦,起码说明体格还算强健,皆可入选。
估摸着最终能够募兵五六千人,再加其他几州从募而来者,可一万余。李倓、杨炎原计划新募三万之众,却因为鄯城之粮难以期望,导致缩水了将近七成。
青壮招募上来之后,就该发给兵器,加以整训了。鄯州府库还算充盈,兵甲敷用,唯独战马稀缺,故此新兵多数只能充当步卒。训练本来是兵曹之事,李倓却特意不让他们插手,而将重任交给了李汲,且命李汲以一千神策军为核心,逐步扩大节度亲卫的力量。
对于练兵之事,李汲数年前在奉天时便见识过了,后世之人论才干未必及得上古人,但终究知识面广,许多事情多瞧两眼便能摸着诀窍;加上还有陈桴、羿铁锤等神策军将为佐,故此新兵训练很快就上了正轨,没出什么纰漏。
只是在李汲原本想来,当兵就是要练体力啊,包括负重行军、徒手搏击、长时间站队等等,设计了不少项目,立下了颇高的标准,然而最终不得不把项目数量减半,标准更是拦腰一刀,砍至四成。
没办法,饷粮有限,不可能让士兵顿顿大鱼大肉,而这优质蛋白摄入不足,体力怎么可能快速增强呢?
他只能精挑细选了三十多名原本素质就不错的大汉,再自己掏腰包给加餐,以便作为核心力量使用。
此外,李汲在新军中大搞政治宣传,一则让士兵们开会诉苦,备言蕃贼之凶残,力求在军中形成同仇敌忾的气氛;二则命神策军精锐现身说法,戳破蕃贼强猛的传言——他们大多数也是临时征募的老百姓,未必有你们能打,只是因为数量够多,才屡屡得胜罢了,正无须惊怕。
一连半个多月,李汲白天练兵,忙得连轴转,好在晚间归家,能够得着一餐美食,聊做慰藉。那邹青鸾虽然自称拿手的是“羊肉汤饼”,却也没在一道菜上躺倒,往往五日才做一回,其它时日或饭或饼,驰骋手段,绝不重样。
要说这青鸾会得倒是挺多,肉则鸡鸭猪羊,菜则葵藿瓜豆,虽然手法不外乎蒸煮燔烤,没有煎炒——这年月基本上就没有炒菜,且植物油相对稀缺——倒也样样都做得有滋有味。
尤其主食,陇右地区的粮食本以粟麦为主,具体到鄯州,粟米种植也少——正好李汲吃不大惯——多植菽(豆)麦,故而以面食为主。这年月凡和面做得,大多名之为“饼”,蒸制的叫蒸饼(馒头),烤制的叫烧饼,煮制的叫汤饼。
青鸾连汤饼都能玩儿出花来,比方说将面团摊成薄片,切做两指宽、两寸长,下入羊汤煮熟,这是最基本的;若将面团切成筷子般粗细的长条,后世称为“面条”,如今则叫“索饼”;若将面团以手撕揪成指肚大小的圆片,后世俗称“猫耳朵”,如今则叫“馎饦”……此外还可以檊得面皮,包裹肉菜为馅,做成馄饨;把馄饨沥水捞出食用,称为“偃月馄饨”——其实就是水饺的雏形。
总体而言,比起齐王府的大厨来自然远远不如,且青鸾所会的,多是乡下人家、中下层手段,搞不出什么珍馐美味,什么“浑羊殁忽”来,但也基本上可以保障李汲这种“老饕”的日常需求啦。
因此,李汲对这个厨娘还是相当满意的。
闲时打问来历,才知道青鸾之父本为军将——品位不高,就跟目前的陈桴、羿铁锤差不多——因从哥舒翰攻伐石堡,中箭而死。要命的是,她爹不是进攻时战死的,而是攻之不克,后退时背后中的箭……由此算是临阵败逃,其人虽死,亦罪及妻孥,青鸾和她娘都被充做了官妓。
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从此青鸾便沦为奴婢,然后三年前,她娘又过世了。好在娘死之前,把一身厨艺都教给了青鸾,她靠着在公厨帮忙,可以稍减些接客的频率——完全免除是不可能的,终究这女人长得还算不错,年龄也合适。
