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寰阿宇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毒蛇般盯住李嗣源:
“只要晋王能替本公子办成一桩事,结盟之事,一切好说。”
李嗣源仅存的左臂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嗒声。他皮笑肉不笑地接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今夜,当是楚地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庙会之始吧?听闻二公子马希声最是年少贪玩,喜好这等热闹喧嚣,想必……不会缺席?”
他刻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夜色深沉,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二公子若是看戏入了迷,一不小心,在拥挤推搡中……或是被宵小之辈趁乱……有个什么闪失,那可如何是好啊?”
话语间,已将图谋赤裸裸地摊开。
“是啊……”
马希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眼底的阴鸷再无掩饰:
“希声那小子,天真烂漫,总让本公子这个做兄长的……操碎了心。”
“呵呵呵……”
“哈哈哈……”
两人相视,发出心照不宣的低沉笑声。那阴恻恻的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在灯火辉煌却气氛诡谲的大厅中盘旋、碰撞。
纵使隔着重重高墙,外面满城喧嚣的锣鼓鞭炮声震耳欲聋,亦难将其彻底淹没。一股冰冷的杀机,悄然弥漫开来。
长街之上,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各色灯笼将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舞龙舞狮的队伍在震天的锣鼓声中穿梭。
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鞭炮的炸响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哇!好热闹!好漂亮咯!”
蚩梦第一次见识到中原如此盛大的庙会,兴奋得像个孩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应接不暇,看看这边捏糖人的,又瞧瞧那边耍猴戏的,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陆林轩亦是如此,幼时便随父亲和师父隐居青城山,何曾见过这般万人空巷、繁华喧嚣的市井盛景,脸上也露出了独属于少女的雀跃光彩。
“难得遇上这等盛事,便尽情玩吧。”
秦川见状,微微一笑,索性由着她们去,紧绷的行程也需要片刻的松弛。
“小哥哥,我们不去见楚王了么?”
蚩梦虽贪玩,心中却始终记挂着秦川肩负的要事。
不良帅所限的两月之期,如同悬顶之剑,已时日无多。
秦川目光扫过喧嚣的人潮,神色依旧从容:
“不差这一时半刻。有些事,急不得,也需借这热闹看看风色。”
他意有所指。
“耶!太好咯!”
蚩梦欢呼一声,立刻拉起陆林轩的手,像两条灵动的游鱼,欢快地钻进了熙熙攘攘、流光溢彩的夜市人流之中。
秦川与侯卿对这种世俗的热闹兴致缺缺。
侯卿抱臂而立,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秦川则负手缓行,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仿佛在欣赏风景,又似在观察着什么。
两人只是不远不近地默默随行于两个少女身后。
“敢问二位,哪位是大梁国师秦川大人?”
一个衣着华贵、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忽然迎面拦住了去路。
少年看年纪约莫与骆小北相仿,眼神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探寻。
侯卿眼皮都懒得抬,只是用下巴朝秦川的方向随意一点。
“竟然真能遇见国师大人!”
少年得到确认,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望向秦川的目光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热崇拜与深深的敬仰,仿佛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活生生站在眼前。
他正是楚王次子马希声!
“你是楚王的二公子,马希声?”
秦川微微一笑,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
此番“偶遇”,实则是他授意暗中保护马希声、早已潜入潭州的黑白无常巧妙安排的结果。
“对!在下正是马希声!”
少年用力点头,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但微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心绪。
正值慕艾崇拜英雄的年纪,当世英豪,还有谁能比眼前这位更令人心折?
一己之力整肃大梁朝纲,三日夺汴州、痛击晋军……
桩桩件件,皆是惊天动地的传奇!
当然,他心中的偶像不止国师一人,当世三杰皆令他心驰神往。
若能一日之内得见三位偶像真容,该是何等幸事!
他尚不知,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心愿已然悄然达成——那三位传奇人物,实为眼前这一人!
“小哥哥!快过来这边!有戏班子唱大戏咯!好热闹!”
远处,蚩梦清脆的声音穿透喧嚣传来,她正兴奋地朝这边挥手。
“国师大人!”
马希声作为东道主,他热情地指着戏台方向:
“那家的‘湘云班’在楚地可是首屈一指的顶尖戏班!唱念做打都是一流!您一定要看看!”
“叫我秦大哥便好。”秦川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同去瞧瞧。”
一行人便随着人流涌向那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戏台之下。
台上,丝竹悠扬,水袖翻飞,正上演着千古流传的经典剧目《七步诗》。
曹丕、曹植兄弟的悲情故事,在伶人精湛的演绎下动人心魄。
马希声初时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为精彩的唱段喝彩。
然而,看着戏中曹丕步步紧逼,曹植悲愤吟诵“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戏文如同一面镜子,残酷地映照着他自身的处境。
他如同那才华横溢却备受猜忌的曹子建,深得父王偏爱,坊间早有传言父王因长兄马希钺性情阴狠,有意改立他为储。
长兄因此对他日渐疏远,眼神中的冷漠与日俱增。
戏台上曹丕那阴冷的面孔,仿佛与长兄马希钺的脸重叠起来,一股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怕,怕有朝一日,大哥也会如曹丕对曹植般,对他痛下杀手,将血脉相连的手足之情碾作齑粉。
“不……不会的……”他心底尚存一丝微弱的侥幸,拼命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联想,“大哥……大哥只是严厉了些……”
“秦大哥……”马希声脸色微微发白,神情恍惚地转向秦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逃避,“我……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府歇息……”
他甚至不敢再看台上那兄弟相残的结局,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背影在璀璨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
秦川望着他仓惶远去的背影,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这出《七步诗》,亦是他刻意让黑白无常引导马希声前来观看,并选定剧目的结果。
意在让这尚存天真的少年看清现实,莫再对那凉薄兄长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显然,巨大的冲击之下,少年选择了暂时的逃避,心中那点可悲的侥幸仍未完全熄灭。
“心存侥幸,便是取祸之道。”
秦川低声自语。
不过无妨,冰冷的现实很快会碾碎这最后的幻想。
他抬眼望向楚王府的方向,目光深邃。今夜潭州的喧嚣之下,潜流已然汹涌。
他转向热闹的戏台,对身边的侯卿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他是废物,你也一样!
喧嚣的庙会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却照不进马希声心底的阴霾。
他垂着头,脚步沉重,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不知不觉间,他已穿过热闹的街巷,步入一片清冷的街角。
骤然,落叶纷飞!
数十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般无声闪现于四周屋檐之上,目光森冷,杀气腾腾。
白衣劲装,行动迅捷有素——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通文馆杀手!
“通文馆!”
马希声瞳孔骤缩,痛苦瞬间攫住了他。
大哥马希钺此刻正在府中接待晋王李嗣源,通文馆杀手便来取他性命……
难道大哥当真要手足相残?他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啊!
“不可能!大哥待我至亲,绝不会如此!”
马希声绝望地嘶喊,仍不愿相信眼前冰冷的事实。
然而,杀手的刀剑已然出鞘,如群狼扑食,寒光直指他的要害!他万念俱灰,闭目待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耳畔只闻一片沉闷的撞击与凄厉的惨嚎。
他惊疑地睁开眼——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磐石般屹立在他左右。
四周,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通文馆杀手,此刻已化作一地冰冷的尸骸。
“你们是…玄冥教的黑白无常?”
马希声认出了这对江湖中令人胆寒的男女。
他们是那位新认的秦大哥——大梁国师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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