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红艳的长发散至腰间,微末的雀斑点落两颊,衬出一张泛黄的面庞,来人的话音不乏恳切,却又带着少许意外的磕绊。
不得不说,这位服务生的模样很是符合时代应有的形象,只是,夏洛蒂发觉了些许端倪。不比面部的蜡黄,其脖颈以下的皮肤相当白嫩,除了手部的干皱,全然没有辛劳留下的痕迹,还有,这双艳如血珀的眼眸有些似曾相识。
刻意的扮丑?
通过耳目的细究,恍然之间,她好像忆起了一位曾有面缘,骄艳似火的高傲姑娘,同样也出声问了出来。
“苏芙比·伯特兰?”
一言掷出,肉眼可见,红发姑娘的身体僵在了原地,连那攥紧钢笔,落下字句的指节也顿在纸张,泛开墨晕。
看来,误打误撞,还真让她猜对了答案,这倒是给平淡的晚餐添了不少趣味。
一位落魄贵族的千金,竟然愿意放下身段,来这处餐厅付出劳力,担起平日最是看不起的苦工,这倒和她最先见到的骄矜大相径庭,想来,应是如今的家境太过困顿,实在容不下只进不出的收支。
“有什么推荐的吗?”
没有紧揪不放,光是瞧着前者抿紧唇瓣、耳根泛红的羞恼,见着那有心质问,却苦于身份只得按捺的委屈求全,夏洛蒂的口腹之欲就满足了颇多。
“......我们这里的肉丁马铃薯条很有人气,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只是,它可能不那么高级。”
谈吐断断续续,话音中气不足。
极力告知着要以平常心待人,可苏芙比又后怕对方在此挑明身份,戳破伪装,让自己败尽颜面,蒙受众人的讥讽。
毕竟,她们的初次相遇并不和洽,甚至能称得上交恶,哪怕自觉前者不算小肚鸡肠,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惴惴不安,手足无措,仓惶之下,这大姑娘甚至没注意到她竟饶着桌板转了一圈。
而不比苏芙比的慌乱,夏洛蒂全然没有注意前者的作态,单是取过菜单,细细地翻看起详情。
焗烤牛肉,鲟鱼薯条,白灼芦笋,一众听名便觉可口的菜式相继入目,因由临近海湾,这里甚至还写着一大堆跟渔获有关的特色佳肴。
唔,都想吃。
心道如此,可瞧了瞧它们后面的价格,少女很快就蔫了下去,放弃了短时的冲动。
一直给自己树立贵族千金的形象,差点都忘记她的钱包究竟几斤几两了。
当然,心中自知和在外低头可不尽相同。
合上菜单,置于一侧,夏洛蒂低垂眼睫,抿唇轻叹,浑然一副兴趣寥寥的姿态。
“果然,这里也没什么惊喜,就按你说的肉丁马铃薯条,再来一份梅子布丁,希望不会让我失望。”
见到少女恬然自在,毫不在意,苏芙比虽是长舒了一口气,但也因之生了些许恼意。
枉我这么心忧,难道自己在对方眼里甚至不值得挪目一看,难道她还不如这些白纸黑字的菜名吗?
“知道了,马上就为您呈上来。”
攥紧指节,有些失衡地背身离去,红发姑娘倒不会在此诘难,不多时,她便端着一盘成色极佳的肉丁重新来到了前者的桌台。
实话实说,仅以外观来看,这裹着面粉,炸至酥黄的肉丁的确令人食欲大增,尤其在夏洛蒂浅尝一口过后,她竟分外觉得不错。
没想到,这个时代的餐饮行业倒是没差过去太远。
一点点享用着迟来的晚餐,可当嚼完薯条,再舀起半勺布丁后,少女却不由得停了下来。
并非心绪不宁,只是近处的目光太过炽热,那双明亮如珠的红眸更是叫人难以忽视。
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盘中的甜点与前者蕴于眼中的小小祈求,她很快就明白了原委。
落魄的贵族小姐已经贫穷到连点心都是奢侈品的程度了吗?