就理论上而言,官妓几乎是一辈子的事情——得用毕生技艺甚至是皮肉,为家人赎罪——最好的结果是年老色衰后公卖出去,做人婢妾。两京官妓傍上宰相,进而为豪门妾侍,并不罕见,但具体到鄯州这类偏远地区,能入低品武官家中,已属好运了。
所以在李汲看来,青鸾能够服侍自己,对她来说也是大有前途的,将来我离职之时,若是高兴,大可花钱为之赎身——我如今终究是文职啊,虽然前途说不上有多光明——不是进士、明经出身,自然就迈不上升官的快车道——总比同级别的武官要高上一头吧。而且爱其厨艺,怜其身世,李汲本人确实是有为青鸾赎身的想法的。
问题是逐渐熟络之后,反倒更迈不开那最后一步,把青鸾往自家榻上扯了……李汲心说我基本上还算是个好男人吧,不肯强迫女性。只是青鸾本人貌似也无特殊意愿,每日只是操持家务,采买食材,生火做饭,而不象前一个桃娘似的,经常表露侍寝之意……
李汲不由得郁闷——你若是稍稍做点儿暗示,我也就顺水推舟了,你不表态,我也下不去手啊。
但他很快便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李元忠遣人传报,威胜、宁边等三军撤之未半,蕃贼便继踵而至,旋即猛攻绥和守捉。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吐蕃方面三道进取鄯城,已然迫在眉睫了。
按照计划,要力保小峡、大峡间的秋粮,因而李倓便命李汲率兵前往小峡驻守,以待李元忠归来后再交卸差事。拨付给他的,是神策军骑兵五百、鄯州旧兵五百,以及新卒两千。李汲仍请以陈桴、羿铁锤作为自己的副手。
临行前一晚,返回家中安置,老军呈上来一封书信。李汲还挺奇怪,这谁会写信给自己啊?
最有可能写信的,当然是李泌李长源了,但李泌远在衡山,路途迢递,抑且又失了官身,则途中遗失书信的可能性比顺利抵达,要高过好几倍去。若无紧要之事,相信李泌不会没事儿找事儿吧。
接过来就着灯烛一瞧,封皮上果然写着“吾弟十三郎谨启”,但笔迹却不是李泌的。
等进入卧室,青鸾过来摆放膳食,李汲这才展开书信,先瞧落款——“愚兄汲敬问安好”。
啊呀,原来是那另外一个李汲写来的。
信中先叙别情,说说自己和叔父李栖筠的近况,探问一下李汲在两镇节度大使幕中,事务可繁冗否?心情可愉悦否?然后就开始长篇累牍介绍都内情形。李汲当场就明白了,这信明着是李寡言所写,其实必出李栖筠的授意。
大家族内部,同族子弟并立朝堂,互为奥援,亦属寻常之事,终究李汲转了文职,李栖筠觉得可以多拉进拉进感情,将来说不定有能用上之处。只是他身为朝官,又份属长辈,直接给李汲写信恐惹物议,故此才交给李寡言代作。
否则的话,两个李汲之间不过数面之缘而已,真没什么深厚的交情,干嘛千里迢迢写信来呢?又何必花费偌大篇幅,讲述朝堂之事呢?
长安朝堂之上,李亨把李辅国推在前台,已然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清洗。
清洗的目标,当然是李亨灵武登基之后,陆续从蜀中来投之人,尤其宰相,多半都是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则李亨又岂能容留彼辈长久执政啊?
