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摩挲着拳掌,虽是惊讶于自身的暴露,但顷刻之间,那体格魁梧的男人便扬起嘴角,显出一副恣意戏谑的神色。
“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居民区,隔两条街就是治安署,要是闹出什么事,那可没法轻易逃掉!”
像是强提胆色,少女中气不足地喊了出来,可至始至终,她都在看对方肩头的袖章——圆环包裹轮船,象征着因迪亚党的袖章。
正愁少了信息,这不,关键线索送货上门了。
恰如前言,港口区虽然名字带着港口二字,但不代表它真就只有港口了。实际上,从码头往外延伸一大片的街道,工厂,以及部分居民区都属于这片区域的范畴。
此时,因由那高声的呼喊,不少人家正打开窗户,探出脑袋向外张望。
不由得皱起眉头,那男人把脸一沉,当即对着远近的人大声喝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老爹欠了咱一大把钱,到现在还差着老大的窟窿。而父债子偿,理所应当!”
他说这话一方面是言明身份,讲明道理,扯谎给周边的居民,示意他们不要多管闲事,另一方面则是单纯地恐吓前者,作为因迪亚党的成员,自己好歹是常年在街面厮混的主,玩了那么久的欠债催收与敲诈勒索,岂会让一两句话给吓到。
闻此,夏洛蒂反倒是浅浅扬起唇角,背身向着阴暗处跑去,似乎是被吓破了胆。
并非真切的恐惧,她笑是因为华生小姐知晓了对方左右不过剥削劳民的败类,无需顾虑行事的准则与良善的心肠,她逃是因为周遭的耳目众多,不便于自身的手段。
夜色愈发沉郁,人烟愈发稀少,当那呼吸急促地泛开,当脚步脱力地停滞,瘦弱的青年扶住膝盖,蜷缩在黯淡狭窄的小巷重重喘息,仿佛彻底耗尽了气力。
“呼,臭羔子,害老子废了这么多功夫,怎么不跑了,还给自己找了这么个风光的地。”
呼出一口浊气,面色微微涨红,男人从腰侧取出一把匕首,一步步向内逼近,决心给这听不懂人话的小子一点颜色。
只是不知为何,他突然从对方的脸上看不见恐惧,瞧不着怯懦了。
好似感同身受,银灰的发丝随海风垂倾,附在少女皙白的脖颈,显出那在阴影下的半抹唇角。
是笑。
“是啊,这的确是个好地方,无人无声,也不冷冽,对于你我来说,都是。”
哒。
主客颠倒,来时被浪花打湿的内衬贴紧身形的曲线,显出人影的纤细单薄,她缓缓踱步,任由皮靴踏及路面,穿透海潮拍岸的鸣响,一时间,就连呼吸也变得鸦雀无声。
哒,哒......
“什么,什么意思?”
男人突然想起了这种声音,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听过一二。
那是幼时在乡下的山林,他见花雕枭站在树干,自上而下俯视着蜷缩的草蛇。分毫未差,那只猛禽便是这般自尖锐的喙中发出清脆的鸣声,预兆着......捕食的信号。
砰——
硝烟弥散,声彻耳畔,旦见银光自目中一闪,温热的灼痛便从脸侧泛开。
他下意识地抚向一边的耳朵,却捧到了一汪殷红粘稠的鲜血,触到了空荡荡的皮肤。
“出于人道主义,我不会废除你作为劳工自力更生的双手,一只耳朵,是冒犯最轻的代价。现在,告诉我,你的头,因迪亚党的领头羊是谁?”
拨动左轮的扳机,夏洛蒂没有时间和兴趣陪这个蠢汉做文字游戏,以谎言对其进行恐吓攻心,直接的伤痛与威胁无疑更具说服力。
她自诩为玩家,不会在意死后洪水滔天,只会醉心于一时的兴起与沉迷。
“唔......”
瞧着面前微微侧头,把玩枪械的丽人,见她扬起唇瓣,吹去硝烟,见她曲弯鸦睫,泛滥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男人这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从来不是什么羔羊,而是静候猎物露出破绽的鹰隼。
“布莱特,我们的头是布莱特·坎宁......他在西巷那家,那家渔人酒吧,他经常会去那里......”
