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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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溯源,你我
“感觉如何,瓦伦蒂女士?”
敞亮的厅室内,衣着光鲜的男子勾指沏上一杯热茶,再轻轻推前,送出粘连的热气。
“不必用这种方式招待一介普通人,我穷苦惯了,也受不起穷奢极侈的享乐。”
横起眉宇,夏洛蒂毫不客气地将茶具推开,瓷杯在桌台划出刺耳的声响,内里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如今,享誉声名,德行俱佳的她无需再作践己身,靠凄惨搏取同情,只需要将所需所求澄于报纸,呈于明面,这些身居高位,享尽奢靡的人就不得不委身与她坐谈。
眼前普利茅斯冶炼厂的法定负责人便是如此,他自然不愿触犯一介将死之人的霉头,故而,不得不亲身到来。
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从容,只在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您误会了,这只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毕竟,像您这样敢于揭露真相,直面权势的勇士,理应受到礼遇。”
“呵,勇士?我以为在你们眼中,我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麻烦制造者。”
是冷声的作笑。
窗外传来蒸汽机轰鸣的声响,震得隔门的琉璃嗡嗡颤动。这家负有盛名的庭室本是转为富人与权贵服务的场所,可现在却显得格外冷清,顾盼之间只有二人对立的身形。
并非没有客人,而是在夏洛蒂到来后,多数权贵便自觉退避,为她们清出了位置。
又有谁人敢惹一个毫不顾己的疯子,在他们眼中,伊莎贝拉便是这样的存在。
“咳,瓦伦蒂女士,还是让我们开门见山吧。”
借着这个间隔起身,男人走到窗前,拉紧了厚重的帘布,让视听唯有在座的双方能够探明。
“嗯。”
最基础的平等,在沟通建立之初,夏洛蒂还是乐于施予前者的,就当是预支享用的筹码。
“据我所知,贵厂曾受任市政府的表彰,可在近日的检查中,你们的排污系统似乎直接连通下城区的饮用水源,其中的重金属更是严重超出公共卫生法案规定的量。”
从提包中取出寥寥几笔的文件,棕发的丽人只是将之推前,亦毫不留情地出言批判。
那简短的字句与泛泛之谈似乎缺失公信力,可以看得出誊写者的漫不经心,但仅仅目及前者那凛冽的眉目,纵是有所欲言,也只能压在心底,漠不吱声。
瞧啊,事实便是如此残酷,如此讽刺。
“女士,法案的推行不过数日,就算是整改,我们也需要时间。从无到有的过程,从来都是向下兼容的,您是过来人,也应该明白我们的苦衷与为难。”
男人的话语诚恳真切,几乎敛去了所有倨傲,只为得到一句肯定。
闻此,夏洛蒂下压指尖,按住那絮乱的纸张,似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这自然是刻意为之,只为坐视对方的喉结滚动,流露迫切与紧张,逐乐的恶女人总会因此满意地颔首。
“很抱歉,先生,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固然能体谅你作为负责人的辛勤,无论是与利益相关者周旋,还是安抚厂工们的不忿,但——”提握杯柄,在话音的起伏间轻抿一口,她的举止分外优雅,仿若贵族的典范,可唇间吐露的却是残酷无情的铁律。
“那些乐善好施的‘媒体’可是很乐意在明日的早报上再加些篇幅。”
是啊,她就是典范,若有他人不予点头,那就会被愤恨的群民打上标签,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您不能这样,瓦伦蒂女士。”男人的手紧紧攥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会毁了我,毁了上千个人的生计。”
“有趣。”
夏洛蒂轻轻放下茶具,瓷器与桌台碰撞的声响太过清脆,宛若钟鸣。她微微歪头,褐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当工人们因铅中毒,因染病在床榻哀嚎时,您似乎从未考虑过他们的'生计'。”
窗外,蒸汽机的轰鸣声蓦然加剧,仿佛在应和这场对峙。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人松了松领结,声音干涩:“我们可以......补偿那些患病的工人。”
“只是补偿?”
善良的医生似乎再做了质询,而前者也终于意识到局势的倾覆与难改,撕下谦卑的假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尖利的鸦啼。
“够了,我已经让步够多了,伊莎贝拉,你知道自己在指控什么吗?你觉得你的为非作歹又能维持多久?”
“维持到,我死后。”
他无心的质询却收获了肯定的答复。
一时的失神宛若曲目的换奏,实际上,夏洛蒂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就是要在前者歇斯底里,情绪失控之时掷出无法反驳的真相,让天平折断,让胆色全无。
此刻恰好。
“普利茅斯冶炼厂,过去三年间,因重金属中毒死去的工人共计四十七人,其中最小的死者只有十二岁。”
纸张齐整地自夏洛蒂的指间滑落,比起方才的简洁,它们分外详细,精确到每个字眼,每个数目。
白纸黑字,一览无余。
“尤其是贵厂的净化车间,经调查,共收拢不在记名内的数十人尸首,戴维斯,福德......”