其实李倓离京前后,李亨就先期收拾了烂泥糊不上墙的房琯。其时房琯转任太子少师,颇为怏怏不乐,时常称病不肯上朝,宾客却日夕盈门,并且其党羽还多次上奏李亨,说:“房次律有文武之才,宜当大用。”李亨深感厌恶,于是正式颁下制书,历数房琯罪状,贬之为幽州刺史。此外房琯党羽亦皆降职,如前祭酒刘秩贬为阆州刺史,京兆尹严武贬为巴州刺史……
这些事情李汲早就听说过了,但他从来信中才知道,房琯重要党羽许叔冀,却因为救援睢阳之功,加之紧着巴上了李辅国的大腿,不但仍使掌握兵权,抑且授命青、登等五州节度使之职。
读到这儿,李汲不由得狠狠捏了一下拳头。
继房琯、裴冕、李麟、韦见素、崔涣、张镐诸人罢相后,李亨的大刀最终也指向了崔圆。关键崔圆太过仰承李辅国的旨意,已然招致朝堂上下的一致侧目了,就李亨而言,他信得过李辅国,必定死保,却未必信得过崔圆,正好罢其政事,以塞悠悠之口。
即命崔圆接替房琯为太子少师,将其轰出了政事堂。
于是政事堂中只剩下侍中苗晋卿和中书侍郎王玙,乃加兵部侍郎吕諲、吏部尚书李岘、中书侍郎李揆、户部侍郎第五琦四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参政要。
根据李寡言(其实是李栖筠)的评价:吕諲柔媚谄上,李揆耽于名利,第五琦领度支转运租庸盐铁铸钱诸使,无暇坐堂;唯李岘既是宗室,为人又方正端肃,上下寄望甚殷。
不过么,估计李岘独木难支,多半还是斗不过李辅国的……
李辅国权倾一时,甚至于在宫中偶遇太子李豫,都不肯先向李豫行礼。据说百僚皆劝李豫以储君之尊,责问和约束李辅国,李豫却道:“我父子昔从上皇西狩,辗转灵武,饿乏困穷,若非郕国公,安能有今日啊?郕国公老矣,腿脚不便,行礼乃迟,孤岂忍斥责之?”
李辅国闻言,赶忙亲谒李豫致歉。由是人皆谓储君能以仁德相感,而李辅国实畏惧之也,由此李豫的名声更为响亮。
李汲读到这儿,却不禁暗自冷笑——这分明是演戏嘛。看起来李豫是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表面上敷衍李辅国,不与之正面冲突,要寻找机会,分化瓦解李辅国、张皇后的联盟。李豫说那句话的意思,分明是:老李啊我不会跟你争抢权力,给足你里子,那你是不是也要给我留点儿面子呢?
李辅国多精明的人,当即领会,这才主动上门道歉,把面子双手奉上。
此外,书信中还提到一件事,那就是,宁国公主正式出嫁回纥英武可汗了。
信中所言,就在七月丁亥日,任命王玙为册礼使,右司郎中李巽和司勋员外郎鲜于叔明副之,正式送嫁公主。甲子日,李亨送公主至咸阳,公主辞别时云:“国家事重,死且无恨!”李亨流涕而还。
李汲读到这儿,不禁有些伤感,心说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天啊……难道说回纥兵未能在两京掳得子女,所以混蛋皇帝生怕对方翻脸,最终才只好咬着牙把爱女送出去了么?
真正可恶!
