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寰阿宇
第4章 唯以真心驭之,方得始终
秋意渐浓,咸阳宫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作响。
秦川“病了”。
先是夜里发低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接着开始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淡淡的血丝。
太医诊脉后,眉头紧锁着回禀嬴政:“公子体内似有瘴气郁结,与寻常风寒不同,脉象虚浮中藏着躁火,怕是……难办。”
嬴政捏着太医的诊单,指节泛白。他立刻让人去请焱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焱妃赶到时,秦川正蜷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刺眼。
火髓晶吊坠贴在他胸口,里面的红光黯淡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东君阁下,看看川弟!”
嬴政声音发紧,侧身让开位置。
焱妃指尖搭上秦川腕脉,神色瞬间凝重。
那缕从火髓晶渗入的瘴气,竟与他体内自发的离火灵气缠在了一起,像两条相斗的蛇,彼此吞噬又彼此滋养,把本就虚弱的经脉搅得一片混乱。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在这片混乱之下,离火灵气的纯度竟比前日又高了三分。
这哪里是被瘴气压制,分明是在以毒攻毒,借机淬炼自身!
“如何?”嬴政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她。
焱妃收回手,指尖的金芒微微颤抖。
她看着榻上“昏沉”的少年,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可那紧抿的唇角,却藏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孩童的决绝。
“是火髓晶的瘴气与公子的离火天赋相冲。”
焱妃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沉了沉:
“寻常药石无解,唯有《离火初解》中的‘淬火诀’能提纯离火,逼出瘴气。再拖下去,恐伤及心脉。”
这次,嬴政没有犹豫。他转身对身后的内侍道:“备车,去相邦府。”
吕不韦听闻秦王要借阴阳家藏法阁的秘典,起初是推诿的:“藏法阁乃阴阳家禁地,贸然借阅恐引祸端……”
“相邦,”嬴政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川弟若有不测,寡人便拆了阴阳家在咸阳的驻跸宫。到时候东皇太一问责,寡人一力承担。”
吕不韦看着眼前少年秦王眼中的狠劲,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请求,是威胁。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可借,但需有阴阳家弟子随行看管,且只许在咸阳宫内翻阅,不得带出半步。”
消息传回时,秦川正“醒”着,靠在榻上喝药。
药汁很苦,他皱着眉,却乖乖咽了下去。
焱妃坐在旁边的案前,看着他喝药的样子,忽然说:“《离火初解》明日便到,到时候我教你‘淬火诀’。”
秦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学了……就不疼了?”
“嗯。”焱妃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火焰纹,“学了,就不疼了。”
她看着少年懵懂的笑脸,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几日的试探早已明了,他绝非痴傻。
可他为何要装?是为了自保,还是秦王的授意?
更让她在意的是,每次与他对视,总能从那片懵懂背后,看到一丝让她心悸的深邃——像是藏着一片她从未踏足的星空。
次日午后,阴阳家的弟子捧着一个鎏金匣子来了。
匣子上刻着繁复的封印,打开时,一股纯粹的火行灵气扑面而来。
《离火初解》的竹简躺在里面,泛黄的竹片上,用朱砂写着古朴的篆字。
焱妃取过竹简,在案上铺展开。
“‘淬火诀’讲究以意驭火,先观火之形,再悟火之性……”
她讲解着,余光却瞥见秦川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眼神绝不是看天书的茫然,而是……审视。
像是在评估这竹简上的文字,是否配得上他的期待。
“这里,”秦川忽然伸出手指,点在“离火需借木生,过刚则易折”一句上,声音傻乎乎的,“木……会被烧光的。”
这句话是说离火虽烈,需借木行灵气调和,方能持久。
寻常人初学时,只会记住“借木生”,他却能立刻想到“木会被烧光”——这是在质疑典籍的局限?
她压下心头的震动,耐心解释:“此木非彼木,是指木行灵气的‘柔’,而非实物……”
“那用土呢?”秦川又问,手指在案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土能包火,不会被烧。”
焱妃彻底愣住了。
以土行灵气包裹离火,既能防其过烈,又能借土之厚重蓄力。
这是阴阳家高阶秘术“地火诀”的核心要义,竟被一个“痴儿”随口道破?