逐一出口的名字仿佛道道闪电,劈进房间,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花瓶。
昂贵的瓷器在地上摔得粉碎,逸散的水渍进而浸透了他锃亮的皮鞋。
“您,您怎么会知道,女,女士,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不要再向我追问了,我真的不能说,说不出口。”
他的喉嗓几乎变成了含糊的颤音。
终于,夏洛蒂挽起裙摆,自软座上起身,那步伐明是轻缓,却如行军的步点般跨过碎裂的瓷片。
朴素的女式皮鞋落在那人低垂的视线,纵然奋力抬首,也只能看到居高者一面光洁,一面狰狞的下巴。
她作挽唇的的微笑,便惊得泪水横流,胯部浸湿。
“告诉我,是谁,居于幕后,是谁,漠然坐视。”
并未询问,而是肯定。
“不,你不明白,他们是怎样的存在。”他近乎哀求地说道,“那种非凡的力量,那些可怖的手段,能将任何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我可以,给您钱,给您很多很多,只要您不再追究......”
惨白的面色上浮,沙哑的磕绊声断,可夏洛蒂却在这一刻再作了白衣的天使,轻轻搀起前者,放柔眉眼与嗓音,只抵耳细语道。
“被万民唾弃,被千夫所指,不向我诉说,你一样会生不如死。”
是恶魔的玩笑。
房间陷入死寂,远处亦传来钟声,沉重地敲了六下。暮色姗姗来迟,透过窗帘的缝隙渗入,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昏黄的分界线。
良久,男人颓然低头,不住嘀咕着。
“默尔曼,默尔曼.....不要怪我,都是她逼的,都是她做的。”
是自我的欺骗,也是另行的坦白。
只此,一切的事实都指向了这位默尔曼先生,而概率的起伏又很是赶巧,那日在仲裁庭翻阅的文件中,前者的名字便位列其中,是为那位好好先生的徒弟。
“感谢告知,您可以离开了,又或者,就此告辞,不知名的先生。”
从始至终,都漠不在意对方的姓名,对于夏洛蒂而言,世事与人皆有高低贵贱,平起缓急之分。
错肩而过,纤细单薄的身影并不厚实,像随风即逝的云,她将那杯尚未饮尽的茶水置放在前者的头顶,似随兴的玩笑,若孩童的逐乐。
若是茶水洒出,瓷杯落地,项上的首级便与之同泽,与之一并破碎。
咔哒,门页贴合,泛开轻柔的余音回音,经久不衰地回荡在前者的心底。
当男人颤抖着用手去够那杯早已冷透的茶,却发现杯壁上沾着一抹鲜红——不知何时,他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
门外长廊,红发的少女正倚靠在立柱旁等候,见到熟知的身影走出,她轻挑眉目,询情道。
“问出来了?”
“比预想中的要更顺利,感谢你中途提供的线索,露娜小姐。”
依旧是作为陌路的生人,夏洛蒂单单称呼小孔雀的化名,而非那个她最熟悉的名字。
“默尔曼,这是询问的结果,我并不清楚他有何特殊,但那位先生在提及其时分外恐惧,口中也念叨着一些常理无法解释的词藻。”
她将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苏芙比,指尖在交接时有意无意地擦过对方的手腕。
苏芙比接过纸条,不作翻看,只是默默凝望着夏洛蒂,很明显有所欲言,又不知从何开口。
最终,她只是噤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眼线后方才启唇。
“换个地方说。”
或是有心,或是刻意,苏芙比倾身凑近,亦挽起夏洛蒂的手,形同密友般自然而然地走向临近的花圃。
“如果要解释隐秘的存在,非凡的含义,只是用口吻描述太过单薄。贝拉医生,您有决心踏入那弥漫浓雾,危机四伏的世界吗?”
喷泉的水流盖过了彼此的谈声,只有一双明艳的眼眸与暖色的琥珀相视,不偏不倚,只为寻出其中的一丝迟缓与端倪。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好姑娘?我已涉身其中,再不能置于事外。”
“那么,请允许我为您展示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取下耳侧的发花,经由数日的润泽,这朵蓝蔷薇已重归那日初见时的妩媚多姿。
“灵与肉的区分,是非凡定义的起始,肉即凡人的身体,灵即上浮的意识。通常,我们只基于知识与科艺,不断钻研物质的进程,而正是因为能引导、控制灵魂与意识这类不可思议的要素,涉身隐秘者才被称之为非凡者......”
如是的知识自然无法在一次交谈中道尽,而苏芙比也在有意牵引话题的走向。
“灵性有着近乎本能的聚合倾向,所以,非凡者之间同样会互相吸引。源自同一人的灵会在贴近时表露亲和,若是连抵触都丝毫不存,却能确凿二者相同的本质。”
靛蓝的蔷薇趋于本能,向夏洛蒂散发着亲昵的信号,而红发少女亦驻目其间,片刻也不移。
只是,伴随一阵裹挟雾气的晚风拂过额面,掀起那凝着药香的纱衣,这朵盛花便稍稍耷拉,似有迟疑地退却。
见此,苏芙比的眼中浮现出难掩的失落,却又氤氲着庆幸。
终究是她天真地认为那道身影从未离去,只是狡猾地和自己做着躲藏游戏,终究是她太过想念,以致于些许的类同,就能勾起万般的情思。
失落于希望的破灭,却又庆幸她并未欺骗自己。
矛盾且复杂。
“......”默然良久,小孔雀方才挣离这股情绪的漩涡,着重于置身的事件。
“默尔曼,几月前还是名不经传的学徒,如今因为贝拉医生您的作为,在大量的人员更替后,他也受任晋升,成为了一位顾问。”
“从履历上,他并没有出奇的地方,唯一值得在意的便是,他曾经在维克多·莱恩斯的门下作徒,在那位教授失踪后,罕见地没有另寻出路,拜于他人的门阀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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