第九章、置之死地
李汲读完了李寡言的来信,撇至一旁,一边琢磨着应该怎样措辞回复,一边提起筷子来。
大概是送别之餐,比平日更为丰盛,一道蒸羊肉佐以蒜酱,入口鲜香,酥而不烂、肥而不腻,吃得李汲是大快朵颐。主食是胡麻饼,李汲干脆把饼从中剖开,将羊肉蘸了蒜酱夹进去,“吭哧”一大口,就流了满手的脂油……
配菜则有摊鸡蛋、烧鹅脯、煮秋葵、烤新韭,以及蜜薤、醋芹,外加一大碗胡麻粟米粥、一小盆嫩藿羊骨羹。李汲手不停挥,吃了个肚儿圆,这才放下筷子,轻叹一声:“此去御蕃,不知多久才能再吃到这般美食了……”
青鸾伏下身去,祷祝道:“唯愿郎君摧锋破锐,马到功成。”直起身来后,就一指屋角:“替换衣衫都已浆洗、熨烫了,明日一早,好送郎君登程。”
李汲略略转头,不经意间,瞥见青鸾眼圈似乎有些发红,眼下似乎有些泪痕,便笑问道:“你也舍不得我么?蕃贼虽众,我却并不放在心上,幕府都已谋划得宜,此去必然无虞,正不必伤感。”顿了一顿,又道:“但望李元忠将军可以早日从廓州归来,则我便可交卸肩头重担,回返鄯州了。”
其实他是很想跟郭昕、李元忠等人并肩御敌的,倘若郭昕判断无误的话,不管是赢是输,这场仗起码得打两三个月——倘若鄯城连两个月都守不住,那就证明郭昕也是纸上谈兵之辈,估计作为郭子仪的侄子,又有严武荐举,不至于那么差吧。
但确实也舍不得离开青鸾……的美食太长时间啊。
“你且好生看守、打扫屋舍,候我归来便可。”
青鸾又是一伏身,仿佛特意遮住了脸面,缓缓说道:“屋舍自有老军洒扫,奴怕是不能久居的……”
李汲闻言,多少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却是为何?”随即反应过来,当即一拍几案:“倒是我疏忽了……”
终究青鸾的身份还是官妓,不是他李汲的私人财产……这个词说起来很膈应人,但在这年月,奴婢乃至侍妾,多半就是当作主人家财产看待的啊。青鸾只是由仓曹暂时调拨过来,服侍李汲起居,为他洗衣做饭而已,那么既然李汲因公暂离,青鸾就没理由继续跟这屋里呆着了。
此屋暂时闲置,也没人需要侍寝,也没人需要用膳,至于擦抹窗棂、洒扫院落之类杂事,有必要搁个色艺都还瞧得过去的官妓专门负责吗?多浪费资源啊。
故而按道理来说,李汲一走,青鸾也必定是要调回去的。至于等李汲回返之时,是不是把她再调拨过来,也还在未知之数。
想到这里,李汲多少有些郁闷。
他倒不在乎青鸾去给别人烧饭做菜,越是老饕,对于美食越没有独享的贪欲——这得大家伙儿都能吃上,人人叫好,才是“众乐乐”呢。但青鸾作为官妓而非专业厨娘,多半是会被别人叫去陪酒,甚至于侍寝的哪!
从前之事,暂且不论,这都打我眼前经过了,再投入他人怀抱,其谁能忍?!李汲心说我之所以明明有机会,如今也有财力去眠花宿柳,却始终迈不开步子,正是这个缘由——若无感情,睡了也不爽啊;若有感情,谁肯再留予他人?
想了一想,便道:“我去日应不长久,且大敌当前,官府中料也少有应酬、宴饮之事……稍歇写几句话,你交予户曹参军,从此留居在我家中便可,勿适他处——相信这个面子,他总不能不给我吧。”
看青鸾的表情,颇为喜出望外,急忙第三次俯身叩拜:“感承郎君美意,无以答报……”李汲一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稍稍按了一按,不由得胸中绮念丛生……
但是提醒自己,倘若因此机会把青鸾收用了,未免有些趁人之危,非大丈夫所当为也。况且明天就要出征了,也该好好养精蓄锐……且待回来,甚至于仗打完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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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李寡言写完回信,又给青鸾写了……可以算请假条吧,李汲早早便睡下了,翌晨起身,点集兵马,浩荡离开鄯州,向西进发。
小峡在鄯城以东三十里外,时人谓“悬崖陡壁,对立千仞,湟水中流,霆惊箭激,山径狭隘,车不双轮,马不并辔”,确实是一等一的险要之处。
具体而言,湟水东注,在小峡口陡然收窄,其后将近六里之遥,水流湍急,河岸极窄——其北岸是大道,但最窄处不能容两马并行;其南岸还有一条小路,竟连马都过不去,很多地方还得行人侧身扶壁,才能勉强通过。
不过李汲终究不是头回到这儿来了,且此前途经时,便与陈桴等人商议过,应该如何防守。就理论上来说,理当驻兵小峡东口,敌人哪怕千军万马来侵,到这儿都得摆一字长蛇阵,必定成为天然的箭靶。但问题如此一来,吐蕃人不必深入,只要堵住小峡西口,唐军也出不去啊。固然可保峡后谷地里的农田,但对于鄯城,就根本策应不上了。
则郭昕守鄯城,等于陷入死地,不但对于士气必定造成沉重打击,而且一旦城不能守,就连撤都撤不下来。
因此只能考虑在峡西立营,面对喇叭口,背朝狭路,自居易攻难守之处……理论上而言,自东防西,其实大峡甚至于老鸦峡更为合适,但那就必然把大片农田和产出,全都拱手送给吐蕃人了。
应对此等局面,李汲的主张便是:“上山!”