她猛地看向秦川。
少年正低着头,专注地在案上画圈,嘴角还沾着点上午吃的糕点渣,一副全然不懂自己说了什么的样子。
可焱妃却觉得,那低垂的眼帘下,一定藏着双含笑的眼睛。
“你说得……有点道理。”她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接下来的几日,咸阳宫的人都发现,东君焱妃待在公子嬴川寝殿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是讲解竹简,有时是演示术法,偶尔还会传出少年咯咯的傻笑声,或是焱妃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回应。
嬴政来过几次,见秦川气色日渐好转,咳嗽也轻了,便不再多问,只是每次离开前,都会深深看焱妃一眼,那眼神里的警惕从未消散。
这日傍晚,夕阳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焱妃正讲解“淬火诀”的最后一段,忽然听到秦川轻轻“呀”了一声。
她转头,见少年正盯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不知何时沾了点朱砂,是方才翻竹简时蹭到的。
他伸出手,像是想帮她擦掉,指尖快触到她手背时,又猛地缩回,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脏……”他小声说,低下头不敢看她。
焱妃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点朱砂,又看看少年通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咸阳宫的秋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她抬手擦掉朱砂,声音放得很轻:“无妨。”
秦川没抬头,只是捏着衣角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他能感觉到,焱妃的神识探查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关注?
会记得他不爱喝太苦的药,会在他“走神”时轻轻敲敲竹简,会在讲解术法时,特意放慢语速,让他能更清晰地捕捉灵气的流转。
这盘棋,似乎渐渐偏离了最初的算计。
暮色渐浓,焱妃收起竹简,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明日我带‘离火盏’来,帮你稳固灵气。”
秦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光晕下的眼眸里,没有了初见时的漠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被火光照亮的深潭。
“好。”他乖乖应着,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
殿门合上的刹那,那笑容悄然敛去。
秦川走到案前,看着竹简上“淬火诀”的最后一句,指尖轻轻划过:“离火至阳,唯以真心驭之,方得始终。”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或许,他该让这位东君看看,什么叫“真心”。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
秦川望着那片叶子,眼底的锋芒里,悄然掺了点别的东西。
像投入火中的星子,微小,却足以让火焰,燃烧得更烈。
第5章 阴阳家,藏法阁
咸阳宫的夜总是来得早,尤其是秋雨过后,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琉璃瓦上。
嬴政的书房里还亮着灯,青铜灯盏的火光跳跃着,将他批阅竹简的身影拉得很长。
秦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
他披着件厚披风,手里攥着个暖炉,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着浅红——这是焱妃教他的法子,用离火灵气温着暖炉,既不会烫着,又能驱寒。
嬴政抬头,放下手中的笔:“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秦川走到案前,把暖炉往他手边推了推,“政哥,我今日练‘淬火诀’,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嬴政挑眉:“焱妃没教你?”
秦川皱着眉头,手指在案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火焰:
“她说我的离火太‘散’,像风吹的火星子,要学‘聚火术’才能凝练。可聚火术的要诀,《离火初解》里只写了半句。”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火星:
“焱妃姐姐说,藏法阁里的《南明离火经》有全本。她说……那书里的火,能烧得比太阳还亮。”
“焱妃姐姐?”嬴政捕捉到这个称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无奈。
这几日川弟与焱妃相处融洽,怕是早已把她当成了可以亲近的人。
他拿起暖炉,指尖触到温热的炉壁,能感觉到里面流转的离火灵气,比前几日凝练了数倍。
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信这是出自一个“痴傻”少年之手。
“藏法阁是阴阳家禁地。”嬴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里面的典籍关乎阴阳家根基,岂是说进就能进的?”
秦川的肩膀垮了下去,像被雨打蔫的向日葵:“我知道……可是政哥,我想变强。”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在赵国时,他们都骂我是‘秦狗’,拿石头砸我。我要是变强了,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也能……也能保护政哥。”
这番话戳中了嬴政心底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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