哽塞着喉嗓,按捺着痛意,这位因迪亚党的成员已然压不住对火器的怯懦,对生命受尽掌握的恐惧。
“嘘。”
在他吐完字句的霎那,一根纤指抵于唇前,一语敛声的提醒随之响起,紧跟着,枪膛转动的声息再次泛开。
没有拖泥带水,属于前者的第二只耳朵同样化作了模糊的碎块。
“恶人有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全身肌肉是六百三十九块,骨骼数为二百零六,审问从来不是我的专长,但我不介意加深练习。另外,我讨厌谎言,也不喜难得的怜悯被刻意辜负,视作多余。”
漠然地看着对方,夏洛蒂的语调没有任何的变化,可那纤长的指节却继而拨向了第三发弹膛。
见着这一幕,男人猛然睁大双眼,颤抖着祈求原谅,到最后,那磕绊的话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不,不!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布莱特就在渔人酒吧,那些怪物同样也在!”
少女的身形顿了片刻,旋即松开扳机,将左轮置入枪套,头也不回地向巷外走去。线索已得,事务妥当,那么,只剩下兔死狗烹这一谢幕,当然,好心肠的华生小姐不会无故动手,除非——
“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谢......谢谢!”
前言尚是服从,可凶狠的神色在转身的顷刻重燃,切齿挤出喉音,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作为帮派的头目,被一个黄毛的丫头逼迫至此。
敞开双臂,男人猛然踏地,自筋膜递升气力,宛若巨熊般扑向前者,欲报忍辱之仇。
要怪,就怪你太过仁慈,要怪,就怪你收起了武器。
劲风迭起,可霎那之间,枪声再响。
两处脚踝,两侧肩胛,脖颈,眉心,六发子弹,皆中靶眼,登时,他便若脱水的海鱼,仰躺着只知口吐血沫,呜咽不停。
喉管破裂的嘶哑挤出口鼻,视线中的最后一刻,男人只看见那清丽的身影宛若迅雷,在海潮惊起的浪花中拔出枪具,半露冷淡的颜面,迸射六道出膛的火光。
思绪逐渐远去,唯有困惑仍未消褪——怎么可能,有人能这么快地拔枪回击?
“呼。”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夏洛蒂重新上膛弹药,在前者的额间再而补上数枪后方才松开击锤,轻吐一口湿气。
她并不喜欢亲手终结人命的感受,但当危难关头,身体的本能却驱使自己扣下扳机,射出子弹。
撇去轻微的负罪感,当事情办妥,得到信息,不管来去,总归要斩草除根,最多是在做好心理准备后再而动手,这是避无可避的事实。
一个月,是她生命的倒计时,也是促使她下定决心的数字,而如今,亦不过是提前适应罢了。
继而俯下身子,戴上白纱的手套,她从那血肉模糊的躯体上逐一取出弹头,再用前者的匕首破坏伤口旧有的形状。
做完这些,夏洛蒂方才卸去伪装,重新覆上毡帽,取出手杖,似若往日那般得体地点落两下。
哒,哒。
比及过去,这声响微微泛沉,好似蕴着少女匿于扮演下的惭愧,仿佛嘴不饶人,心中有感,却无法坦诚。
就此,她张合唇瓣,未吐半字,只在欠身行礼后,并指合十,鲜少地闭目祈祷,言尽诚恳与歉意。
“往后,我依旧是那好心肠的华生小姐,而先生,很感谢您倾心告知的信息,也感谢您能保持沉默,守住秘密,最后——”
“夜色已深,好女孩不该在外晃荡。”
“女士优先,所以,这次,我要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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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骄纵与诚恳
布莱特·坎宁,渔人酒吧,怪物。