一出小峡西口,他便命擅长登攀的士卒爬上南侧山壁,复结成十数丈长的绳梯来,接应同袍和物资登山。李汲往山上放了五百新兵,并要他们伐木建造简易的投石机,即以石砲和弓弩控扼峡口外的平地——这支兵马,李汲交给了谨慎可靠的陈桴。
余兵则在峡谷口外,湟水南岸掘壕筑垒,立下营寨。羿铁锤有些不明白,问李汲道:“北岸路宽,南岸路窄,蕃贼若想通过,必经北道,我等却为何不于北岸筑垒,却要在南岸立阵呢?”
李汲伸手指点周边地形,解释道:“虽云北宽南窄,其实不必考量。若输送货物,自当走北道,因为南道不能行车;但大军欲过,一人侧行和一马独行,究竟能有多大区别?要在湟水北岸地亦狭窄,南岸则开阔得多……”
小峡以西这个喇叭口,跟湟水的夹角,北岸不到十五度,南岸却超过了六十五度。也就是说,若从北岸大道出来,前路逐渐放宽,渐走渐广,而若从南岸小道出来,眼前却瞬间开阔。故而数千兵马若在北岸立营,地方太过狭窄,很难排布得开,只能采取纯粹的守势,且很容易就被吐蕃军给封堵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李汲领这三千唐军,固然新卒为多,却也有五百神策精锐,战马不下四百匹,是一支可资利用,也必须要利用起来的机动力量。此前曾与李泌共同检讨睢阳之战,李汲由此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纯采守势,把主动权尽数交予对手,只能是越打越弱,在没有外援的前提下,绝无翻盘的机会。
张巡先后以弱势兵力防守雍丘、宁陵乃至于睢阳,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叛军,不但屡屡反击得手,并且还能来去自如——倘若不是睢阳的战略位置实在太过重要,绝不可弃,相信尹子奇就算长出三头六臂来,也拿张巡一点儿招没有。
因此李汲的策略,就是用深沟高垒再加山上的弓弩石砲来正面抵御蕃贼,再寻机出动骑兵,乱敌阵列、挫敌士气,以减少防守方面的压力。况且他还需要策应鄯城的攻防战,甚至于配合郭昕将全城军民后撤至鄯州,怎么能够划个圈子把自己给困死呢?
而湟水南岸,平原相对广袤,更多闪展腾挪的余地,立营于此,比北岸要有利得多了。
羿铁锤认可了李汲的解释,但随即却又叹一口气,说:“只是地方越广,防守越难啊……”
李汲笑问:“铁锤你怕了不成么?”
羿铁锤面孔当即涨得通红,一挺胸膛:“大不了跟蕃贼厮杀至死,我有何可怕?!”
李汲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倘若鄯城方面竟放四五倍于我的敌兵到小峡来,则是郭将军无能,我等也不必久守,及时撤退为宜。”
吐蕃主力必攻鄯城西壁,而派游军缘山向东,就理论上而言,不可能过来太过庞大的军队——虽然多半还是比李汲他们要多好几倍。而若吐蕃兵可以将大军顺利开至城东,形成对鄯城的合围之势,外援难以策应,鄯城必定防守不住啊。郭昕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倘若他一时糊涂,或者虽然明白,却有心无力,竟然在战役之初便使蕃贼大举东进,则李汲他们防守小峡西口有啥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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