好吧,虽说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明艳的色泽,但华生女士还是有那么点同情心的,对于一位境遇相似,钱包干瘪的姑娘。
“这份梅子布丁太腻口了,真是让人扰兴。”
嫌恶地放下勺柄,推远托盘,夏洛蒂抽出餐巾,轻轻拭过嘴角,旋即优雅地挺正腰背,支起身段。
没有提醒那贪吃的红鹮,也不喊旁人结账,她随性地在桌板留下十便士的小费,像位真正的淑女那样昂起雪颈,得体地离开了这处餐厅。
明明面上无风无雨,不露声色,可听着身后传来红发姑娘惊喜的唔鸣与悉索的咀嚼,内里的虚荣心便不受控制地频频俱增。
改口了,其实,花孔雀还是有那么点可爱的,尤其在哄人开心这方面。
夜色渐沉,风呼伴耳,然而,没待夏洛蒂走远,一阵熟悉的脚步便慌里慌张地由远及近,由轻及重。
“约瑟芬·华生,你是什么意思!我才不需要——”
“需要纸巾擦干嘴角的碎屑吗?”
平淡的关心噎住了怜悯二字,明明银发少女连头也没回,可苏芙比却下意识地捂住唇瓣,忙不迭检视起事实是否如前者所言。
见到脸上早就被自己擦得一干二净,她下意识道出了反驳,却也陷入了后悔。
“你骗我!”
“噗,那份梅子布丁还挺甜的,不是吗?”
仅此的一语涨红面庞,让耳根也不住发烫,红发姑娘局促地扯住裙摆,不敢抬眼再看前者。
“好吧,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戳人短处,说吧,苏芙比小姐,特意离开餐厅找我,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听得出对方确有要事,夏洛蒂就此止住脚步,侧目与那不安、失神却蕴着几分决毅的红眸几近撞在了一起。
“我,我......”
磕绊着,踌躇着,仿佛经历着两难的抉择,苏芙比咬破唇瓣,继而溢出血渍,却终是低垂俏脸,淡去了骄纵,撕碎了佯装的假面。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作为一个失去家人的平民。”
第十一章 免费的救赎
“愿闻其详。”
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致,对于一位行宫伯爵的子女,夏洛蒂的确抱有好奇,可而后的叙述却让她微微怔了怔。
“......前些时日,我的妹妹,在港口区从事浆洗的工作时,不见了踪影。”
脸上的骄纵一点点瓦解,像是无数个故事的开头,苏芙比揪紧五指,递入掌心,用力得能刺穿皮肉。
“我和母亲已经找了她很久,却始终没有下落,连知情的人也寻不到,那些同班次的劳工甚至不愿支吾半个字眼。”
没有丝毫的隐瞒,也不再将寒碜的工作视作耻辱。
当红发姑娘选择在夏洛蒂的面前澄明事理,那这番言语便有别于单纯的讲述,而是思忖后的释怀与宽心。
即便在外扮作光鲜亮丽、养尊处优的贵族千金,可为了家人,苦于实情,却主动在熟人的注视下撕碎伪装,抛弃了迄今为止维持的高贵。
看得出来,在此之前,苏芙比有过挣扎,有过犹豫,但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承认了己身的落魄,忘却了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微不足道的体面。
深知这一决定于苏芙比而言多么艰难,同样的,对这个时代酝酿的悲苦,夏洛蒂也多了更为深刻的体会。
“你们有尝试过报警吗?”
“呵呵,西巷的警察,从来不会用心地去找一位在港口区失踪的女孩,何况,我姓......迪尔。”
抿住下唇,眼中流露着几分无奈,像是自嘲一般,苏芙比干笑了两声。
“真是讽刺,曾经的他们有多么阿谀奉承,现在的他们就有多么趾高气扬。”
没有单纯的聆听,留心前者神情的同时,少女亦是归总起语句的重心,而这也为她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发现。
港口与失踪代表事发的地点与事件的性质,当两相结合,再而附上年轻女孩的前缀,少女失踪案的各类信息随即汇入脑海。
宛若拨云见日,在那份名册之中,并没有伯特兰一氏的姑娘,前些时日的形容实估也不过一周之久,这代表着辛格的设想存在误差,此起连环案件非但没有结束,反倒有了进展,出现了新的受害者!