依次列举关键的线索,轻倚着硬座的靠背,夏洛蒂平摊五指,随末班列车的前进纵舞跃动,形如拨琴。
在获得如上的信息后,她并没有轻率地前往那处酒吧,会面因迪亚党的领头羊,一问前身的事宜。
其一是时候太晚,好女孩应当早睡,其二是孤身一人,缺乏一锤定音的力量。
的确,凭借迅疾的射术,少女能够制服零星的敌人,但当面对复数的好手及同比的火器,哪怕身形再怎么灵便,也无法避开飞溅的流矢。
受伤,流血,状态下滑,射击失准,随后,生机流逝。
就像山间的虎豹,会顾及猎物的威胁主动退却,未曾明确人数与器械的前提下,夏洛蒂不会妄称白袍的刺客,于千军取首,何况,那小卒子的口中还提到了怪物二字。
维多利亚时期的怪谈传说虽说不在少数,但都有依可据,描摹着世态真相,无论是道林·格雷,还是弗兰肯斯坦,亦或范海辛之谈。
当生命受到威胁,枪口抵实额面,鲜少有人能够平复心神,刻意扯谎,也就是说,在外观与手段上,那被称作怪物的人或兽定然有着一项近乎非人。
无法忽视蒸汽时代的诡异,也无法排除超凡能力的存在,渔人酒吧与港口码头的交叠更是让夏洛蒂有了某种猜忌,内心的警钟就此敲响,告诫危机的蛰伏。
直觉是种玄而又玄的事物,通常都十分缥缈,这让大部分理性的人都不会将之纳入思维的范畴,他们更多会忽视这种没来由的念头,继而揣度促使其产生的缘由。
但事实就是,直觉的确存在,并偶有灵通,尤其是长期经验构成的直觉往往能跨越逻辑的层次,近乎本能地做出判断。
夏洛蒂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自身对危险的嗅觉,她从那些字眼中察觉到了无法跨越,不该涉及,遥远且庞然的恐怖。
看来,很遗憾,现在的华生小姐还无法应付它们。
当然,一时从不代表永远,目标已然树立,再有一线的契机,她就会牢牢地握紧,寻求继而的进步,总归是有办法的。
交叠腿根,任由内侧的软肉被压出浅浅的凹陷,伴随车厢稍许的颠簸,这腻人的皙白甚至还微微颤了颤。
“玛黑区,到了。”
随行的乘务员报出临近的站点,夏洛蒂亦是取出怀表,确认了当下的时间。
晚间十点,分毫不差。
“时候恰好,这是夜色在提醒我可以放任欲望,享受辛劳一天的成果了吗?”
如是轻喃,少女扬起唇角,痴痴地笑了笑。
这一日的经历太过丰富,太过跌宕,宛若不甚真切的戏剧,而职业的习惯又总会让她沉迷扮演,难以自拔。
好了,大姑娘,别想这么多,去家餐厅好好吃点甜食,再找处合眼的旅馆睡上一觉,这才是淑女应有的形象。
汽笛的嘶哑回荡在站台的角落,形如怪物的蒸汽车头拖着数节车厢,缓缓在铁轨上扯出金属疲劳的印痕。
车门大开,就此拉低帽檐,避开沿途扒手的恶意,夏洛蒂提握皮箱,步伐轻快地踏入了玛黑区的街面。
实际上,这具傀儡的生理需求不算强烈,对饥饿与口渴一类的感受相对薄弱,在身体的反馈上反倒较为敏感,之前在巷口的交手也仅仅消耗了浅层的体能。
不过,三餐的习惯使然,享乐的兴趣回甘,她依旧想要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
毕竟,在吃饭上的消费都是正常开销,怎么能说是挥霍呢!
也正是因为目的如此纯粹,少女才离开了偏僻的港口,忽视了摊贩沿街贩卖的烙饼与长筒面包,在玛黑区选了家装饰漂亮的餐厅,推门而入。
恰如老辛格所说,这里的确是相对干净的地域,少了污水与泥泞,姜黄的雾霾纵是固执地徘徊,却依旧能透过视线,看清头顶澄亮的星月。
极目望去,可见不少西装长裙的绅士小姐坐在内侧,饮茶细语,礼貌用餐,污言秽语并不在此流传。当然,他们顶多就是存了些闲钱的中产阶级,而夏洛蒂身上那质而不俚的涤纶衣裤一看就不是常人穿得起的。
“欢迎光临,请问,女士您打算吃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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