心有惊涛,而面不改色,仅一个睁眼闭眼,夏洛蒂便平复情绪,继而追问那早先埋下的疑惑。
“所以,为什么想着在这会儿叫住我?”
“只是一个巧合,面试的那天,我没有很早离去,也就见到了辛格先生带你前往沙托鲁射击俱乐部的身影。当然,不是恶浊的猜忌与揣度,我很清楚,你和我们是不同的,富有才能的人总能得到他人的亲昵与重视。”
摊平双手,置于目中,看着曾经纤长的十指褪去白皙,愈渐粗糙,微薄的水色浸润了她艳如血珀的眼眸。
“我不讨厌温妮那个丫头,也不该逞一时的气傲,真的,我讨厌的只是自己,这么个没用的自己。”
尊严的掷地就像打开了枷锁,向着首位聆听者,向着曾经交恶的少女,苏芙比宣泄出了所有情绪,倔强,委屈,自卑以及绝望。
“就像那封邀请函上否认的话语,除了生养得好,我的确一无是处,在父亲死后,我什么都做不到。”
“天赋的才情在光膀子卖力气的工厂毫无意义,积累的学识在喧哗吵嚷的漏巷传不出声响,所谓的远见更是站在高处、自以为是的妄谈。”
没有顾及对方的身份,也不在意听者是否认真,苏芙比就这么曲下腰肢,任由谷峰触及腿根,好似要把自己埋进地板,再也不让任何人发现。
“我并不高贵,就和那些行走在街巷的人们没什么两样,我所拥有的,不过是这副上天赐予,可供欣赏的容貌,”
“母亲说,辛格先生是位享誉名望的大侦探,依附着他就能赚到些名声,认识些权贵,也方便在往后嫁给大户人家。”
不知从何时起,泪珠一点一滴地划过脸庞,打湿了扮丑的妆容。
“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走在既定的人生,无望的未来。”
“至少,我想证明,自己能保护那个年幼便失了父亲的妹妹,能通过出色的表现名正言顺地成为助手......”
不曾打断话语,悉听着红发姑娘的颤音,这么一来,无论是寻找辛格侦探,还是在这处餐馆打工的原因,都已是一清二楚。
目视着那双泪眼,默然片刻,夏洛蒂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了感慨。
不幸的人,其身上往往会有更大的不幸,因为他们没有抵抗风险,改变所处环境的能力,哪怕是曾经的贵族也不例外。
那么,按照故事情节,我想,自己应该安慰一下对方。
银灰的眼眸微微闪动,她隐晦地打量了几下红发姑娘。
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确认一下——苏芙比,你是故意做出这副倔强可怜的模样来搏取我的同情吗?
是,华生小姐固然好心,可她仍是个心思缜密的侦探助手,处理人情,总归要明辨真伪。
挪目看向那张被泪水浸润的脸庞,那张混迹着打花的妆容,铺着皙白的肤色,失了招展与明艳,浑然混作一团的脸庞,实话实说,这的确有些难看,有些不合眼。
但大抵是真的,没有切身经历的人——即便有着近似过去的人,也很难伪装到这种程度,这种自我怀疑的痕迹既是生活予人的割划,也是天性使然的结果。
既然没有问题,那夏洛蒂自然是要安慰一下苏芙比,好歹也是位漂亮的少女,要是一直在自己身旁哭哭啼啼,叫人误会......
好像也不错?毕竟,是一只从天堂坠入地狱,易碎且凄美的红雀。
哦,不,可不能这样,华生小姐是个好心肠的善人,正直,礼貌,飒爽,最重要的是坚定。
似是察觉到了少女的意图,苏芙比连忙支起身子,擦去眼角的泪花,强撑起一份从容,“感谢你倾听了这么多,我没什么事,也不必安慰我。”
“今天能遇到虽然是个凑巧,但这对于我来说相当重要,如果可以,能麻烦你和辛格先生提上——”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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